凡煙小說

chapter 52。

關燈
左防右防,宋嘉木還是早產了。

聽說順產的嬰兒更聰明抵抗力也更好,因為經過了產道的擠壓,激起了他自己的求生意識。但宋嘉木怕痛,像電視裏嚎叫上一天一夜這事兒,她死活不願意幹,所以曾經有幾度,顧南方都欲和電視臺溝通,是否應禁播這種會引起產前孕婦恐慌的影片。但他還沒抽出時間來,結果肚子裏那破小孩兒提前了二十天便開始抖,等宋嘉木意識過來的時候羊水已破,醫生建議為了安全著想,最好是直接送產。

T市醫院。

盡管隔音效果很好,但那嘶叫仿佛響徹雲霄,於是整整四個小時,顧南方只能不停地來回走動消除緊張,弄得在旁邊看著的天一幾乎要頭昏眼花吐了去。

“這麽不放心進去陪著不就完了麽?!”

顧南方倒也想,可宋嘉木臨進產房前已經給他打了預防針。

“絕對,必須,完全不能有任何進來的想法,否則我就不生了!”

“為什麽呢?”

因為她聽說,很多男人見過女人的生產畫面都覺得無比猙獰,從此以後面對她就再也提不起胃口……

無奈之下,顧南方百爪撓心。

在走廊長椅上的周可樂也很緊張,一旦聽見細微的響動,便瞪著一雙大眼不斷眺望,若不是陸杭按著,說不定早就蹦跶著跟進了手術室,可她進去根本就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添亂。再說,陸杭也要考慮到,她現在見了如此撕心裂肺的場面,以後自己肯定是不敢生的。

所以怎麽說男人自私呢!

兩小時有餘,產房的門從裏面打開,匆匆忙忙出來一身著殺菌服的中年女護,擡頭便四處大喊。

“誰是RH陰性血?”

會問出這個問題,大家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孕婦中途輸血必定是出現了難產征兆。

天一靠著墻壁的背僵了僵,顧南方更是四肢百骸都瞬間緊繃了起來,他不分輕重地捏著護士的手腕差點將人家骨頭給咯嘣掉。天一沈眉,回憶自己體檢時候,發現無論想再多遍都不是那個血型,只得脫口命令。

“趕緊打電話調血。”

語出,一向鎮定自若的顧南方才如夢初醒,急匆匆地掏出手機,好幾次才將號碼調出來,手機卻突然沒電關機,好像老天爺偏偏和他作對,氣得他一把將手機摔了個四分五裂。

護士跑去請求最近的醫院看有沒有支援,周可樂在這時猛地站了起來。

“我是。”

一時之間,在顧南方眼裏,周可樂就是頭頂上方一圈光環的那種人物,只差沒將周可樂就地供奉。

但不管在多少人眼裏,周可樂究竟有多麽的給力,可在陸杭看來,那些都不是重點,不是。那個重點,令他的瞳孔之間,似有水光閃現。

沒多久,周可樂便從手術室裏被推出來,捐血太多,手上打著葡萄糖。陸杭穩準地迎了上去,他雙手撐在床邊,伏低身子看虛虛弱弱正撒嬌的姑娘。

“疼……”

卻沒得到一如既往的寵哄,反而惹得陸杭一聲冷笑。

“你再裝一個試試。”

終於,周可樂要對起來的手指慢慢放下去,委屈地扁了嘴博同情。

“是你對我好得太過分所以不想恢覆了嘛……恢覆了才不會有這些待遇……”

這麽說來,倒還是他的錯了?

陸杭氣極怒極,卻始終不敵她清明的眼,遂嘆氣,也罷,破鍋自有破鍋蓋。

宋嘉木險險渡過難關,生了個男孩兒,雖然早於預產期,卻沈甸甸。她下手術臺的第一件事,便嚷著要顧南方簽下各種喪權辱國的條約,統統被從國外飛回來的顧元幫著滿口答應,他們顧家後繼有人了,什麽是不能答應的?可那滿屋子其樂融融的景象,讓天一感覺自己像一個局外人,所以她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剛出門,便接到紀沈的國際長途。

“你這攤子撂給我好幾月,是真不打算要了?不然我考慮考慮收了它吧,開個價吧。”

“想得美。”

“那就正經的,什麽時候回來?”

天一想了想,一手j□j風衣口袋,蹬著高跟鞋大踏步朝著走廊盡頭去。

“就這幾天吧,嘉木的孩子出生了,可樂的問題也迎刃而解,好像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電話那頭頓了頓,問:“是沒有留下來的理由,還是那個理由不足以讓你留下來?”

繞開他的文字游戲,天一避重就輕。

“不管什麽理由,或者理由夠不夠,總之我下周回來,你先給我找好房子。怪得很,為什麽每次都是你給我找房子?”

紀沈笑:“誰稀奇給你找房子似的,等機票,我掛了!”

手機通話提示結束,天一兩手入袋,遙望窗外,已經開春,T市再次呈現一派勃勃生機,陽光刺眼。

宋嘉木出院沒幾天,天一抽空回了趟小鎮,機票她已經定好了,下周三,估計這次的離開會很久,所以要給母親拜別。

明明才不到半年,墳頭的荒草已經瘋漲了好大一圈,聽說墳墓周圍的花草茂盛與否,與墳內安睡的人快樂與否有關。

“大概真的有因果循環,可是,為什麽這場報覆到最後,我卻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接著又絮絮叨叨說了一些。

太陽快下山,臨近傍晚的風帶著一陣的麥谷氣息,迎風而來,吹起她散落下的頭發,遠遠望去,那個女子的背影,映著漫山遍野的綠,恍如盛夏最明亮的一抹黃。

回英國的前一天,天一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個娛樂城,是上課時間,人不多,她買了一大把的幣,只玩跳舞機。

不知道過了多久,籃子裏的硬幣已經少了大半,而她脫掉的高跟鞋零落在機器旁,直到有人在音樂中途,悄無聲息地彎腰下去,將它一一擺放好。

周圍的顧客和老板在不知不覺間一個不剩,可天一並未察覺,直到那個人沒有猶豫地站到她身旁。

終於意識到有誰靠近,天一側頭,手腳的動作因為來人而徹底停滯,對方卻只身姿挺拓地挑了挑眉。

“要比嗎?”

場景在此時倒回至那個晚上,絲絲入扣地攪著天一不堪重負的心臟,但她點了點頭。

音樂一響,兩人再無交談,馬不停蹄地跟隨節奏誰也不願認輸,明明只有那麽短暫的十幾分鐘,卻讓人想就此精疲力盡死去也不可惜,恍若一場酒局,他們都幹杯,沒有人隨意。

最終這場比賽,還是以天一的失敗而收尾,她氣喘籲籲擡起頭來,嗓子因為劇烈運動而澀澀。

“什麽人啊,連最後一次也不帶讓的。”

盛夏初被她的嬌氣逗笑,抱臂圍觀她的狼狽:“說過了,不是喜歡輸的性格,不爽?打我啊。”

然後天一就真的打了他。

在游樂場裏,她赤足而站,因為盛夏初的話頓了三秒,接著突然像個瘋子般,將面前的人推倒在地。

盛夏初的後腰重重撞上硬度有餘的跳舞臺,震得邊緣的音響似乎都顫了顫,而天一的行為像打開了一個閥門,將關閉已久的洪水就此洩出。

她站著,看他單膝在地上垂眸良久,直到盛夏初突然利落地翻身站起來,雷厲風行地將她攔腰一抱,毫不留情地轉身,以同樣大的力道將她撞在夾娃娃的機器上,幾乎能聽見一聲哢嚓。

天一的眼淚嘩啦啦要傾數湧出,卻被她倔強地張嘴一口咬住手背,硬生生將泛紅的眼眶逼回正常去。

見此,盛夏初忽然軟了攻勢,他松開勁,整個人都彎下腰來,趴在天一瘦削的肩膀上,如倦鳥歸林。

原來是真的,花力氣去愛一個人,與花力氣去恨一個人同樣是那麽辛苦的事情。在盛夏微的那一撲後,盛夏初總覺得,自己沒有力氣了,因為有些債是可以還的,包括感情債,只需要時間,那麽,生命呢?在她正當好的年紀裏,卻只能靠單薄的呼吸機來維持生命。

盛夏初心裏有數,盛夏微一天不醒來,自己與天一,便是永遠的天涯路人。她是開在暮春的花,而他的繁盛卻只能在夏初,你在此端,我在彼端,彼此相觀,不相關。

此時的天一,也仿若一條用力掙紮過後遭遇幹涸的魚。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為什麽那些狗血劇的男女主角在分別時,都喜歡甩出那句‘告訴我,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語出,她感覺攬住自己腰間的手緊了又緊,空氣凝固了幾秒,天一再度開口,聲音輕軟。

“所以,盛夏初,你告訴我,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因為……我沒有理由離開一個愛我的男人。”

恰此,室外忽然一陣轟隆隆,天色陰沈沈,隨時要塌下來的跡象,但直到最後,盛夏初也沒有開口。

這場雨已經持續了一小時,兩人站在娛樂城的屋檐下等它停,卻又希望它永遠都不要停,可三月春光如期綻在了天際。

第一抹光突破雲層的時候,盛夏初偏頭問身邊人。

“明天的飛機?”

天一一怔,淡淡地:“嗯。”

片刻沈默。

“你走……我不送你。”

時至今日,天一也覺得這句話有更深層的含義,但其實有沒有都已經不再重要,他們當日唯一能做的,是給彼此一個生疏的擁抱。

臨別前一刻,兩人伸出手,天一向右邊,盛夏初也是,她往左,他亦然,彼此尷尬地笑了笑,終於在第三次找對了各自的角度,就像錯位的人生,要就此歸位,而太陽明天會照常升起。

這擁抱只有短暫的三秒,最後誰也不留戀地松開。

天一提步,朝著與盛夏初相反的方向伶仃而走,一陣雨後風來,她突然覺得冷,下意識將手揣進薄款的風衣口袋,右手卻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拿出來看,是一枚戒指,並不貴重,熟悉的薔薇花紋,她曾為了逃離醫院,將它送給了那位護士。她知道盛夏初看見這枚戒指在別的女人手上會有多憤怒,但她還是做了,為了報覆他當日在醫院的毫不回頭。

生命中有來有往,愛恨也是,天一其實與盛夏初一樣,她從來不喜歡輸的感覺。但她沒有想到,這個小東西繞了地球一大圈,最終還是經盛夏初,回到了自己手上。

她想起當日在吉隆坡街頭,巧笑言兮對盛夏初說話的那個自己。

“第一,就是第一。”

第一就是第一,不管以後是否還有其他,哪怕一模一樣,也再不可能帶給我當時的悸動。

你看,有些話即使否認了也是存在的,即使永遠不說也是存在的,它的威力,已足夠讓藏在她心底十年的濕潤傾巢而出。

可惜這世界,再無人能看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