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陳姜姜想到剛才聽到秘密, 還是忍不住和納蘭容歆提起：“護士那話什麽意思啊？”

“從年紀上來看, 確實不太像父子。”納蘭容歆回答。

陳姜姜略略沈思補了一句：“可能就是因為不是父子, 所以房東先生才對趙子傑那麽縱愛吧。”

“大概是。”

陳姜姜點點頭，覺得自己和納蘭容歆再分析也分析不出來一個什麽結果, 也就不再深究了。

兩人到家的時候, 秦悅已經裝好了那堆機器，正忙著試驗呢。

她看到納蘭容歆走進客廳，忙獻寶一般地將人拉到機器前，親自展示給她看：“師父, 你看, 這就是機器的力量。”

陳姜姜有些好笑地湊過去, 輕輕拍了拍秦悅的肩膀：“悅啊, 我對不起你, 這機器還是拆了裝好吧，我們工作室明天就恢覆供電了, 我們得把東西都搬回去。”

“啊？”

秦悅詫異地看向陳姜姜，然而下一秒，她就反應過來了：“那也就是說你們已經和房東的兒子和解了吧！真好！”

“也不算和解, 反正就這樣吧, 估計以後不會再來找我的麻煩了, 我們可以放心地常駐工作室了。”

陳姜姜喜滋滋地說著，看了一眼時間不早了，便催促著兩人快去睡覺, 自己則悄悄熬起夜來，繼續新一款的設計圖。

熬到半夜一兩點的時候，納蘭容歆踩著拖鞋劈裏啪啦地下樓了，無情地將作圖的人拎到臥室。

“陳姜姜，你現在必須睡覺了。”

丟下一句話後，納蘭容歆便不管不顧地將人塞進被窩，裹成一條毛毛蟲，也不管人洗沒洗漱，用強硬的態度呵斥將頭從被窩裏探出來的人：“不準起來。”

“我、我想上廁所。”

陳姜姜有些無奈地看著納蘭容歆，笑著重覆了一遍：“我真的想上廁所。”

納蘭容歆這才將人從被子裏拉出來，親自送到衛生間，雙手環胸在門口守著。

陳姜姜只得趕緊解決了，順便洗了把臉，走出衛生間後，便被人押著回到了床/上。

“閉眼，睡覺！”

納蘭容歆的聲音如教官的命令，讓人無法抗拒，陳姜姜竟然什麽也沒想，閉上眼睛，真的沈沈睡去。

第二天，陳姜姜還是比納蘭容歆醒的遲，她聽到樓下吱吱嘎嘎的動靜，揉揉眼睛，下樓了。

“姜姜姐，你起床啦，鍋裏有早飯，還熱著呢，你快點吃啊，我和師父在打包機器呢。”

一大清早的，秦悅燦爛的笑容比陽光還耀眼，陳姜姜看了也忍不住露齒一笑：“你們什麽時候起的啊，好勤奮啊。”

“我們起了大概有一個多小時了！”

秦悅說著見納蘭容歆抱起沈重的機器，忙伸手去幫，卻見納蘭容歆搖搖頭：“不用，我抱得動，你把剩下的東西收拾了。”

納蘭容歆抱著機器路過陳姜姜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一頓：“把臉洗了就趕緊吃早飯吧。”

陳姜姜下意識地捂住臉，通過手機鏡面看到自己油光滿面的臉，臉不禁紅了，忙上樓去認真洗臉護膚了。

等到她下樓的時候，昨天搬過來的東西已經被納蘭容歆和秦悅打包完善了，她倒是落了個清閑。

叮——

手機忽然收到一條短信，陳姜姜忙拿出手機查看，見發消息的人是趙子傑，不免詫異地點進去。

趙子傑：有時間嗎，可以聊聊嗎？

陳姜姜：電費交了嗎？

趙子傑：銀行還沒有開門，聊完就去。

陳姜姜：……

“姜姜姐，你為什麽一臉嚴肅地看著手機呀？”

秦悅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來，一旁的納蘭容歆也跟著擡頭看向陳姜姜，她起身走到陳姜姜面前，音調柔和地開口：“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趙子傑說想找我聊聊。”

納蘭容歆聞言點點頭：“去吧，如果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陳姜姜見納蘭容歆這樣放心的態度，起了捉弄人的心思，扁著嘴抓/住納蘭容歆的胳膊搖了搖：“蛤？你不陪人家去啊，人家一個人、怕怕啦！”

納蘭容歆：……

秦悅：……

空氣仿佛凝固了，陳姜姜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抓過包背上：“咳咳，那什麽，我先過去了，你們在這等我，我到時候開車來接你們。”

當一個人開玩笑沒有得到該有的反應時，大概就是陳姜姜這種尷尬地擡不起頭的反應吧。

陳姜姜幾乎是奪門而出，頭也不回。

半分鐘後——

納蘭容歆忽然低頭笑了一聲，笑聲引來秦悅的詫異的圍觀：“師父，你笑什麽？”

納蘭容歆被秦悅這麽一問，嘴上的笑容便徹底收不住了，用盡全力反而讓笑容炸開了花。

她背過身去，手撐著沙發，頭快垂到胸口了，癡癡笑了好一會都沒能收住。

***

趙子傑約的地點還是在醫院，陳姜姜想著一會順道去看看房東老先生，便順便買了鮮花和果籃，這才趕到了醫院門口。

“這是給我的？”

趙子傑看到陳姜姜的時候，笑著開口打趣。

陳姜姜撇撇嘴，無情地懟他：“哪天你也進醫院開顱了，我給你買個更大的好嗎？”

“你的這張嘴真是一百年都不帶變的。”趙子傑說著遞上一瓶水，“吶，喝吧。”

“不喝，怕你下毒！”

陳姜姜一臉嫌棄地搖頭，趙子傑卻沒有懟回去，而是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就坐這聊吧。”

今天的趙子傑，說話格外的溫柔，溫柔的不像一個人。

陳姜姜倒也不意外，畢竟家裏人發生了這樣大的事，心態有所變化也是很正常的。

“你叔叔今天怎麽樣了？”

陳姜姜一邊將果籃放在地上，一邊開口，等話說出口的時候，才察覺到自己失言了。

她僵硬地直起身子，側頭去看趙子傑，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怎麽解釋：“我的意思是說……”

“你怎麽知道的？”趙子傑疑惑地追問。

“無意中看到老先生的表格，上面是未婚，就亂猜的，你別生氣。”陳姜姜緊張地看著他。

趙子傑的表情卻不似她想象的那樣，而是一臉的坦蕩，他點點頭說：“你沒猜錯，他確實不是我親生父親，而是我的大伯。”

陳姜姜默不作聲，繼續聽他往下說：“我的親生父親，也就是他的親弟弟，和他相差足足十三歲，在我兩歲的那個冬天，因為一場意外的車禍，我的父親母親爺爺都不幸去世了，只有我僥幸活了下來。再一年後，奶奶因為重病也去世了，從此撫養我的重擔便落到了大伯一個人身上，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為此和在一起七年即將結婚的女友鬧得不歡而散，至今都沒有結婚的打算。”

“那你大伯對你來說一定就像親生父親一樣重要。”陳姜姜補了一句。

“當然，在我心裏，他就是我爸，是我最重要的親人……”

趙子傑的話還沒說完，陳姜姜便迫不及待地打斷他了：“既然這樣，你為什麽還要像個混子一樣活著，不應該更好更努力地做出成績來讓你大伯感到欣慰嗎？”

趙子傑說到這裏垂下眼睛，慢慢開口：“因為從小不管我做什麽，他都只會說很好，不錯，還可以，從來沒有批評過我，我有時候會故意做錯事去試探，得到的也是鼓勵和安慰的話。即便是小孩，那時候也能感受到，這些話並不是他的真心話，所以我一個勁地搗蛋，希望他可以像別的家長那樣，狠厲地批評我，教育我。”

“後來，可能就定性了，這些東西日積月累地成了我習慣，等我長大成/人了，就改不了了。”趙子傑說著眼眶有點紅，他側頭看向陳姜姜，“你知道嗎？即便是現在，他也不會罵我，只會用好聽的話勸我，那言語像極了普度眾生的高僧。”

陳姜姜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又找不到詞語說出來。

“你說，得到一個人的認可怎麽就那麽難？”趙子傑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緊緊地盯著陳姜姜，那目光深處的一片不甘，仿佛在說，為什麽你也不認可我。

“或許你看過卡夫卡的《城堡》嗎？”

陳姜姜見趙子傑搖搖頭，便說：“裏面有一段話我很喜歡，大意是說，努力想得到什麽東西，其實只要沈著鎮靜、實事求是，就可以輕易地、神不知鬼不覺地達到目的。而如果過於使勁，鬧得太兇，太幼稚，太沒有經驗，就哭啊，抓啊，拉啊，像一個小孩扯桌布，結果卻是一無所獲，只不過把桌上的好東西都扯到地上，永遠也得不到了。”

趙子傑聞言沈默了好一會，才點頭說：“我昨天一晚上沒睡，現在聽到這話，醍醐灌頂。”

他頓了一頓，又說：“昨晚的道歉，是為了應付爸爸不得以才和你道歉，今天找你來，其實是想和你真情實感的道個歉，過去的事情的確是我做錯了。”

說著，趙子傑站起來，對著陳姜姜畢恭畢敬地躬身道歉，陳姜姜有些不好意思，起身說：“當初的事我也做的很不對，我不該那麽直接地拒絕你，做那麽過激的事，讓你在所有人面前丟臉。告白是一件非常勇敢的事，我很後悔，那時候應該妥善溫柔地對待喜歡自己的人，被自己喜歡的人羞辱得到的痛應該是雙倍吧。”

“是無數倍。”

趙子傑糾正。

陳姜姜訕訕擡頭：“啊？那……”

“和你開玩笑呢，我當時喜歡過的女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沒把你記那麽深刻，而且事情過去那麽久了，我早釋懷了。”

趙子傑笑著看她，眼裏多了幾分昨日沒有的成熟和穩重。

陳姜姜這才領悟到那句話，很多人的成長都是猝不及防的，往往都在那麽一瞬間，被迫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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