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如果是年輕的時候,林啟儒可能會勃然大怒,但是這次他沒有,他眼神平靜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年輕人,像是看著多年之前那個同樣熱血激昂的自己。唯一不同的是,他有的是想要出人頭地的決心,而自己的兒子竟然因為一個女人威脅自己:“沒用的東西。”

林奕謙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沙發椅背上,眼睛裏充滿了失望:“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真的是一點都沒變。”

林啟儒是一個能夠為了生意置生病的發妻於不顧的人,林奕見的母親生病去世之後,他很快就和林奕謙的母親任雪結了婚,當時的林奕謙雖然年紀還小,但是他記得很清楚,從小到大,這個男人自始至終都是把自己的事業和利益放在第一位的,所以他今天用自己來威脅林啟儒,是賭林啟儒心裏到底有沒有一點對血脈親情的在意。

“當初哥離開家裏,就是因為不能忍受你的冷血,如果一開始你對哥和他的母親好一點,他都不會這麽多年都不再和你來往。”

“你別跟我提他!你也想跟他一樣?奕謙,你看看這裏!”林啟儒覺得自己的兩個兒子竟然沒有一個像自己一樣野心勃勃的,他們都太長情,太感性,可是這些在生意場上都是大忌,當你被人打敗的時候沒有人跟你談感情。他站起來指著窗外:“你看見這些產業了嗎?這裏以後都是你的,我是你爸爸!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

“爸爸?”林奕謙覺得這個詞有些諷刺,他一步一步走到那個人的面前,聲音很平靜,但是眼神咄咄逼人:“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麽嗎?你知道我平常無聊的時候喜歡做什麽嗎?你知道我上學的時候班主任叫什麽名字嗎?我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私生子的時候你在哪?從小到大,活動需要爸爸出席的時候你又在哪?爸爸?這兩個字,你不配。”

林啟儒漲紅了臉,擡手給了他一巴掌。清亮的巴掌聲,讓兩個人都沈默了。

林奕謙對他實在是失望透頂,有些意外他竟然會動手,但是好像一切又都在意料之中,他感覺臉頰火辣辣的,但是沒有伸手去碰,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攥成拳,他轉身準備走:“這一巴掌,算我還你的。但是肖念,你敢動她一下,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你。”

“等等!”林啟儒也沒有想到自己剛剛會下手打他,但是已經動手了,他長久以來維持的作為父親的威嚴讓他說不出道歉的話,既然林奕謙都這麽說了,他也不想因為一個肖念再失去這個兒子:“我答應你,但是顧家的那個丫頭,你就不要再追究了!不至於為這件小事得罪顧家。”

林奕謙想都沒想就甩門出去了:“不可能。”

藝博會上,肖念爸爸的那批被命名為《海藻》的人像毋庸置疑地成為了展會最引人關註的作品,程彥在現場忙著和無數對這批畫作感興趣的,來自世界各地的評論家和收藏家交流,因為不能出售所以他一直在不停地說sorry,現場來進行報道的媒體和從微博上知道了肖念,慕名前來的粉絲們很快就把這些作品的照片傳到了網上。

人們對於藝術欣賞的共通性其實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有的時候一些藝術價值非常高的畫作,普通人可能會看不懂,但是能夠感受到那些名畫中傳達出來的精神和思想,獲得美的體驗。因為這批作品,人們對於肖念這個一直都沒有露面的新銳畫家更加感興趣了。

“彥哥,你快看沙雕網友的評論,我快笑死了!”工作結束之後,佳佳捧著手機刷評論:“這人說‘Miss Xiao是什麽神仙!全家平均畢加索嗎?’”

“還有這條:‘肖念一直沒露面就算了,現在又來一個神仙爸爸,你們說他會不會是某個大畫家的小號啊?’,哈哈哈哈哈,小號?頭一次聽說畫家還有小號的。”

程彥笑著看了看:“你們別說,現在很多網友其實眼睛很毒的,什麽東西好不好,他們都能看得出來,不要覺得大家的欣賞水平低,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

“對啊!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程彥剛要說什麽,口袋裏的手機震動,是林奕謙打來的。

“顧子熙?”程彥拿著手機走到旁邊角落:“董叔已經報警了,剛剛傳來消息說警察已經調查取證結束了,應該要先拘留起來,可能也就是拘留幾天,賠錢,然後找我們協調吧,我還想問你,顧家那邊有沒有什麽動靜?”

林奕謙看了看鏡子裏面的自己,臉頰有些紅腫,他趿著拖鞋去冰箱找冰塊:“律師聯系了嗎?無論顧家說什麽,我們都不同意私下調解,按照我們那些畫的市價,她應該足夠刑事了吧?”

“我去……你真的要讓她進局子啊?”程彥本來以為林奕謙只是想嚇嚇顧子熙,不管怎麽說,顧家的確也不是好得罪的,更何況林家和顧家這麽多年來一直有生意往來,表面上看起來關系還不錯。

“如果犯罪都不用付出代價,那法律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林奕謙手裏的冰袋剛碰了一下臉就疼地嘶了一聲。

“那顧子川那邊……”

“你不用擔心,我前段時間找人查了顧子川的畫廊,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什麽?”林奕謙之前和程彥說過他覺得顧子川突然跑到對面來開個畫廊,一定不是因為要給他添堵這麽簡單,一定還有什麽其他的原因,因為最近忙藝博會的事情,他就沒關註,林奕謙另外找朋友去查了顧子川的畫廊。

“顧子川那些畫大多都走的私下交易,而且交易的價格都遠遠超出了作品的實際價格,而且那些買家都不是我們熟悉的收藏家,而是幾個高管。”林奕謙聽見門外有動靜,老遠就聽見王媛媛的聲音,大概這家夥又來找肖念了,她比自己去的還勤……

“你什麽意思?”程彥心裏大概有了譜,但是卻不敢篤定。

“那幾位都是之前和顧家競爭過的企業,這些人在競標的時候都輸給了顧家,把好幾筆大生意拱手讓給了顧子川。”林奕謙覺得手有點酸,換了個姿勢按著臉上的冰塊,手機扔在桌子上,開著外放:“我的意思很明白,這裏面可能存在商業行賄和洗錢。”

“我去……”程彥平常不怎麽關心自己家裏的生意,所以總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這些黑吃黑的手段,他不清楚:“那你準備怎麽做?”

“拿到確鑿的證據還要一段時間,但是我手裏捏著顧子川的把柄,他就算再心疼自己妹妹,估計也沒辦法包庇她了。”林奕謙淡淡擡眸,把手裏的冰袋扔進了垃圾桶。

“行,那我就交代董叔去辦了。”既然林奕謙有十足的把握,他自然是想看到作惡的人被繩之以法。

此刻,在肖念家中,王媛媛正在繪聲繪色地跟肖念轉播藝博會的情況,紀然也在家裏,坐在旁邊一起聽,給王媛媛遞了一個果盤:“你說的那些什麽藝術什麽的,我都不太懂,意思是不是就是姑父那些畫都特別值錢?”

紀然話粗理不粗:“沒錯,而且因為畫家已經……總之這批畫的收藏價值很高,很多人都想入手,所以價格就自然比較高,但是林奕謙說了,這畫是念念的,所以當場程彥就拒絕了,但是想買的人真的很多。”

“真沒想到!當初外婆還因為這事兒碎碎念,說姑父太狠心,什麽都沒給念念留下,就留了一堆沒用的破畫,沒想到竟然這麽值錢。”紀然看了看肖念的表情,又怕他們討論肖念父親的事情會讓她覺得難過:“你們坐,我還有點事要出門一趟,媛媛你在家裏玩一會兒。”

王媛媛其實今天來除了說藝博會的事情,還有她們社團的事,一開始沒好意思直接開口,但是最近這段時間和肖念也慢慢地熟絡起來,雖然看得出來肖念對lo裙並不是很感興趣,但是如果自己開口,說不定她會同意幫這個忙。

王媛媛糾結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念念,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麽事?”

“我之前一直想要讓你入坑lo裙,是因為我們學校社團有個活動,我想讓你出場幫我,大概就是穿上一套裙子和我們社團的成員一起上臺去參加一個表演,不會很難!”

其實這場表演也不是一定需要肖念,只不過是王媛媛在社團裏排練了許久,還是覺得肖念如果能夠來做個外援,她們社團得這個節目一定會更亮眼,這對於社團以後的發展肯定有幫助。

“我很想幫你。”肖念挺喜歡王媛媛的,她這人很直率,也很真誠:“但是我不可以。”

“為什麽?”

“我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會恐慌。”肖念很難想象自己有一天會如此平靜地說出自己的情況,或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我從小就有自閉傾向,很抱歉,不能幫你。”

王媛媛都呆了,和肖念相處的這段時間,她覺得肖念除了平常話比較少,生活習慣好像有些奇怪之外,也沒覺得她有什麽不對,但是仔細一想,她的確很少看見肖念出門,能看見她的地方除了畫廊就是家裏,也幾乎不會單獨出門,娛樂活動也很少……

“對不起,我都不知道……”王媛媛覺得自己是個很失敗的朋友,竟然對她提出那種要求。

“沒關系。”肖念以前很怕讓人知道,但是劉醫生說其實治愈自己的第一步就是承認自己的病情,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阿斯伯格患者,有一部分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這種癥狀是一種障礙。

或許是因為被人傷害太多次,所以不敢再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情況。但是只有自己坦然接受自己的時候,別人才能接受你,這個道理她現在突然開始堅信。

就算這個世界上無數人視她為異類,但是還有像林奕謙、程彥、王媛媛、董叔這樣滿心溫暖的人,不是嗎?

王媛媛仿佛明白了什麽,挪到她身旁坐下:“你是不是……因為這個才遲遲沒有和林弈謙在一起?”

肖念猶豫了幾秒,點了點頭。林弈謙在她眼裏很完美,她一直覺得這樣的自己配不上他的喜歡,歸根結底是因為她還沒有勇氣鼓起自信。

王媛媛輕嘆了口氣:“其實,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就說弈謙哥好了,他因為私生子的身份小時候沒少受別人欺負。”

“私生子?”肖念從來沒有打聽過這些八卦,當然也不知道林弈謙的家事,實際上這些豪門秘辛早就在網上傳遍了。

“你不知道?”王媛媛以為這些事情早已經人盡皆知了,沒想到肖念竟然不知道。

“弈謙哥有個哥哥叫林弈見,和他同父異母。林弈見的母親當年生病去世之前,也就是林董和這位夫人還沒離婚的時候就和弈謙哥的母親生了他。他們結婚的時候,弈謙哥已經很大了,後來他高中的時候,父母也離婚了,他母親現在在國外。他從小一個人長大,父母離婚之後就一個人住在外面,這些我也是聽人們說的……”

肖念驚訝於林弈謙家裏竟然這麽覆雜,原來他那樣溫暖的一個人竟然成長於這樣的家庭,一個人長大,一個人生活,他是不是也曾像自己一樣孤獨和絕望過?

王媛媛看著她表情,覺得說這些好像有點太悲情,又笑著說“那些都過去了,在我記憶中,弈謙哥一直都是一個溫暖又積極的人,我還記得程彥跟我說過,弈謙哥中二的時候也和其他男孩子一樣,還偷偷抽煙,用煙頭在身上燙煙疤,哈哈哈哈哈”

肖念微微牽了牽嘴角,但是她其實一點都不想笑,像王媛媛這樣沒有經歷過痛苦和孤獨的孩子,也許不能理解小時候的林弈謙,但是肖念卻能夠感同身受。

她記起之前在外婆家偶然看到過林弈謙腹部的傷疤,原來是燙的煙疤,她知道那不是無聊的中二行為,而是用來麻痹痛苦時的自我傷害……

“念念?”王媛媛看見她突然發呆,笑著看著她:“怎麽啦?”

肖念搖了搖頭:“沒事。”

“我說這些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你不要覺得自己……反正我最喜歡你啦!”王媛媛覺得自己想說什麽都說不明白:“你一定要對自己有信心!”

肖念鄭重地點了點頭。

肖念送王媛媛出去,兩個人在門口撞見剛要出門的林弈謙,他一看見肖念就立馬轉身要關門,誰知道王媛媛一個眼疾手快,把門擋住了:“等等,你臉怎麽了?”

肖念剛剛就看到了他臉頰紅腫,現在才看清楚:“怎麽了?”

“……”林弈謙在家冰敷不管用,本來想買點藥快點消腫,免得明天出去被人看見,結果偏偏碰見了這兩位:“沒事。”

王媛媛看了看兩人:“沒事就好,那什麽……我先走了!念念再見。”

“再見。”肖念看著王媛媛上了電梯,又看了看旁邊的林弈謙,眼巴巴看著他,心裏全是酸疼:“疼麽?”

林弈謙看到她心疼自己,還真覺得好像臉也不難受了,但是還是故意靠近,笑著說:“特別疼,要不你摸摸?”

肖念真的伸出小手,指尖即將觸碰到他臉頰,林弈謙本來是跟她開個玩笑,看她真的伸手,猛然又有些緊張,喉結跟著滾動,就在這時候,肖念突然停住了:“等等。”

林弈謙半彎腰的動作停在半空中幾秒,又緩緩直起身子,嘴角不自覺掛上一抹淺淺笑意。

肖念回家一會兒,小跑出來,手裏拿著一瓶雲南白藥噴霧:“這個,給你。”

林弈謙接過來看了看:“你就不好奇我的臉是怎麽弄的?”

肖念看著他的眼睛,輕輕搖頭:“你想說的話,我就聽。”

就像王媛媛說的,他有很多難處,她幫不上,她只是心疼他,心疼他當年的孤獨和痛苦,也心疼他此刻臉上的傷。

林弈謙伸手給她:“跟我去個地方。”

肖念看著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她鼓足勇氣,慢慢伸手握著他的手,這一次她一定一定要鼓足勇氣,不會再放開了。

林弈謙笑著把她的手裹進手心,兩個人關上門出去了,林弈謙開車,肖念趴在車窗旁邊看了看:“我們去哪兒?”

“你還記得我問你藝博會成功的話,想去哪裏慶祝嗎?”林弈謙原本就準備好了,打算明天帶她去的,所以才著急去買藥,想早點消腫,既然碰上了,幹脆就現在。

“嗯,”肖念記得,但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可是我不知道想去哪兒。”

林弈謙笑了,手指篤定地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我知道你想去哪兒。”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支持!感謝“被窩裏的漿糊君”投餵營養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