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節

關燈
無力的一聲輕呼,仿佛根本不是從自己喉中發出,“誰在外頭——”話音未落,已支撐不住委頓在地。

跌倒之時梁上一襲簾幔被無意扯落,覆上火光正旺的炭盆,火舌“呼”的竄起半尺多高,若非有人及時趕來,險些釀成大禍。可在阿七眼中,房內燈燭似乎突然轉暗,微弱殘光中,只勉強認出一臉失措的周進,她略微放下心來,想對周進說自己不妨事,切勿聲張,可眼前僅存的殘光也很快消逝不見,接著便人事不知。

幽藍夜色中,回瀾古寺卻再不覆往日那般寧寂——無數火把將百年主殿映得仿如白晝,大殿中彌漫著羊乳的醇香和焚燒牛骨的煙火氣,殿前石階下設了半人高的白石祭臺,神侍們身著繡金白袍,圍聚臺下。

祭臺南向不遠處,偏有一把平脊官帽椅,與周遭格格不入,尋常武官裝扮的年輕男子被眾多侍衛簇擁著,端坐椅上,手執寺志不緊不慢的翻看——只見那寺志開篇便道,回瀾寺自前朝末年初建,距此三百餘年,為影邑城內異族人祭祀山神之用,“回瀾”在西炎語中正是“以酪供奉”之意;當地趙衍百姓則慣稱其山神廟,抑或感聖寺。

此刻寺門之外,刀槍劍戟密布,將古寺圍得水洩不通,而無論那年輕男子,還是一眾神侍,似乎都對這一觸即發的險狀無動於衷。

倒是影邑城主哱勃,夾在中間實在左右為難,唯有竭力向一方進言:“諸位博額大人們斷不會窩藏叛賊,在下願以性命作保,還望殿下明察——”這廂正說著,卻見寺外馳來一騎。

火光中雖看不清來者是何形容,手上高擎的赤金令牌卻是明晃晃的惹人眼目。眾人老遠望著那牌子,趕忙紛紛避讓,閃出一條通道,那人也正是由此一路策馬沖過數進院門,直奔大殿。

白馬離祭臺丈許才猛地駐住四蹄。騎手飛身而下,就勢跪倒。

官帽椅上的男子終是棄了手中的書冊,眸色如冰,盯了那人許久,才緩緩開口:“晏府出了何事?”

回頭卻說寺門外不遠處歇馬亭中,幾名戎裝男子正架了泥爐溫起酒來。等了半宿,眼瞅著一人一騎排眾而過,有按捺不住的,欲撂了酒囊跟上去一探究竟。回頭卻見為首之人依舊鎮定自若,這才悻悻作罷。不過接下來也未再等太久,便有宸王的近身侍衛前來傳令。“封城”二字一出口,眾人不禁面色微變——趙暄竟是要將城中異族百姓統統羈押,老邁婦孺亦不能幸免!主將聞言卻未置一辭,只按劍而起,揚聲命人牽馬來。

飛霜即刻被牽了上來。慕南罌極為愛惜的撫了撫它的長鬃,“本以為今夜能與諸位一醉方休,沒成想破局之人這麽快就到了!”副將們跟著也圍上前來,有心腹壓低聲說道:“現今城中異族人占了十之六七,此舉莫不是要趕盡殺絕?豈不與屠城無異?內中縱有反民,到底也是先毀了他們的大君臨世之祭,更殺了主祭,由此才激怒了他們。宸王這般行事,難不成竟是失心瘋了麽!日後他能擔得起這潑天的罵名?”

另一人也道:“當日斷不該取了那女人的性命,西炎與北祁都盛傳她將取代西炎王庭的大博額,成為下一任大祭司——如今可好,一劍下去倒是痛快,卻令西炎人與祁人都與我們為敵!”

慕南罌不動聲色聽眾人議論完了,承著周遭或是義憤填膺,或是憂心忡忡的各異目光,斷然發話道:“諸將聽令,四方封城!”

六九 來生今莫許(10)

幾乎就在此時,回瀾寺內火光與喊殺聲沖天而起——殿前神侍們都以為他們終於耗盡了宸王的耐心,卻不知令其方寸大亂的,只不過是一個女人。

周遭兵眾嘩然大驚,獨有主將漠然遙望著墨藍天幕中的赤紅烈焰,用同樣冷淡的手勢制止了眾人。

雖未完全明白此事的來龍去脈,但區區民變絕不會令趙暄如此瘋狂。慕南罌唇邊勾起一個冷笑——助此人焚毀外族神寺算得了什麽,助此人屠城又算得了什麽!對這分明自尋絕路之人,他慕南罌何妨順水推舟?

。。。。。。沒入黑暗的一瞬,整個人突然變得輕飄無比,終於從虛弱的軀體中掙脫,低浮在半空。混亂的人聲明明就在近旁,卻聽不見一絲聲響;遠遠看著床幔後一坐一臥兩個模糊身影,心中竟然知道躺著的女子,正是她自己。

轉過身,妝鏡就擱在案頭,正對上她的面容。銅鏡外,雙瞳漆黑如墨;而鏡中,赫然一對金褐眼眸——除了頒多賀的祭司,世間不會再有如此美艷逼人的臉孔。

是夢麽?必是夢吧。

她認定人死則如油盡燈枯,神魂俱滅;若知曉阿古金已死,她會寧可相信這只是夢境。

於是阿七毫不猶豫的走出房去,穿過一進進宅院,門扇俱是洞開——就這麽一直走到煉獄般血腥狼藉的街巷,立在巷口突然不知再往何處去,茫然回望之時,遍身血汙的戎裝男子正一腳邁進自己將將離開的深宅。

床榻上,阿七仿佛只是睡去一般。沈沈將她望著,身後響起兵刃出鞘聲,暄才將視線從她面上移開,投向一旁那個身著青布長衫的男人。

緩緩一擡手,身後侍衛們紛紛收刀,悄然退下。

一路殺戮而來,不知為何,見了此人,心反倒稍沈了沈。於是開口時也少了幾分戾氣:“若未記錯,這時節,閣下本該在青城。”

修澤將淬過蟾酥的銀針一枚枚收起,淡淡應聲道:“這時節,王爺也本該在青城。”

“如此,暫且勞煩閣下照料。至於酬勞。。。。。。”言及此,暄自嘲一笑,“事到如今,閣下若覺暄還能有何可取之物,盡管拿去。”說著轉身欲走。

“我已救不得她。”修澤眼中無喜無悲,靜靜道,“你亦是如此。”

暄步履微頓,回身輕笑道:“閣下怎知我救不得?”

只見修澤道:“此乃禁秘之術。他們不會交出施術之人,哪怕同歸於盡。”

“那我自然會成全他們。”暄冷然笑道,“不會有一人活著逃出城去!”

修澤這才擡頭直望過來——似乎將將覺出面前這男子的雙眼像極了他的生母,洛家的女子,美就美在一雙妙目,而如今這眼眸生在英挺眉峰之下,除卻陰冷殺氣,再沒半點女子的柔媚。

“如此,”修澤似是低低一嘆:“罪孽深重,又何苦。”

暄聞言先是一怔,繼而放聲大笑,直笑得腰側傷口抽痛,方道:“想不到閣下這般悲慈慧性,當初在雲際寺竟算不得偶遇了!可惜暄從不信神佛,亦不信善惡果報!”說罷緊按劍柄,大步而去。

“若兒。。。。。。”待那人去遠了,修澤將手輕輕拂過阿七的額發,柔聲道,“你我就此別過。但願,往後也莫再相見。。。。。。”

影邑雖處邊地,卻已有數十年未曾經歷戰亂,趙衍百姓與外族比鄰而居,和睦相融,本亦算得一方樂土,終究沒能躲過這番禍事。

西北邊民本就彪悍尚武,桀驁不馴,且果如修澤所說,寧死不肯供出幕後主使。自醜時三刻封城緝叛,未至天明,械鬥之中衍軍也頗有喪亡,更傷及城內的眾多趙衍百姓。

宸王雖有明令,而平叛之時不知確因情勢難控,抑或有人蓄意為之,一場屠戮過後,無分外族、趙衍,城中竟是十戶九空,往日熙攘街市,如今匯血成渠,亂屍如麻,其狀慘烈之極。

晨光初現,一隊輕騎穿城而過,沿途處處死寂。行至城南一間庵堂,原為收容流離百姓之所,眼下卻因一場莫名火事,只剩得殘垣斷壁,尚有十數婦人小童匿身其中,好不淒涼。

四下巡探未見住持,便將一名小女尼帶了來問話——總不過七八歲年紀,許是經過昨夜之劫受了驚嚇,既不行禮亦沒言語,抱了只豁了沿兒的木缽兀自不肯松手,就那麽傻呆呆望著。

不知何故,立在這破敗庵堂之前,暄忽覺胸口陣陣發緊。他並非自欺欺人,當他還是孩童,就從不信彌須推演的每一道所謂天命!若註定此生位至極尊,葬送在手中一座城池與數萬條性命,也不過是前行途中的一塊路石罷了。

可此刻,生平頭一回,他竟想往那佛殿之上焚香一拜——不求佛祖度化,只是若真有業果輪回,願世世為木為石,以償今世惡業。

寧可如此。心中也並無一絲的悔。

緩緩褪下拇指上的赤金扳指投入木缽之中。小女尼回過神來,這才啞著嗓子怯生生道了聲佛號,接著又低低說了句什麽。因有些西北口音,暄並未聽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