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紙是以前人特有的黃紙，打開以後便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在鼻端縈繞, 入目便是美不勝收的群山圖, 以觀者視角去看, 就見群山飄渺, 其間俱是白色山霧，還有一行仙鶴翺翔其中。

在畫的中心位置是一處凸出的懸崖，懸崖上有一處亭子, 亭外松樹下有一張石質棋盤。

黑子面前坐著的是一身著玄色勁裝的人, 對方手執黑子抵著下巴, 似在考量該下在哪一處。

在其對面則是身著素白廣袖寬袍似天外飛仙的女子, 她站在石凳面前, 微微垂頭看著對面的人，似乎情緒頗高，她右手執一白子，左手拿著一支乳白玉筆背在身後。

兩人俱是沒有“臉”, 只模模糊糊地空著一處白。

游夢一時怔在原地，那玄色勁裝的人給她感覺頗為熟悉，心道這大概就是惡鬼生前的樣子, 那一身白袍的女子大約是惡鬼生前的摯友，不然又怎會出現在畫上？

再一看那女子手上的筆，這不就是她先前從古玩店買回來的那支嗎？

游夢回神，她伸手就想要去摸丟在惡鬼袋裏的那支筆——她先前本是隨意將其擱在公寓裏，但惡鬼對這支玉筆愛不釋手，也就隨便讓惡鬼拿著把玩, 甚至最後惡鬼把這支筆給帶進惡鬼袋裏，她也不曾說過什麽。

不等她摸到那支筆，惡鬼就先一步在她身邊凝出實體。

惡鬼還是她上次所見的那般模樣，只楞楞地盯著畫像，眉頭微微皺起。

游夢驚訝惡鬼這時候怎麽會在旁邊顯露身形，就見惡鬼扭頭看她，目光中有一絲茫然：“這畫，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她說著，又重新將目光放在那畫上，久久舍不得挪開視線。

游夢頓了下，試探道：“你不覺得，這畫上的黑衣女子，很像你嗎？”

惡鬼似是很震驚的模樣，她飛快扭頭看向游夢，雙眸睜大，似是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話，張張口想要說什麽，最後又合起來，好一會兒她才恢覆成平日裏的模樣，語氣裏還帶著一點喪氣道：“我都不記得了。”

這是惡鬼頭一次，有一點想要記起生前回憶的想法。

她像是存在這世間很久很久，已經全然不記得以前的記憶，也忘記貪嗔癡念這樣的感受，頗有一些無欲無求，所以哪怕聽到有“小兒”說要超度自己，她也無甚反應。

不覺可笑，也不掙紮。

這世間沒有讓她覺得留戀的事物，是生是死，又有什麽關系。

游夢靜默不語，她盯著畫像看過幾秒，又用眼角餘光去看惡鬼，伸手想要把畫像給取下來，一邊慢慢伸手，一邊試探道：“不如，我們先把畫帶回去？”

惡鬼順著她的手看向那幅畫，一看那畫她就覺得心口又酸又脹，讓這天師把畫留在此地，她又覺得不舒服，便也沒說話，默許了游夢可以把畫放進惡鬼袋裏的行為。

游夢心上一喜，嘴角也帶出點笑意，卻在碰到的一瞬間又停下，她的目光落在白衣女子手上的那支筆，有心想要問問惡鬼關於這玉筆的事，可一看惡鬼蔫蔫的模樣，她也就沒再問，心說等出了宅子再問。

這惡鬼也奇怪，先前不肯說話像是怕被陰差抓走，這會兒卻又直接在她旁邊顯露身形，而且還沒有要回袋中的意思。

游夢將心中的疑惑壓下，伸手去拿畫上的卷軸，剛一觸碰到，她就猝不及防地被吸入畫中！

那力量猛烈又讓人不慎防備，游夢甚至都來不及說話，緊接著她手腕一涼，那涼意似是要將她往回拉，可惜俱不敵這詭異力量，連帶著手腕的那股涼意也跟著被吸進去。

等游夢回神，就見自己站在荒蕪之地，天地混沌連成一片，惡鬼也在她旁邊，甚至還語氣奇怪地開口道：“這個地方很是古怪。”

游夢心說，她們都被吸到畫裏，當然古怪了。

結果一扭頭，就明白過來惡鬼為什麽說這裏奇怪了，因為，惡鬼現在竟是活人狀態！

不似平時那樣的飄飄渺渺、臉色蒼白，哪怕凝聚出實體也不會讓人誤以為她是活人，隔著惡鬼袋都有時能感受到她身上溢出的陰氣。

而現在，惡鬼是真真切切的模樣，身體也和活人一樣實質，就連臉頰都泛著活人才有的一點紅暈。

並且惡鬼整個人的形象也變了，不是以前的衣袍，而是之前畫上所見的玄色勁裝，就連頭發也是如出一轍，被束在腦後紮起一個長長颯爽的馬尾。

游夢看得楞住：“你……”

惡鬼挑眉，看上去比以前有人氣多了，她似是不解：“我怎麽了？”

“你變了個樣子。”游夢答，並且變的樣子還是畫上的那樣。

游夢一時不知該怎麽說，想了想，從兜裏掏出居然還在的手機，打開相機功能，調換鏡頭後對準惡鬼，她跟著擠在惡鬼旁邊，和惡鬼一起往手機屏幕上看，心裏驚奇：惡鬼真成人了！居然連照相機都能拍到惡鬼了！

惡鬼像是很不習慣一樣，她對著照相機觀察自己的新形象，猝不及防就見游夢摁下拍照鍵，便語氣不悅道：“你幹嘛？”

“沒幹嘛，我就看看。”游夢說著，一邊點開相冊，就見照片上依然存有惡鬼的模樣，並且惡鬼剛剛好做出一個挑眉擠眼的表情，看上去頗為滑稽。

但因顏值撐在那裏，竟也不覺得多搞怪，只覺得怪颯爽和率直的。

一旁的游夢比對惡鬼，個子就矮了不少，就連臉蛋也小了許多，湊在惡鬼旁邊探頭探腦的地看鏡頭。

游夢拍照時沒想太多，她只是想看看惡鬼是真的成“人”了，還是和以前一樣是魂狀，所以才想用相機拍照來測驗一下，也同樣沒太在意自己的形象。

當然，她現在也還是不在意。

游夢盯著照片看過幾秒，又扭頭去看惡鬼，惡鬼本來在看照片的，一見游夢扭頭看她，她連忙往後拉開一段距離，語氣古裏古怪道：“又怎麽了？”

游夢也不說話，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惡鬼，當看到惡鬼臉頰慢慢紅起來，她心中更是驚奇：惡鬼竟然還像活人那般會臉紅！真是奇哉！怪哉！

惡鬼：“你幹什麽瞪著眼睛看著我？”

游夢頓了下，猶豫道：“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也有人的溫度。”

惡鬼臉色一下就變了，紅暈也從臉上褪去，游夢還在等她回答，就見惡鬼忽然伸手奪過游夢手中的相機，語氣不耐煩道：“我是不是人，你難道還不清楚嗎？把照片刪了！”

游夢被她奪走手機時沒有反應過來，見手機已經在惡鬼手上也懶得去搶，她就站在一旁看著惡鬼把手機上的照片給毫不留情地刪掉，心中隱約閃過一絲“可惜”。

惡鬼刪完照片就看到她這副表情，不由道：“怎麽，你還不樂意？”

游夢搖搖頭，解釋道：“你平時可沒辦法在相機裏留影的。”

所以相對而言，那張照片還挺珍惜的。

惡鬼嗤笑：“你是我什麽人，難不成還想留著以後好方便睹物思人？”

游夢怔住，心道惡鬼說得也對，惡鬼無牽無掛，和她也沒有任何關系，留著照片也沒什麽用，便也不再糾結這些。

刪掉照片，惡鬼便把手機隨手一拋，扔進游夢懷裏，游夢看也沒看，就把手機給揣回口袋裏。

兩個人這才空下心思去思索現在身處的地方。

惡鬼應當是很久沒出來過，所以她看到周遭面上神情頗為好奇，但又帶著點不屑，只看過幾眼就沒了興趣。

游夢則是看過幾眼後，心思就回到惡鬼身上，她喊了一聲惡鬼，見惡鬼回頭便問道：“你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惡鬼換了裝束後，仿佛性子也跟著換掉，她整個人都有些懶洋洋的，雙手環抱著走近游夢，目光中帶著審視，從頭到腳地打量過游夢一遍，最後笑過一聲：“你還記得我們在哪裏嗎？”

“鬼宅？”游夢遲疑地答道，見惡鬼一臉“怎麽這麽蠢”的模樣，她又更改答案並語氣堅定道，“我們在畫裏。”

惡鬼點點頭：“不錯。”

這惡鬼故意露出“我知道眼下這是什麽情況”，卻什麽也不肯多講，游夢難得有些愁容，她抿唇看著惡鬼，惡鬼被她那小可憐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便扭開臉看向別處。

游夢嘆氣，就見眼前一道白色光點驟亮，她指著那處問惡鬼：“那是什麽？”

惡鬼看向那白點，微微皺眉，卻又很快松開眉頭，興趣缺缺道：“我又怎麽知道？”

果然，這家夥哪怕有了活人身體也還是那副日天日地唯我獨尊的模樣，游夢在心中無師自通點亮了吐槽技能，好在惡鬼現在似乎也不能讀她心。

但惡鬼能看懂她的眼神和表情，她當下一挑眉，充斥著惡意道：“你也可以去看看。”

聽惡鬼這麽一說，游夢也不猶豫，直接朝那白色光點行去，只是看似很近的白光竟是走了兩三百米依舊未到。

等她離白光越來越近時，那惡鬼又像是後悔了，語氣遲疑道：“去到那裏不過是徒增煩惱，你確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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