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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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油桐盛放,依著慣例,次日城郊恰有一場賞游花會。

織錦前街,華燈初上。因花會將近,入夜時分街市中依舊行人如織,道兩旁俱是各色商販,酒樓茶肆間間滿座,比白日裏更見熱鬧。

阿七卻無心四顧,隨暄一路匆匆而行,終是在一處懸著赤金牌匾的烏漆門樓前停下,擡眼望去,匾上恰是“錦熙”二字。

此時暄已繞至角門,探手一觸門環,虛掩的門扇便吱呀一聲輕輕開啟——夜風穿門而過,滿院油桐,花朵紛紛搖落。

花樹下有個六七歲的小童,梳著朝天辮兒,手內捧只簸箕,正蹦蹦跳跳追著接那落花,被不請自入的兩人唬了一跳,忽的將簸箕丟了,扭頭便向房後跑,口中叫著:“爹爹!爹爹!娘親——”

不見了小童,墻外街市上有喧囂人聲傳來,反倒襯的院中格外靜寂。許久也未見有人出來,不知何故,阿七竟有些怯了,輕對暄道:“莫不是尋錯了?”

暄便笑道:“既來了,總要看看才知。”說著拉起阿七的手,循著小童而去。

同前頭的光鮮氣派不同,後院靠西一側,零散著幾間低矮茅屋,唯有正中一間透出光亮——上前輕扣了扣門扇,仍是久無人應,暄便信手推開了房門。

入目便是一張破舊矮幾,幾上兩盞殘酒,在旁又有一只泥爐,爐火已微。火光後一名男子席地而坐,手中似是執了一只墨鬥,正向那線輪上繞線,見了暄與阿七,全無起身迎客之意。

暄靜靜打量男子片刻,微笑道:“不知豐先生竟有客至,本王來的不巧了——”

如此開門見山便顯露了身份,阿七不禁怔住。而那男子卻極是淡然的開口道:“宣王、寧王未能尋著,川公子、慕將軍未能尋著,想不到王爺竟尋著了在下。”

“如此,方見暄同先生的緣分。”暄笑容不減,只是改作謙辭,“亦足見暄的誠心。”

男子仍不請他二人落座,自顧纏好了絲線,又緩緩向墨倉內填墨,“遠在川中,在下亦聽聞了王爺的手段,神鬼無懼,屠城伐將——只是那又如何,不過半副殘命,任由王爺取去。”

暄微微一笑,道:“先生也該先聽聽暄的來意,再做定奪。”

“實也不必聽。”男子搖頭道,“王爺的來意,的確出乎在下最初所料——孤身入川,不為川東井鹽,卻是為在下的機關之術而來。”

“非也。”暄終是斂了笑意,端然道,“我是為宓羅而來。”

十五 新酒煮青梅(5)

房中片刻沈默,窗外夜風不知何時悄然止息。

“為宓羅而來。。。。。。”男子喃喃道,唇角一絲笑意,難掩譏誚。

“先生避世已久,暄深知若要打動先生,實非易事。如先生所說,此次正是孤身而來——路遙無趣,先生不妨同我一道前往川西。”如是說著,不等主人邀約,暄拂衣而坐。

阿七便也席地跪坐在暄的身旁,借著火光稍作打量,只見那男子上了些年紀,鬢發灰白,細眼長眉,右額一處淺疤,不知是刀傷抑或燙痕。

男子終是擱下手中的墨鬥,側身將爐中炭火稍稍撥亮,“攜美同游,又豈會路遙無趣。”

暄微一挑眉,未及發話,便聽男子又道:“同去川西,難亦不難——”擡手一指阿七,“若事成之後,王爺舍得將這女人暫留宓羅,在下即刻隨王爺啟程。”

阿七恰是一身男裝,此刻心下一沈,隔著爐火望向男子,對方也正直望過來,視線相接,兩人都未作閃避。

“為示誠意,將妻女交與同盟為質,並非只是宓羅人的規矩。”男子仍將目光落回暄的面上,冷冷追問道,“在下的提議,王爺是否應允?”

“據我所知,”只見暄神色自若,“先生雖心有九曲,卻亦是如砥坦蕩。既對此番衍西之行有所耳聞,又何必故作此問?”

“若豐先生信不過殿下,”不等對方開口,阿七突然鄭重道,“雲七甘願依著先生所說的規矩,以身為質。只不過——”說至此處黠然一笑,話鋒立轉,“先生亦要有十成把握說服川西伯,將密公主交與殿下。”

男子聞言先是一怔,繼而放聲大笑,“王爺果然不肯,也難怪王爺不肯。”又對阿七笑嘆,“許或我的徒兒真不及你!”

阿七笑著道聲“不敢。”

暄將阿七放在膝頭的雙手輕輕一按,含笑道:“內子素愛頑笑,先生不必當真。不知先生高徒,尊名若何,又是誰家少年才俊?”

“原來王爺竟是不知。不敢有瞞王爺,豐弈唯有這一個徒弟,正是姬堃之女——名喚姬亓,小字齊兒。”男子淡淡說著,向身側木匣中取出三只酒盞重新擺好,“殿下、夫人若不嫌水酒粗淡,不妨邊飲邊敘。”

酒傾入盞,梅香立時四溢開來,望之更是明如珀,清似泉。

賓主臨窗而坐,一同執杯,主座男子先幹為敬,飲罷笑道:“川兄莫看這間酒肆稍嫌簡陋,卻備著鎮上最好的青梅酒。”

客座之人已稍有醉意,卻仍是舉杯飲盡,“上年來時,猶記得宗毓兄滴酒不沾,何時竟也如此好酒了?”

宗毓不答,微笑著將折扇一收,擊扇歌道:“世事千古難有常,對美臨江醉黃粱,心作百轉思,不若入此觴——”

本就是玉樹般的翩翩公子,而這唱詠間的灑然風度,已令在旁的姬人看癡了。

川五不禁拊掌而笑,“這首川中勸酒辭,本該對著佳人美釀,只言風月,為何聽宗毓兄唱來,倒多了幾分寥落呢?”

“川兄既能聽出其間寥落之意,”宗毓笑著覆又執起一杯,“又何必再來問小弟?”

川五神色微變。

宗毓命姬人們退下,一面親替川五添酒,一面道:“邊亂既定,孛彗亦歿,局勢未見明晰,反而愈發混沌起來,川兄不覺此間必有怪異麽?”

“我倒未覺怪異。”川五道,“何況宗毓兄所言,本非朝夕之事。”

“大公子可有音信傳來?”宗毓因問,“如今我這裏,莫說是京中,連江南的消息亦難得知了。”

“現下我所知的,只怕還不及宗毓兄。”川五苦笑道,“你我只需做好本分,餘者也不必枉自憂心。”

“叫我如何不憂?”宗毓搖頭輕嘆,“莫非大公子果真以為宸王已墜江而死?”

“即便未死,大勢已去,孤身流落邊地,想來亦不足懼。”川五道,“他已將自己逼入絕地,縱使逃回京城,也難有生路,反倒牽累其父,更添淒涼。”

“不錯。宸王若是活著,”宗毓道,“必不會回京中。可若不回京中,又會去何處?”

川五道:“聽聞墜江處,將入埈川地界,距定洲已是不遠,且定洲又有靖遠侯,可謂地利人和——因此我初時想著,許該是去了定洲。”

宗毓輕笑道:“非但川兄如此料想,只怕人人都是如此。”

“不錯。但宸王不會因此便有所顧忌——宗毓兄還看不出麽?由祁地迎親而始,到埈川墜江而止,此人最擅長的,不正是步步險棋?”

“險中求勝,川兄說的也有道理。不過,照小弟的淺見,宸王殿下的手段,險則險矣,卻更倚仗一個‘奇’字——不循常路,出其不意。”

川五擰眉道:“宗毓兄是說。。。。。。”

“當日宸王埈川遇襲之地,與而今墜江之處,乍看毫無相幹,實則大有玄機。世人都說川道艱險,卻不知衍西川中之間,自有捷徑。故而不是定北,亦不是江南,而是——”宗毓緩緩道出兩字,“川中。”

川五恍悟:“如此這般!多虧宗毓兄,我定速速報與承顥知曉!”

宗毓謙然笑道:“許或大公子已早有所料。”

“宗毓兄心智過人,川五遠不能及,實在汗顏。”川五道,“難怪慕南罌雖素與府上不和,卻獨獨對宗毓兄青眼有加。”

“實不敢當。”宗毓道,“說起此事,倒有些舊時機緣。慕將軍乃領兵之人,好機關之術。而十餘年前,小弟曾有幸聆聽梓桐先生講授此術。”

“宗毓兄說的可是豐先生?”川五訝然道,“大公子尋訪此人多年無果,卻竟與宗毓兄有師徒之誼!”

宗毓嘆道:“可惜僅一面之緣,此後再無音訊——川兄亦知梓桐先生為盛名所擾,不勝其煩,避世已久。”

“當世唯一的彭夔傳人,通曉兵陣奇門,機關異器,”川五亦嘆,“前朝康鄴得彭夔而得天下,彭夔後世弟子,想不被盛名所擾,亦是難事。”這廂自顧喟嘆,未留意宗毓已將目光投向樓下的熙攘街市。

原本不過是無意一瞥,只見道旁恰有個投壺博戲的攤子,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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