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與游夢想得差不多，只是這裏的和尚似乎沒有幾個, 甚至都沒什麽人, 若不是院中及其走廊都顯得十分幹凈, 倒是不會聯想到這些。

雲霄寺這裏倒是還有一個小沙彌, 與畫中的小和尚像是差不多年齡。

游夢和惡鬼過去時，那小沙彌正在點燈，見她倆進來也是不慌不忙, 似是早就預料到她們的到來。

點完燈的小沙彌走過來, 雙手合十作揖, 低眉順眼的模樣：“二位施主是來找誰的？”

游夢和惡鬼挑眉, 惡鬼雖說顯現出身形, 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見，就連紀棠最多也只是知道有兩只鬼的存在，甚至能聽到聲音，但卻是看不見人的, 而這小沙彌就有意思了，口稱“二位施主”。

大抵是畫中見過這座寺廟的神奇之處，再則來之前也曾搜索過相關資料, 這寺廟再有什麽神奇的地方，游夢也覺得是正常的。

她直接道：“我們是來找寄禪大師的。”

小沙彌便點點頭，也不多話，只一側身道：“請隨我來。”

比想象中的還要輕松，想來若不是劉揚記性差，早在幾年前就該劉揚帶著惡鬼來超度了, 不然也不會拖到現在。

游夢跟在其後，惡鬼就在她旁邊，她用眼角餘光去瞥這天師，卻見天師似乎毫無留戀地模樣，心道這天師怕不是迫不及待就想要超度她。

惡鬼口中苦澀，但面上卻絲毫不顯，畢竟人鬼殊途，總歸只有她一個人記得過往也就差不多了。

再則，她本身也早已做出選擇，也不能去苛責游夢的“無情”。

小沙彌帶兩人去到寄禪的禪院，他微微彎身，然後就離開。

游夢盯著小沙彌離開的身影，有些若有所思，覺得這小沙彌不像真人，倒像是畫中裏的假人感覺，她心中有些許茫然，經過那畫以後，她有時也會懷疑自己身處的世界。

外面風雪漫天，這裏卻是顯得靜謐，天色也逐漸晚下來，天邊有綠色幽幽繁星，又像是別人常說的極光夜，竟似特別的好看。

游夢詫異：“都這麽晚了？”

惡鬼這會兒顯得倒是平易近人，關於游夢的疑問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針鋒相對，反倒是開口解答：“這座寺廟的存在本就匪夷所思，這裏的天氣更是隨意變幻，我們現在相當於是進到時間夾縫裏，並不是真的世界。”

時間夾縫也可以理解碎片世界一類的，活人並不能長久待在這些地方。

因為這些都是隨機性的，不想真實世界可以長久存在，且不會被擠壓碎掉。

游夢哦一聲，她側眸去看惡鬼，卻見惡鬼也正在看著自己，神情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冷冰冰或者吊兒郎當。

游夢一頓，她開口剛說了個“你”，那邊禪院就自動打開房門，一道蒼老聲音自裏面傳來：“老衲等候二位已久了，請進。”

本來也不是想說什麽大事，被這麽一打斷，游夢也不再說下去，惡鬼見她往房間裏去，也就跟著去，只是越靠近，她心中的不舍就越發明顯。

是留戀人間嗎？不是，她活到最後都忘記掉自己的名字，心中也早已無牽無掛，又怎麽會留戀呢。

但她現在確實有些不舍，她也明白這點不舍的來源是前面那抹身影——游夢。

惡鬼嗤笑一聲，她也沒能想到在鬼畫當中走過一遭，自己竟也記起部分生前的事，還恰好都和游夢有關。

可惜游夢轉世投胎，不記得前世和她有關的事，所以也只有惡鬼徒生惆悵罷了。

都是前塵往事，再則她也不是人身，沒必要再續前緣，況且都已經轉世了，靈魂還是這個靈魂，但人已經不是了。

惡鬼努力開導自己，心中一狠，便快步跟上游夢的步伐。

房中坐著一老僧，一副慈悲像。

老僧面前的桌上沏著三杯茶，兩杯在他對面，一看就是早已知道游夢和惡鬼會來，已經候著。

游夢說了聲“謝謝”，伸手捧著茶杯，感受到溫度剛好，心中嘆道不愧是高僧，連她們什麽時候都會來都知道了。

老僧不說話，游夢就先開口：“大師，我這次來的目的，您應該是知道的。”

老僧看向惡鬼，緩緩點頭。

這老僧年齡太大了，比劉揚還要大上幾歲的感覺，給游夢一種他立馬就要圓寂的錯覺，但心想這師父已經預料到她們的到來，應該是不會再有什麽差錯，她便穩了穩心神。

心道有問題等會兒再問。

卻見寄禪和尚沒動，只是目光重新落在游夢身上，微微一笑：“你還有什麽問題，都一並問吧，老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游夢一楞，說實話她問題還真的挺多，她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一個問題：“您以前見過我們嗎？或者，您見過我嗎？”

寄禪笑容不變，他捏著佛珠一粒一粒地轉動，眼神變得悠遠，似在回憶，游夢也沒敢插話，只靜靜等待。

片刻後，寄禪的目光重新落在實處，笑道：“見過。”

游夢心中一震，她從小到大就沒來過任何一座雪山、一座寺廟，她根本不可能見過寄禪，只有在畫裏送狗蛋時，她才見過還是半大孩子模樣的寄禪。

如果畫裏都是真的，她的確是見過寄禪，那她當時護著的狗蛋是誰？是不是就是劉揚？

但是，畫裏面又不是真實世界，更不可能讓她回到過去。

游夢穩了穩心神，她沈聲道：“大師可以說得再詳細一點嗎？”

寄禪果真就如他所說的那樣，游夢問什麽他就回答什麽，道是有一晚，師父讓他去去前院接客人，他就去了。

剩下的細節幾乎就和游夢在畫中所經歷的一模一樣，大約是回想起自己師父還在世的回憶，寄禪的目光有些懷念和釋然：“當時我還覺得奇怪，因為你們的衣服和帶的東西，我通通都沒有見過。”

“也是因為那段日子，我常常夢到一些光幻陸離的場景，我以為只是隨意的一個夢，師父告訴我，以後總會有人來幫我解答。”寄禪道。

回憶結束後，寄禪註意到游夢還有些疑惑的神情，他就再度笑道：“今日你們過來，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當時的你們，應當是通過某種手段去到幾十年前的，至於劉揚……”

劉揚生活在寺廟，他不願意當和尚，再加上有寄禪的師父的精心教導，竟也學會了不少抓鬼和馭鬼術，待到成年時，寄禪的師父就跟劉揚說，可以離開了。

劉揚是在寺廟外的世界長大的，他自然清楚外面該是什麽樣，早已厭倦寺廟的生活，再則他心中也有其他事，想要找到當初帶他脫離苦海的“姐姐”。

“他離開雲霄寺以後，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寄禪雙手合十道。

只是忽然有一天，寄禪在做功課時，他的師父跟他講，劉揚找到游夢了。

游夢眉頭緊鎖，她還是個嬰兒時就被劉揚給收養了，關於自己生父生母的事完全沒有印象，她以前問過劉揚，劉揚每回給的答案都不一樣，一會兒說她是棄嬰，一會兒說她父母都死了，她是個孤兒。

反正理由總是千奇百怪，並且態度很不耐煩。

現在想想，那不是不耐煩，而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和掩飾的慌張。

那劉揚為什麽不能直接給出真正的答案呢？游夢不禁心中沈思，她還有一個疑問，劉揚是怎麽找到她，並確認她的身份？

游夢擡眸看向寄禪，眸光一閃，她扭頭轉向惡鬼，眼中帶著疑惑：“那你知道嗎？我師父是怎麽找到我的？”

惡鬼本以為不是什麽大事，也不在意，現在被這麽一問也認真回憶了一邊，她做鬼時間太久，後來被收到袋中，收惡鬼袋的轄制，導致她哪兒也去不了，直到後面越發覺得無聊，就在袋中整日睡覺。

至於當初是怎麽收進惡鬼袋的事已經是不知道了，但劉揚倒是有點印象，她蹙眉道：“被劉揚帶著以後，我只出現過一次，不過劉揚奈何不了我，我又平日裏睡覺，他就沒管我。”

後面更是隨手把惡鬼袋一放，就是幾十年過去。

“倒是日子久了，惡鬼袋對我的印記變淺，我能出去，但也就出去過一次。”

因為覺得還是那麽無聊，所以出去以後，她又回袋子裏睡覺了。

那次出去，她倒是看到了小時候的游夢，那時候的游夢正被劉揚教著怎麽抓鬼，惡鬼看了一會兒就覺得無聊。

“……還是後面的比較有意思，你才這麽丁點兒大，”惡鬼比劃了一下到大腿的高度，“他就讓你幹了不少活兒，全是那種力氣活兒。”

也不知道這件事有什麽可樂的，惡鬼自個兒倒是說得笑起來，笑過一會兒，惡鬼神色又轉為鄭重：“這麽說起來，好像劉揚知道你力氣很大。”

游夢垂眸盯著自己的雙手，她喃喃道：“確實如此。”

氣氛一時安靜下來，三人各自思索，就聽那惡鬼又笑瞇瞇地道：“唉，要是我那會兒不貪睡，應該是有諸多樂趣的，可惜了……”

游夢目光默默移到惡鬼身上，見對方真情實感地覺得可惜，她不由在心中納悶兒：你到底在可惜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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