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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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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隱約傳來馬蹄聲,細聽似有十數騎之多。阿七熄了腳邊餘火,擡頭笑問:“定是川家的人。躲是不躲?”

“若躲了,”暄向那新綠掩映處遙遙一眺,口中輕笑道,“誰送咱們往川中去?”

川中,花月鎮。

花月鎮隸屬充州,乃川東靈秀之地,傍水依山,盛產紅花,將紅花染絲,輔以金線織成錦緞,便是聲名遠揚的“花月錦”。

往年這個時令,織娘們忙碌了一冬一春,多少可得月餘輕閑,今歲卻格外不同——上年紅花還未采收,鎮上幾間染坊便早早被人包下,秋末染就的絲線,織到今歲春盡仍未織完。

多年難得一遇的大主顧,不是別家,正是富可敵國的江南肅家。

傳聞穆國公肅恒因疼惜幺女遠嫁,欲將嫁女途經處,皆飾以紅錦——待到那時,莫說是紅妝十裏,百裏千裏也不為過。

如此鋪陳頗有違制之嫌,儲君大婚亦不能及,叫人不由得聯想起當日公子恪迎娶孝敏的聲勢,倒還十分相近。

回頭再說這花月鎮。鎮中幾條繁華街巷,除了藥鋪與鐵匠鋪子,最多見的便是織布作坊。日暮時分,織娘們趕過半晌活計,正圍坐在一處說笑歇息。

有人說道:“外頭傳呢,說慕將軍就要回來了。越娘,你家男人也該回了吧?”

幾個好事的便一起推著那越娘取笑:“怪道這兩日你魂不守舍,又折梭子又斷線的,想必這心呀,一早飛營盤街上去了——”

營盤街本是川東騎最早一處駐地,如今大部雖已移至距此不遠的充州城內,卻仍有近千人留駐此地;而這近千人之中,半數來自京城,最早追隨慕南罌由京入川。

只見那越娘俏麗臉盤彎細眉眼,敞袖藍褂細綾裙,鬢兩邊各簪一支銀蝶花簪,正是川中女子慣常的裝扮——佯怒道:“你們快少拿我打趣,我可沒聽說。”

有與她相熟的替她解圍:“還真沒聽著,倒是聽人說起,這幾日北邊的川五爺又來收藥來了——”

有人便問:“來不就是收紅花麽,如今都被高價收了去染了絲,哪還有富餘?”

“論起來,”越娘接道,“川五爺雖不是官家,卻和官家也不差什麽——他要真想收,花月鎮上哪家敢不接他的買賣。這不,聽說他家今回進城時走丟了兩個夥計,合營裏都替他尋人呢。”

眾女子便又笑道:“到底她家男人是營裏聽差的,原就比咱們知道的多些。”越娘的夫婿原是京中人氏,在川東軍內多年,雖只是個並無官秩的行佐,卻略識文墨,有幾分見識。

“盡跟你們這些嚼舌的瞎繞呢,”越娘憋著笑,作勢惱道,“天不早,我先回了!”

織娘們各家離作坊都不甚遠,這越娘穿街過巷,不多時便近了自家院子。未進門便聽院中有動靜,緊接著竟自門內丟出一只公雞來,被割了喉管,撲騰著翅子濺了一地的血。

越娘呆了呆,急急的進門——只見門內站著個面色黝黑的高瘦漢子,正是她家男人趙青——不禁又驚又喜,“你,果真是你,幾時回的,事先也不捎個信兒回來!”邊說著,眼圈已紅了。

男人不同往常,也沒答話。越娘隱約覺著不對,瞧了眼地下仍在撲騰的公雞,忙去接男人手中的刀,“怎的廚下的事你倒動手了,是來了客麽?”

話音未落,卻見屋內走來個年輕後生,天色暗了瞧不清樣貌,倒是覺得一臉和氣。男人顧不上多說,只吩咐她將雞收拾了燉上,接著便恭恭敬敬將那後生重又請進屋去。

越娘不敢多問,直到將雞湯燉好送進正屋,先是她男人在門口接了,交給方才那後生。後生笑著道了聲謝,端著回身進了裏間。

仔細掩好屋門,兩人到了偏房,越娘終是小聲問道:“這來的究竟什麽人呢?”

趙青這才低聲道:“作坊的活計暫且撂下吧。過兩日收拾收拾往莊上去,街坊若問起,就尋個由頭說莊上有事。”

越娘茫茫然點了點頭,“你幾時接我回來?”

趙青便道:“莫多問了,到時我自會去接。”

越娘仍舊忍不住說道,“莫不是出了事?你可別瞞我!聽說慕將軍遲遲未歸——”

“恁多的話!”趙青沈下臉來,“你只管去莊上,等我去接便是。”

越娘是個聰明人,見自家男人不肯說,索性閉了嘴,隔日等趙青出了門,便借由送茶水,獨自去了正屋。

一掀簾子,屋內正有一坐一立的兩人——坐著的是個年輕男子,面色微露倦怠,越娘未敢細看;至於站著那位,前一日還瞧著是個後生,今次一打眼,竟成了姑娘。

九 夜靜更深歌不成(九)

川中與別處格外不同,並不忌婦人在外拋頭露面,常有織繡技藝精湛的女子,令男人也高看三分,這越娘又生在商賈人家,幼時跟著父親離鄉在外,見過不少世面,故而並不是那怕事的性子,看人眼光亦精準——誰知今日遇著的,卻偏偏探不出個究竟。

川路艱險,異鄉人孤身來此,無非為了躲避戰亂、又或饑荒時疫,而眼前這兩人,不似逃難的離人,也不似私奔的男女。

越娘也多少聽得些風聲,詠川侯至今不歸,實因川外出了不小的禍事——那些戰亂旱澇疾疫,不是她一個小女子所能憂心的,平素吃齋拜佛,也只不過是盼著能和夫君在這川內一隅,安然度過此世——因此這當口,對他兩人便添了些戒備之意。

手裏一邊擺茶,心內一邊掂量,琢磨好的話到底沒能問出口,臨了陪著笑說道:“這是當地的貓耳,若喝不慣這口味,奴家再烹些旁的湯水來——”

卻見姑娘立馬笑著接道:“貓耳正好,不必換。往後幾日還要勞煩姐姐。”

聽話音便知不是衍西人,口齒利落像從京畿而來——心內的憂懼又重了幾分,越娘不動聲色的將眼皮兒朝她身上翻了翻——模樣白凈標致,卻並不像富家女子,沒一絲半點兒的嬌矜,打扮也甚是平常,半舊衫裙,頭上未挽髻子,倒跟男人似的束一把在肩後。

正打量著,不期然的與姑娘眼神一接,兩人各自都笑了笑,姑娘便落落大方道:“現也入了夏了,夜裏頭蚊蟲實在鬧得慌,煩姐姐取些艾熏一熏?”

越娘趕忙應下,折身去取艾草與火折。

打發走了人,阿七對暄道:“頭一次入川,等你歇息好了,咱們可要四處轉上一轉。”說著又走去探他額上,“好端端的,說病倒就病倒,該不是去年的毛病還未痊愈吧?早說過你,可不就是自找麽!”

暄在窗下坐著,聽了只能苦笑:“許是水土不合。去年秋上初到定洲,也折騰一回。”

阿七將茶斟好遞到他手上,“那時不在定洲城內好生呆著養病,為何卻要跑去埈川?平白落得一場無妄之災。幸得如今。。。。。。”忽見他似聽非聽,話音便低了下去。

暄正將眸光投向窗外。庭院裏綠意盎然,同江南江北的夏令景色也無太多不同,可此刻他心內再明白不過,此處,正是川中。

幾番波折,總算,到了此地。

想起某個澄明月夜,將馬駐在空寂無人的山野,面對前程後路,胸中卻只有無盡仿徨與茫然,如今雖已時過境遷,可彼時那種心境,仿佛此刻仍能體味——回過神,笑問身邊的人:“方才說,幸得如今怎樣?”

“幸得如今,”阿七怔怔接著方才的話,“另有一番境遇啊——”

他的笑顯得格外意味深長,“不錯,阿七。那時起我就知道,終有一日,會是另一番境遇。”

阿七並不明白他所說的,口中故意搶白道:“事後才說這些大話,當日是誰幾次三番險些送了性命?即便如今走到這一步,不也還是困在此處——來這一趟,究竟是何打算呢?”

“川中麽,只因我早前答應了別人,無論如何也要來,”暄又似正經,又似玩笑,“早一時晚一時,無甚區別。”

阿七納悶道:“應了誰?為何要應他?”

“若我說是應了一個女人,因她曾救過我的性命,”暄笑道,“你可會惱我麽?”

“是齊姑娘吧。那就不必多說。”阿七淡淡道,“周進早同我說過,我全知道,又怎會惱呢。”

“嘴上說不惱,”暄笑眼瞅著她,道,“你這個模樣,可不就是惱了?”

阿七恨的頭也不擡,“我是琢磨著,救人性命這樣的大事,必不會只應這麽一樁事吧?換做我,不訛上十樁八樁的好處,才不會罷休。”

“你們女人果然都一樣。”暄笑嘆一聲,道,“我應了她三樁事。可惜如今一樁也未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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