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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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妙音低低的聲音在廢墟中回蕩著,回應她的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林妙音閉上眼睛,努力地回想著那個出現在她腦海中的輪廓。

那個人就是她的哥哥。

“謝飛鸞。”一個極輕的聲音驀地響起。

霎時之間,謝飛鸞的模樣和林妙音腦海中的輪廓重合了起來,林妙音猛地睜開眼睛,又驚又喜:“是他!他就是哥哥!我記起來了,我叫謝語嫣!”

林妙音驚喜之餘,楞了一下,面色瞬間變得慘白:“承煜哥哥,你醒了!剛才那些話,你是不是都聽……”

黑暗中,一只手輕輕地撫了一下她的腦袋,嗓音輕柔得如掠過荒原的春風:“這些原不打算告訴你的,既然你都想起來了,就不瞞你了。”

關於林妙音的過去,蕭承煜都知道,林妙音說的那些他也都知道。不管林妙音這雙手沾過多少鮮血,他都會替她一點點擦幹凈,她不想握劍,他來為她披荊斬棘,她想要一個沒有殺戮的太平盛世,他便拱手贈出江山。

蕭承煜靠坐在墻上,伸出手,將林妙音摟進懷中,低頭吻著她的發心:“還記得我們一起逃出蠱神教時,我對你說的那句話嗎?”

林妙音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擡起腦袋,看向蕭承煜,可是眼前除了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到。

蕭承煜低聲笑了起來:“我說,只要你願意,蕭承煜從此願做你手中的劍,為你披荊斬棘。”

蕭承煜並沒有註意到,林妙音眼底的眸色一下子變得極為古怪。她深吸一口氣,試探地說了一句:“承煜哥哥,我記得當初在桃花谷裏,你醒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叫我銘記終生。”

蕭承煜一怔,有些不確定地說道:“我記得我說的是‘多謝姑娘出手相救,敢問姑娘芳名’。”

“就是這句!”林妙音高興地摟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下巴上親了一下,“承煜哥哥,你記性真好。”

這一下都把蕭承煜給親懵了,他這句是獲救者慣用的開場白,怎麽就叫林妙音銘記終生了。倒是他真正想說的那句話,怕不僅叫林妙音銘記終生,還會把她嚇得轉身就跑。

他真正想說的是:多謝姑娘出手相救,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在下願以身相許。

他承認他不厚道,林妙音救了他,他還要死皮賴臉地“以身相許”,且怕她不答應,費盡心機,誘她主動提出“以身相許”的條件。

他這一輩子,只對林妙音這般無賴過。

黑暗中,蕭承煜撫著林妙音的長發,彎起嘴角,無聲地笑了起來。

林妙音一動不動,如同一只貓咪,伏在蕭承煜的懷中,耳畔傳來他有力的心跳聲,一聲又一聲,有節奏地跳動著。

林妙音滿心滿眼都是歡喜,歡喜得眼角眉梢都堆滿了笑意。

蕭承煜回來了。

不管是蠱神教的蕭承煜,還是桃花谷的蕭承煜,他們都回來了。

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響起一聲爆裂,林妙音從蕭承煜懷中擡起腦袋,看向聲源處。

那聲音越來越接近,就在她驚疑不定時,轟然一聲,堵住生路的巨石崩裂開來,透出刺目的天光。天光中立著一道人影,林妙音瞇起眼睛,迎著天光望去,看清那道人影後,不由得脫口而出:“哥哥!”

謝飛鸞握劍的手抖了一下。是聽錯了吧,定是他日思夜想,做夢也想聽林妙音喚一聲“哥哥”,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他抖落身上的塵土,彎身走了進來:“侯爺,妙妙,沒事吧?”

“無礙。”蕭承煜道。

林妙音目不轉睛地盯著謝飛鸞的臉,從前她沒有發現,原來她的眉眼和謝飛鸞有幾分相似,難怪她與謝飛鸞萍水相逢,卻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沒事就好,爆炸引起帝陵坍塌,連帶著原本挖好的暗道也給堵住了,還好老夫人早已料到這點,叫我們沿著原來的暗道挖出新的通道。侯爺,妙妙,此地不宜久留,快隨我出去。”謝飛鸞道。

林妙音扶著蕭承煜,走出了暗道,車馬停在出口外面,這裏離帝陵並不遠,爆炸結束後,為保萬無一失,容淩一定會派人檢查周圍。

謝飛鸞送林妙音和蕭承煜上了馬車,自己帶著其他侍衛,將剛才挖出來的通道重新填埋起來,銷毀掉所有痕跡。這樣一來,便無人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在容淩的心目中,能威脅江山的蕭承煜已經死在帝陵中。

想起容淩,謝飛鸞不由得輕嘆一聲,這個少年帝王,實在太過覆雜。

他原本可以選擇用其他的方式殺了蕭承煜,卻偏偏選擇將他活埋在象征著帝王身份的帝陵,或許怕蕭承煜黃泉路上寂寞,他甚至忍痛割愛,將他看中的女人林妙音,也親手送進帝陵中,給蕭承煜陪葬。

煙塵彌漫,馬車疾馳而去。車廂內放著備好的衣物和傷藥,林妙音替蕭承煜的傷口簡直地做了處理。

蕭承煜傷勢嚴重,就連衣服都是林妙音替他穿上的,只是輪到林妙音換衣裳,她卻害羞了,抓著衣裳,要求蕭承煜轉過身去。

蕭承煜低聲笑了:“你我早已有夫妻之名,遲早也會有夫妻之實,這身子還怕被夫君看了去?”

林妙音被他調侃地一陣羞惱,賭氣道:“看就看,反正你現在有心無力。萬一,再來個引火燒身……”

蕭承煜:“……”

林妙音擡手欲褪衣裳。

怕真的引火燒身,到時候有心無力,苦得還是自己。蕭承煜飛快地撇過腦袋,朝著窗外望去。

林妙音唇角一彎,翹出一個得意的弧度。

碧海中,停泊著一艘巨輪,馬車停在碼頭,林妙音和蕭承煜攜手下了馬車。蕭老夫人和陸清逸早已等在碼頭,海風迎面撲來,將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陸清逸走到蕭承煜跟前,抱拳道:“見過侯爺。”

“這些日子陸先生辛苦了。”蕭承煜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效忠侯爺是在下的榮幸。”

蕭承煜將陸清逸扶起,轉身朝著蕭老夫人走去,施了一禮:“母親。”

蕭老夫人看著他和林妙音,微微一笑,溫聲道:“你們平安就好。”

這一次的金蟬脫殼之計,是蕭老夫人與蕭承煜共同謀劃,蕭家早已在地下挖通好地道,待容淩抄家的命令一下,蕭家所有人沿著地道撤退,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蕭府,到時候,再放一把火,便可焚毀所有痕跡。

蕭家功高蓋主,容淩早已生出殺心,若要保全蕭氏一族,這是唯一的法子。蕭家在腥風血雨中廝殺了半生,也該是時候尋找自己的世外桃源,過一過尋常百姓的安樂日子。

蕭承煜握著林妙音的手,上了大船。待解決所有事情後,這條船就會開往海外。

從前蕭承煜以為林妙音死了,執意用滿身殺戮,換一個太平盛世,圓她曾經的心願。後來,他在桃花谷再次遇上林妙音,這一次,毫無意外,他愛上了林妙音。

心中有了愛,就有了弱點,林妙音是他的軟肋,面對容淩的咄咄相逼,他開始考慮功成身退後的去處。畢竟這一身的殺孽是他造成的,他不願林妙音牽扯進來,可他又舍不得放開林妙音。

思來想去,唯有兩個選擇,要麽,成為這江山的主人,護她一世安好,要麽,與她攜手共同退隱,白頭偕老。

林妙音並不喜歡殺戮,若是要做這天下的主人,必定是要踏著屍山血海的,蕭承煜選擇了第二條路,為她尋了一處海外桃源,在那裏只有他們蕭氏的族人,他們可以遠離殺戮和鮮血,和平安穩的渡過這一生,反正以蕭氏幾代累積的財力,要保林妙音一世無憂,不在話下。

蕭承煜和林妙音上船沒多久後,謝飛鸞帶著人趕了過來。帆布吃飽風,大船在碧波的推動下,緩緩朝著蕭承煜為林妙音打造的世外桃源駛去。

林妙音站在船頭,擡眼望著茫茫碧波,海平線的另一端,金色的朝陽緩緩升起。

海風拂過海面,掀起銀白色的波浪,海鳥掠過波濤,向著遠方振翅而去。

蕭承煜走到林妙音身後,低聲道:“洛城林家那邊我已經著人告知,如若你想他們了,隨時可以回去看他們。”

林妙音轉過身來,伸出手摟著他,眉心微蹙:“你身上的傷還沒好,風又這麽大,怎麽不進艙內休息?”

“想你了。”

“騙人,這才多久就想我了。”

“我大概是患了一種病,只要看不見你,就會瘋狂地想念你。”蕭承煜握住她的手,低頭吻了一下,貼在自己的心口處。

林妙音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弧度,口中卻道:“哥哥說的沒錯,男人都是油腔滑調,嘴裏沒一句真話。”

蕭承煜一楞:“你口中的哥哥是林漠還是飛鸞?”

林妙音認真地想了一下:“他們都說過。”

蕭承煜:“……”壓力很大!

站在船艙門口的陸清逸收回目光,對著身後的蕭老夫人笑道:“老夫人這回應該可以放心了。”

“陸先生醫術高明,老身自然信得過。”蕭老夫人道。

華安寺內,陸清逸主動提出與蕭老夫人一敘。關於蕭承煜的病,陸清逸研究了很久,慕容氏的催眠之法,也不過是喚醒記憶。蕭承煜之所以會覺得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是因為他的記憶是斷斷續續的,無論他以哪種狀態存在,都會缺失一部分記憶。

導致這種病癥的根源,是八年前蠱神教的那段經歷,絕望崩潰中他的身體啟動了自我保護,強行把自己分裂成兩個人,確切地來說,另一個他是假想出來的。假想出來的另一個他,替他承受著那些痛苦,表面看似他不記得那些經歷,實際上是身體為了保護他,將記憶都封閉起來。

從那之後,只要令他覺得痛苦的,都會下意識地將記憶封閉起來,丟給另一個更強大的自己來承受,那個人,是蕭承煜的另一面,他誕生於黑暗,是蕭承煜所有的負面,因此,他是無所畏懼的。換句話來說,如果沒有他,真正的蕭承煜,應該已經變成了一個瘋子。

要讓蕭承煜恢覆正常,辦法也很簡單,就是模擬當時的情景,喚醒蕭承煜丟失的那些記憶。這就是為什麽蕭老夫人會把逃生的機會安排在帝陵中,一旦帝陵封閉起來,就猶如當年的蠱神教地宮重現。

這其中的關鍵是祁言,祁言效忠容淩,是為了祁家,更是因為容淩是他的好友,只要讓他相信蕭家並無野心,他是很樂意用兵不血刃的法子化解這場戰爭的。

祁言十分了解容淩,容淩想殺蕭承煜不假,但容淩這輩子最敬重的,卻也是蕭承煜。他不願將江山拱手相讓,可在他的心目中,的確只有帝陵才配得上做蕭承煜的埋骨之處。

於是,所有計劃都順理成章得到實施,就連蕭承煜自己都不知道,蕭老夫人在與他籌劃時,提出以帝陵作為生機的真正用心。

重現當年的蠱神教地宮,是有風險的,稍有錯漏之處,蕭承煜會因為無法承受痛苦而瘋掉。不過,幸好這次蕭承煜的身邊有林妙音,陸清逸研究過,當年蕭承煜能渡過蠱神教的重重考驗,是因為遇見了林妙音。

真正能治好蕭承煜的,不是慕容氏的催眠,而是林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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