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觸感混著他滾燙的體溫，打亂了肖念身體內的觸覺神經，她楞了幾秒，推開他有些綿軟的身體小跑著出去。一推門就聽見外面哎呦一聲，趴在門外偷聽動靜的兩個人沒預料到她這麽快就出來了，都嚇一跳。

“他怎麽樣了？還燒著呢？”紀然假裝自己不過是來關心林奕謙的病情。

肖念隨手帶上了門，深呼吸了一下，點了點頭就回自己房間了。

外婆推開門看了看裏面的人，林奕謙躺在床上好像沒有什麽異常，她又把門關好：“然然，你跟我來。”

紀然不知道這老太太又要搞什麽花樣，輕手輕腳地跟著老太太去了她的房間。

肖念坐在床沿上，腦海中回放著剛剛的畫面，實際上不過是兩個唇碰到了幾秒鐘而已，她伸手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唇，感覺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劉醫生以前教了她很多緩解恐慌的辦法，但是她都試了一遍，每次回想到那個畫面，就覺得心臟又開始不安分地跳動。

“念念？睡了嗎？”紀然輕輕敲了敲肖念的房門。

她起身去給紀然開門，看見紀然抱著枕頭站在門口，指了指頭頂：“今晚我能睡你房間的涼床嗎？樓上太熱。”

“嗯。”肖念剛剛的胡思亂想被她打斷，感覺情緒也穩定了很多。

兩個人各自躺在一張床上，窗外清亮的月光灑進來，中間一盤蚊香有點點紅光。

紀然翻了個身，側身隔著紗帳看著那邊的肖念：“念念，你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嗎？那時候我們也像這樣睡在一個房間。”

“嗯。”肖念記得很清楚，那年爸媽帶著她回到這裏，第一次見外婆和表姐，那時候的紀然是短發，要不是長得秀氣，任誰看了都說她是個男生。

紀然想起小時候的事情，笑著翻身，把手臂枕在腦後：“那時候我挺討厭你的，因為你長得好看，像個洋娃娃一樣，又是客人，你來了就睡在我的床上，還嫌我的房間臟亂，還不願意跟我睡一張床，我就只好睡小涼床，其實我晚上趁你睡著了還在你臉上畫過王八，半夜又起來用濕毛巾幫你擦了。”

“……”肖念從來沒有聽過她說這些事情，她記憶中表姐對她一向很好，嫌棄她的房間不幹凈是因為真的很亂，不和她睡在一起不過是因為她不習慣和別人有太多肢體接觸，她從來沒有惡意：“對不起。”

紀然覺得她可能是誤會自己的意思了：“你來的那年冬天，我和幾個男孩子去河裏面抓魚，你還記得嗎？”

“嗯。”肖念記得很清楚，紀然小時候就很皮，經常不聽外婆的話，舅舅舅媽常年不在家，她就成了沒人管的野孩子。

“我掉進冰窟窿裏，那幾個慫包都嚇哭了，外婆讓你來叫我回家，結果你想都沒想就要來救我，還準備跳下水。”紀然記得自己當時也嚇壞了，但是現在想起來這個畫面竟然覺得挺搞笑的：“我當時一邊掙紮一邊罵你，還是路過的大人把我給撈上來的。”

“外婆揍了我們一頓。”肖念這輩子就挨了那麽一次打。

“對啊，你也挺冤的，明明跟你沒什麽關系。”紀然說著說著就笑了。

“但是從那以後，我就挺喜歡你的。”紀然嘆了口氣：“我爸媽一年也見不到幾面，陪著我時間最長的是你和外婆，所以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幸福。念念，你很好，不要覺得自己不夠好，我還覺得林奕謙那小子配不上你呢，外婆也這麽覺得。”

肖念平躺在床上，眼眶卻有點發熱，外婆和紀然是最了解她的人。林奕謙很好，他善良可愛，又陽光帥氣，他家裏很有錢，也有很多人喜歡。可是這麽好的他卻喜歡一個連獨立生活都做不到的自己，她不敢面對真實的自己，也不敢面對林奕謙。

“念念？”紀然害怕自己太急，反而給她增加心理壓力。

肖念沒再說話，只是蜷縮起雙腿，安靜地聽著她說下去。

“我是想，把你的情況告訴他，你……能接受嗎？”紀然和外婆，還有劉醫生商量了之後才做了這個決定，她翻出手機來看了看時間：“還有一分鐘就十點了，如果你想好了就開一下床頭的燈再關掉，這件事我來和林奕謙說就好，你放心，我們不會給他壓力，無論他做出什麽決定，我們都尊重，好麽？”

紀然其實很緊張，因為對於肖念來說，對一個認識不過幾個月的人敞開心扉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但是劉醫生說這是一次機會，或許會讓她真的嘗試著去接受自己，這也是她和林奕謙之間不可避免的障礙，如果彼此不能坦誠相見，以後的路是走不下去的。

五分鐘過去了，房間安靜的幾乎能夠聽見一根針落地的聲音。

紀然靜靜等待著，如果再過五分鐘，她就打算放棄了，慢慢來就好，不必急在這一時。

這十分鐘對於肖念來說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她腦海裏有很多畫面閃過，爸爸走之前的畫面、爸爸的畫室、江玲玲的笑臉、媽媽去世之前跟她說的話、那些曾經嘲笑過她的面孔，這些都存在她的腦海中，怎麽都揮不開……

“都怪你！”

“快看啊！她好奇怪，哈哈哈哈！”

“小怪物……”

“誰會喜歡你這種人啊？”

最後落到那個眉目清朗的少年，忐忑地和她說，‘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找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如果這根稻草也斷掉了，她會怎麽樣？會墜入無邊地獄嗎？

可是他的手那麽溫暖，她舍不得放。

不如就賭一把吧，她猜不對江玲玲的色子，但是這一次她想要試著去猜一次林奕謙的心。

紀然盯著手機上的時間，突然燈亮了，她隔著紗帳看見肖念大概是哭了，只伸出來一只胳膊把燈又關上了。紀然感覺眼睛一酸，翻身過去用手背捂著嘴，滴下幾滴眼淚來，她知道這對肖念是一件多難的事情，她哽咽著嗓笑著說了一聲：“我知道了。”

肖念本來被林奕謙給傳染了，然後又思慮太多，哭了一場，自己也病了。外婆一邊吐槽現在的孩子身體都太差了，大夏天還能生病，一邊又給熬了姜湯，一人一碗，兩個人在各自的房間躺著。

林奕謙滿腦子都是昨天那個夢，感覺自己怕是燒糊塗了：“她怎麽也病了？”

“我還想問你呢。”紀然把姜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我去看看她。”林奕謙其實喝了藥已經好多了，沒必要一直躺著，他體質好，恢覆地很快。

“等等，”紀然手上拿著一張報紙，遞給他，自己找了張凳子坐下：“你別著急，先看看這個。”

林奕謙坐在床沿上，看了看她遞過來的東西，報紙是四年前的，當地的社會新聞版面，上面刊登的是一則夫妻雙方前後在家中用煤氣自殺的新聞，夫妻兩人有一個女兒，女孩兒跟著外婆生活。

他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紀然，大概猜到了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就是肖念，他一直很好奇為什麽肖念沒有家人，但是沒有想到她父母都是自殺的，到底是什麽原因，能夠讓一對年輕夫婦扔下自己十幾歲的女兒離開這個世界？

“沒錯，這就是念念的爸媽，念念是高功能自閉癥患者，實際上這只是一種障礙，對於很多人來說甚至算不上疾病，她的智力和身體沒有任何問題。”紀然雖然平時嘻嘻哈哈，但是說到這件事的時候十分認真：“其實我們不是有意瞞著你，而且她的狀態你也很清楚。”

他一直以為她有點社恐，或許有人群恐慌癥，但是沒想過是自閉癥。

“其實是遺傳，念念的爸爸也是阿斯伯格，一直被忽視，後期有抑郁癥，最後自殺了。”雖然這個過程在紀然口中不過兩三句話就交代清楚了，但是這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足以摧毀那個小家庭裏的每一個人：“念念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姑姑，因為經受不了這種壓力，精神一直很崩潰，一開始念念的狀態還算穩定，但是自從她爸爸去世之後，她的狀態也很不好，也許是因為知道念念遺傳了這種癥狀，她媽媽實在是承受不了這種壓力，也用一樣的方式了結了自己。”

林奕謙捏著那張報紙的手僵在那，他來這裏兩三天，覺得這裏好像都是充滿了歡樂和新鮮感的，這些讓他覺得震驚又意外。

“你知道念念為什麽十點之後就不開口說話了嗎？”

林奕謙不知道她十點之後不說話的事情，他只是當她話少，畢竟她平時也不怎麽開口：“為什麽？”

“因為她媽媽走的那天她其實回家了，我們都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麽，她一個人回到這裏，一個人像個木頭一樣，我們怎麽問都不說話，我和奶奶一起過去的時候，姑姑已經不行了，後來送到醫院沒救回來。”時隔幾年，紀然說起這件事情來還覺得心裏很難受：“可能你這樣的人沒有體會過絕望，但是念念她是從絕望裏長大的孩子。”

沒有體會過絕望麽？其實有的。

林奕謙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心臟隱隱地痛，即使是過了很長的歲月，有些傷口永遠活著，你看一眼，都會覺得痛不欲生。

肖念小小的一個人，卻渾身都是傷，他一想到就覺得比她還要痛。

“我知道你喜歡念念，但是你認識的不是她的全部，這樣的她，你還能接受嗎？”紀然很害怕他現在轉身走掉，如果他走了，肖念該怎麽辦呢？

“我沒有什麽好考慮的。”林奕謙知道，他來這裏的幾天時間，老太太一直都在用各種方式試探他，他一開始只是以為因為肖念在家裏受寵，所以大家都很不放心，但是現在看來，他們對她的保護和慎重都有了解釋。他現在想要去找肖念，告訴她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會改變自己的心意。

“你等等，”紀然雖然很高興他沒有因為肖念的情況和家庭對她有什麽偏見，但是她覺得作為朋友和肖念的家人，該說的話她還是要說清楚：“奶奶的意思是，你才二十歲，自己的人生還沒把握，如果再背負上另外一個人的人生，恐怕你會很辛苦，而且……你可能承擔不起，所以你不要沖動，無論你做出什麽決定，我們都會理解。念念她……也能理解。”

林奕謙的喉結滾動，他想要說什麽，可是又不知道說什麽。

他太年輕，對於所有人來說，他好像都不是一個靠得住的人。或許在外婆的眼裏，一開始他就是一個有點錢就追著小姑娘跑的紈絝子弟，他們憑什麽相信自己？他知道精神上的痛苦是最讓人絕望的，他哥哥曾經也患過抑郁癥，那段時間他都看在眼裏。有一段時間，他也曾想過用痛苦麻痹自己。

“我想先去看看她。”林奕謙把那張報紙放回桌子上。

紀然點了點頭，不管怎麽樣，他和肖念之間的事情，都讓他們自己決定，以後的路還長，如果他們自己不能克服，沒有人能夠幫他們跨過去。

肖念坐在床沿上喝姜湯，看見林奕謙進來的時候楞了一下，睫毛低垂，抿了一口溫熱的姜湯。

林奕謙想讓自己顯得放松一些，也讓她放松一些。他拉過凳子來坐在她對面，看她一口一口地喝著姜湯，兩個人心裏千絲萬縷，都牽繞到了一處，擰成一團亂麻，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肖念心裏很難過，不知道他是不是來和自己告別的。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把沒喝完的姜湯捧在手裏：“你要走了？”

“不走。”林奕謙知道她的意思：“你想讓我走嗎？”

肖念搖了搖頭。

林奕謙想到她心裏可能很難過，但是為了不讓自己因為同情她而留下來，不敢有任何表露，她永遠那麽溫柔。他覺得心裏也跟著酸楚：“我病還沒好，不會走的。”

“嗯。”病好了還是會走的，她不奢求什麽。

林奕謙就著她的手，捧著剩下的半碗姜湯自己喝了。

肖念的手被他的手掌包裹著，感覺暖融融的，他一邊喝，還要看著她，眼神就沒挪開過。肖念看著他的唇，腦子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昨晚的畫面，明明只是喝一碗姜湯而已……

林奕謙看她挪開視線，目光順著她小巧的鼻子落在她飽滿的唇上，又想到了昨晚上那個夢……

差點嗆著，他把姜湯喝完，把空碗放在床頭櫃上，像是安慰又像是許諾地伸手摸摸她的頭：“困了就睡會兒吧，我保證，你醒了之後我還在。”

肖念躺著，覺得他在旁邊看著，好像壓根兒也睡不著，她背對著他，過了好久又轉過身來，他就那麽盯著她看……

肖念伸手把床頭的紗帳拉了下來，擋住了他的目光。

他看著她這可愛的舉動不自覺笑了笑：“你把手伸出來。”

肖念從紗帳裏伸出半截白皙的手臂，她眼睛睜的大大的，根本睡不著，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卻滿心期待。

幾秒鐘之後，她感覺自己的手指上被套進去一個什麽東西，還帶著他的體溫，像是個戒指。

“這個是我的幸運物。”林奕謙從自己小拇指上摘下來的尾戒，這個lucky ring他戴了很多年，基本上不會離手，沒想到戴在肖念的食指上竟然都剛剛好，她的手很小，手指也很纖細：“你拿著這個，我就不會走了。”

肖念縮回手來，看著自己手指上的那枚小小的戒指言言，她見過很多次的，他的確一直都戴著。

“你睡吧，睡醒了，病就好了。”

林奕謙覺得自己在這裏她大概也沒法睡著，就關上門出去了。

紀然和外婆等在外面，看起來很擔心，他輕輕搖了搖頭：“沒事，睡了。”

林奕謙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第一時間想起的是自己的哥哥，心理醫生這方面的問題其實可以跟他咨詢一下，或許能夠聯系到更好的醫生。肖念才十九歲，她有著很多人沒有的才華和純潔的心地，她的人生還有無限可能。

林奕見早就從程彥那個傳聲筒那裏聽說了林奕謙去千裏追妻去了，接到電話還有點意外：“小鬼，怎麽有時間給你哥打電話？”

“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問你。”

林奕見聽了一下肖念的大概情況，說的話和紀然大同小異：“雖然我很抱歉，我也覺得很心疼這個女孩子，但是我自己有體會，心理問題，尤其是像她這種原生的，幾乎是不可完全治愈的。不管怎麽說，作為你哥哥，我還是勸你要好好考慮這段感情。”

“更何況，林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了林家的環境？你又要怎麽處理爸和你媽媽的態度？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如果說自私一點的話，我不希望你背負這麽沈重的人生。林奕謙，你才二十歲，你背負的起她的人生嗎？”

理智的話，他聽了很多，可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手。

林奕謙看了看另外一只手，尾戒在他的手上已經留下了一圈淺白色的戒指印，就像是肖念在他心裏已經刻下了印記，怎麽都不能抹掉。

他們都當年少的喜歡很淺薄，但也正因為是年少的喜歡，才更加真摯和熱烈，不會去反覆衡量利弊，也不會做選擇。他輕輕笑了：“我有什麽承擔不起的？賭上一切就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支持！感謝小可愛“黑眼圈”投餵營養液！感謝小可愛“18152276”、“一只好熊貓”投餵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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