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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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涵的病房裏又住進來了一個女人,女人四十歲上下,臉色發白,精神狀態有些差。全副武裝的護士將人送了進來,察覺到簡涵的眼神,護士溫柔地解釋,“你們是相同病癥,所以安排在同一個房間。”

護士很快出去了。

女人表情懨懨地躺到了床上。

簡涵:“你好,我是簡涵,昨天確診的。”

女人側過身,面朝著簡涵,“你好,我是林姿,剛剛確診的。”

女人操著一口很標準的普通話,沒有半點兒H市的口音。

簡涵高燒未退,頭有點兒暈,但有人陪自己聊天,她還是強打精神坐起來,身子軟軟地倚靠在床頭,側臉看向林姿,“林姐,你不是本地人吧?”

林姿苦笑一聲,“我是過來出差的,還有三天就可以回去了,卻染上了這種病。”

簡涵垂眸,發出長長的嘆息,“我也是。”

“醫生說了,出於對家人健康的考慮,外地的家人是不允許趕過來的。”林姿眼神空洞地看了眼簡涵,“也許,”她頓了了下,接著慢慢說道,“也許,我要孤孤單單死在這裏了。”

“死”這個字眼令簡涵的內心莫名生出了一絲恐懼。

她猛然意識到,死神離自己很近了。

林姿重重地咳嗽幾聲,“醫生將我們安排在一起,除了病房緊缺的原因,大概是讓我們倆做個伴。”

簡涵沈默。

死亡的陰影籠罩著她,她現在的大腦慢慢空了。

“我的手機被醫生拿走了,醫生說,我需要冷靜一下情緒,不能把恐慌帶給家人。”林姿仰頭看著天花板,繼續說道。

“現在的癥狀是頭痛、發燒,後續會暈眩、呼吸衰竭,再後來,”林姿喃喃低語,“就是解脫了。”

似是有什麽東西撅住了簡涵的胸口,她臉色蒼白地問:“難道就不能讓家人趕來見最後一面麽?”

如果無藥可醫,她和林姿的生命就會慢慢消亡。

可明知道要接近死亡,為什麽不能在臨死之前見一見家人呢?

林姿苦笑著搖了搖頭,“簡涵,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確定你明白我們患的是什麽病嗎?不是普通的感冒,也不是什麽癌癥,而是傳染性極強、無醫可醫的疫癥。你難道希望家人冒著生命危險來見我們一面?”

“如果他們想來,”簡涵遲疑道,“他們能來嗎?”

“想不想的,也不可能來了。”

林姿有些難受地坐起來,雙手捂著胸口幹嘔了幾聲,簡涵忙費力地下床,將放在中間的水杯遞給了她,“喝口水吧。”

林姿說了聲“謝謝”接過去,幾口溫水下肚,她的臉色好看了一點兒,她抱著水杯,眼神同情地看向簡涵,“你有什麽非要見的人嗎?”

簡涵慢慢坐了回去,她眼神瞟向窗外,外面的天氣挺好的,陽光燦爛,公園裏高高的樹木上綠葉蔥蔥,一派生機勃勃的樣子。

她眼神收回來,落在林姿的臉上,“不是非要見,只是事情發生得太急,我沒有心理準備,很希望有個家人陪陪我。”

剛住進來時的恐慌無助讓她哭了很久,在醫生和護士的開導下,她慢慢接受了這個現實。同時也接受了醫生的建議,手機關機、安心養病,隔絕了跟外界的聯系。

但醫生承諾,每天都會替她向家人報平安。

醫院的考慮也是有一定道理的,簡涵的病癥非同一般,她密切跟家人聯系的話,會將恐慌漫延出去,大家你傳我我傳你,可能會造成社會性的恐慌與輿論。

林姿沈默半晌,“我也是。”

兩人都沈默了。

醫生進來例行檢查,並給兩人用藥。

林姿和簡涵全程都很配合。

診療結束,醫生往外走的時候,壓低聲音對護士說了一句話。

林姿沒聽清,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耳尖的簡涵聽到了,她的臉色突然就變了。

病房的門被關好之後,林姿問簡涵:“你怎麽了?臉色忽然變得特別難看?”

簡涵右手摁住胸口,緩了一會兒才說道:“醫生剛才對護士說,如果出現呼吸衰竭癥狀,立即轉去Icu。”

林姿怔了一聲,發出一聲嘆息:“看來我們時日不多了。”

這是簡涵住進來的第五天,沒有手機沒有電視,她不知道外面變成了什麽樣子,不知道父母和慕錕有沒有因為自己變得著急難過,不知道跟自己有相同癥狀的病人是增多還是減少了。

第六天的時候,林姿主動向醫生要了自己的手機,說是要跟家人通電話。

醫生同意,讓護士將手機送了進來。

送手機進來的護士特意看了簡涵一眼,問:“你需要嗎?”

簡涵想了下,慢慢搖了搖頭,“不需要。”

護士往外走的時候,簡涵問了句:“請問,每天都給我的家人報平安了嗎?”

護士回頭:“是的,我們每天中午都會給您的丈夫打電話,告訴他你一切都好。不過他每次都要求跟你通電話……”

簡涵問:“你們怎麽說的?”

“我們就告訴他,你在隔離狀態,不方便通電話。”

簡涵說了聲“謝謝”慢慢躺了回去。

她不是不想跟慕錕通電話,只是病癥影響了她的嗓子,她現在發出的聲音有些嘶啞、不太清晰,哪怕是親人,此刻聽到的話,也全然聽不出是她的聲音了。

可怕的病癥,正在漸漸讓她變得連自己都感覺有些陌生了。

林姿拿著手機,表情殷切地撥出了一個號碼,撥完,她將電話放在耳邊,眼神期盼地等待著。

電話一通,她驚喜地喊了聲:“老公!”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麽,林姿一直靜靜地聽著。

不到一分鐘,她舉手機的手頹然放下,表情變得哀傷而凝重。

簡涵從頭至尾目睹她整個通話過程。

她一邊咳嗽一邊走到林姿床側,輕聲問:“林姐,你怎麽了?”

林姿仰起頭,大滴大滴的眼淚湧出來,她哽咽地說道:“我老公說,他知道我的病癥非常嚴重,無藥可醫,只能等死。他很心疼我,但無能為力。他希望我安心地去,他會替我照顧好孩子和父母。”

林姿一邊說一邊哭,不一會兒淚水便糊滿了整張臉。

“林姐……”簡涵不知道說什麽好。

幾天時間,她眼睜睜看著林姿消瘦,也看著自己形同枯槁,心裏一點一點地接受著現實。

林姐一哭,她埋藏幾天的眼淚也忍不住,唰地湧了出來。

“我老公說得都對,可我怎麽聽著這麽難過呢?我是疫癥,是無法救治的疫癥。他希望我好好隔離,還說絕對不會來看我。他要為孩子為父母好好活著,把我的那份也活出來。”林姿用手捂著嘴巴,“我,我好像可以安心等死了。”

哀慟的哭聲響徹整個房間。

林姿的這通電話讓平靜了幾天的簡涵像是變了一個人。這天晚上,她忍著身體的不適在床上端坐了許久,眼神呆呆的,似乎有心事。

後半夜,坐累了的簡涵,慢慢躺了下去。

她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夢裏,她死了。醫生打電話讓家屬來認屍,父親說不用了,為了國家安全健康考慮,直接將她就地焚化,他們將用她放在家裏的衣物焚燒後當成骨灰帶到墓地。醫生真的按照慕洪業的要求將她在H市焚化了,焚化之後給慕錕打電話讓他取走骨灰,卻遭到慕錕的拒絕,他說不希望有任何不安全的因素存在,拒絕領取簡涵的骨灰……

夢很可怕,簡涵驚叫一聲醒了過來。

她用手摸一下自己,身上臉上全是冰冰涼涼的,有那麽一剎那,她以為自己真成了一堆灰燼。

但下一刻,一團黑影罩過來,簡涵忽然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當中。

夢境太可怕,導致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反而變得親切起來。

簡涵呆呆地坐著。

飄散在耳邊的氣息很熟悉,這個緊緊擁抱她的懷抱也很熟悉。

簡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夢中,她喃喃地叫了一聲:“慕錕!”

那人低低地“嗯”了聲。

簡涵忽然就抱緊了對方。

這一定是夢!

簡涵緊緊地抱著他,不願意從夢中醒來。

醫生說過了,H市已被封城,嚴禁出入。

縱使慕錕有天大的本事,他也不可能進來。

簡涵死死地抱著對方,無聲地流淚。

病房裏的燈啪地一聲亮了。

穿著睡衣的林姿倚靠在墻邊,怔怔地看著緊緊相擁的兩人,表情驚訝至極。

正在哭泣的簡涵眨巴眨巴眼睛,忽然覺出了不對勁。

她擦擦眼淚,對著滿室的光明楞了楞。

接著,她用手抓了抓男人的後背,身子猛地往後一撤。

她茫然而呆楞地盯著眼前的人,結巴到語不成句,“你,你怎麽來了?”

慕錕身上穿著護士的服裝,頭上還戴了一頂護士帽,嘴唇四周冒出淡淡的胡茬,眼睛四周有深深的青色,臉上疲態非常濃重。

林姿楞楞地問:“這是誰?”

簡涵搓了搓自己的臉頰,“他是我老公!”

慕錕重新將簡涵擁入自己的懷裏,柔聲道:“你受苦了。”

簡涵的眼淚重新湧了出來,她哇地哭出了聲,趴在慕錕懷裏委屈地哭了。

“沒事,有我在,一切都會過去的。不怕,不怕。”慕錕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地哄她。

簡涵埋在他的懷裏,委屈地哭了一會兒。

當理智慢慢回籠的時候,她想到了一件事情,她從他的懷裏仰起頭,“你,你怎麽進來的?”她看眼他身上的衣服,“你,你沒穿防護服?”

慕錕笑了笑,“我進來,就沒打算出去了!”

簡涵:“……”

慕錕伸手幫她擦拭眼淚,“你一個人在這裏面肯定很害怕,所以,我來了,我要陪著你,一起往前走。”

簡涵內心湧起異樣的感覺,“我們,怎麽走?”

路的盡頭是死亡,難道慕錕真的是為了來陪她,連死都不顧了嗎?

“不管是什麽路,我都不怕。”慕錕攬著她,轉身看向林姿,“你好,是林姐對吧?很抱歉打擾到你的休息,天亮之後我會跟護士說明情況,到時候把你轉到另一間病房,以後,我和簡涵就一起對抗疫癥了。”

林姿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慕錕,“你,被確診了?”

慕錕搖頭,“沒有。”

“你瘋了?”林姿驚訝莫名地看著慕錕,“你,你為了簡涵,只身涉險,到隔離病房陪她?”

這聽起來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慕錕迎著林姿訝然的表情,認真地點了下頭:“嗯,人生不過如此,如果人類無法戰勝疫癥,我願意陪著妻子一起走向末路。如果戰勝了,起碼有我的陪伴,治療期間她不會孤單害怕。”

簡涵消瘦的臉上布滿眼淚,她用自己虛弱的力量,一下又一下地捶打慕錕的胸口,“你瘋了,你完全瘋了,你怎麽可以這樣,你怎麽可以這麽傻?進來是送死的,你怎麽這麽傻……”

慕錕任她捶任她打,他輕輕幫她拭淚,笑著說道:“行了,以前不都懷疑我這個懷疑我那個,這下不懷疑了吧?”

這種時候還有什麽好懷疑的?

簡涵感動得一塌糊塗!

一個月後,簡涵在病床前站著,慕錕忙前忙後的辦理出院手續,醫生笑著從外頭走進來,“恭喜二位康覆出院啊!”醫生看向正收拾行李的慕錕,“你這個老公做得真不錯,值得表揚!”

慕錕揚起頭,笑著看向簡涵,“是嗎?”

簡涵扯了下嘴角,甜甜的笑容溢滿臉龐,“是!”

慕錕有些邀功的意思,“以後會心疼我吧?”

簡涵嘴角的笑容掩藏不住:“一輩子心疼你,可以了吧?”

慕錕滿足地笑了:“好,這可是你答應我的。”

醫生看到小兩口甜蜜地互動,感慨地笑了:“經此一次,你們以後再沒什麽可怕的。幸福地一生相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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