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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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巧,剛好他偷偷親了一下肖念的手,她就醒了。

林奕謙正想著該怎麽解釋,肖念的眼睛又閉上了,他都要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眼睛花了,她可能壓根就沒睜眼。可是當他想要伸手幫她掖被角,肖念的手輕輕地握著他的一根手指,他低頭看了看,就又坐回了原地,仍由她握著手,沒再挪動。

肖念剛剛做了一個夢,夢裏面的她蹲在地上,看著自己面前那個清瘦的女孩兒搖色子,她總猜不對大小,只覺得那兩個小小的色子太神奇了,對面的女孩笑了:“小孩,你再猜一次,猜對了我周末帶你去見我其他朋友,你不是說想要交朋友嗎?”

劉醫生沒有聽肖念說過關於江玲玲的事情,但是他從紀然的只言片語中,大概可以猜到這個江玲玲可能跟肖念現在的狀態有很大的關系,所以讓她詳細說說。

“念念小時候話就不多,偶爾會無緣由地哭鬧尖叫,那個時候也沒有去診斷,只覺得是性格比較古怪。她和同齡人都玩不來,反而和年紀大一些的成人比較合得來,她很聰明,想法也很特別,大家都覺得她只是遺傳了爸爸的性格。”

劉醫生點了點頭,這是高功能自閉癥的孩子都有的普遍特征,更何況他一直懷疑肖念的自閉癥是遺傳性的,肖念的父親有自閉癥的傾向,後期自殺可能也是因為自閉癥引發的抑郁癥,但是因為她所生活的小城環境比較封閉,人們對於心理問題不夠重視,家庭經濟環境也不夠好,所以問題才會被忽視。

“她初三那年認識了江玲玲,也是個很孤僻的女孩兒,她們兩個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很像。”紀然那時候也是個高中生,記憶裏江玲玲是個很冷漠的女孩子:“江玲玲也很喜歡畫畫,她是藝校學生,跟著肖念爸爸學畫畫,她們具體的交往過程我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念念那時候和她關系很不錯。”

“江玲玲家裏環境很差,她爸爸是個賭鬼,經常因為在賭場出老千被人揍,回到家就打人,江玲玲在家也經常被追著打。江玲玲的媽媽一個人支撐著那個家很辛苦,她還有個妹妹,和念念一樣大,那年她媽媽還懷著一個,後來生的時候難產過世了。”紀然說到這裏嘆了口氣:“我上次回去還聽說了,這些年江玲玲好像在外面掙了不少錢,家裏一直都是她在養活,但是她已經很多年沒回去過了,除了打錢音訊全無,她家裏人都聯系不到她。”

“她和念念之間發生過什麽?”劉醫生追問了一句。

“其實事情很簡單,有一次江玲玲約念念出去,說是去見她在藝校新認識的朋友,結果那天她回來之後就變得很奇怪,”紀然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大概聽肖念說過一次,她很不願意提這件事:“大概是那次之後,她們就沒再見過面吧,江玲玲也沒再來找過念念。我覺得,可能是江玲玲知道了念念的病情之後,不願意和她交朋友了,也許是本來就當她是個小孩,根本就沒拿她當朋友。”

“再後來,江玲玲的妹妹,也就是念念的同班同學,在班裏傳念念有神經病。其實那個時候念念的狀態還算穩定,可是在學校經常受到同學的排擠。”紀然嘆了口氣:“後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其實一開始,肖念不至於走到現在這一步。她嘗試過和其他人接觸,努力想要讓自己變得正常。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傷害,讓本就脆弱的她慢慢把自己關進了更深的監獄裏。

“其實從小到大,念念經歷過很多這種事情,可是江玲玲對她來說還是很不一樣的,那是她第一個朋友。所以,我很擔心,萬一,林奕謙他是第二個江玲玲怎麽辦?”紀然不是不願意相信劉醫生,也不是不願意相信林奕謙,只是念念真的再也經受不起一點點傷害了。

劉醫生大概能夠理解為什麽三年了,肖念對於他的態度雖然很親近,但也仍舊保持著距離。

你體會過被全世界拒絕的感覺嗎?

當你嘗試付出真心的時候,卻被唯一的朋友拋棄,本來以為是同類的人也將你視為異類。

甚至將你看作神經病和自己的朋友或親人議論……

她還有勇氣再踏出那一步嗎?

劉醫生見過很多病人,他們有的人沈浸在以前的痛苦中永遠走不出來,有的人則因為痛苦幹脆拋棄了真實的自己,可是肖念她卻是那個不管經歷什麽,仍然堅守著自我的人。

她看起來很弱小,實際上比誰都要堅強。

“對不起,我不能給你答案。”劉醫生理解紀然的糾結和擔心,但是他無論是作為朋友還是醫生,他都不能保證林奕謙就是肖念的藥,風險是永遠存在的:“可能是最壞的結果,也可能是最好的,但是我願意相信念念。”

“……”紀然剛想說什麽,就被電梯叮咚的聲音給打斷了。

“念念怎麽樣了?”程彥他們處理好了畫展的事情之後就趕了過來,董叔,還有工作人員都很擔心肖念的身體狀況。

“沒什麽大礙,”紀然也是再三跟醫生確認之後,才放下心來:“就是太累了,可能需要休息一陣子。”

“那就好,休息多久都沒關系!”程彥怕一會兒見著林奕謙,他得把自己的毛都給拔光,畢竟他叮囑了那麽多遍,事情還是讓自己給搞砸了:“那我們先進去看看。”

紀然看著他們進了病房,又囑咐了一下劉醫生:“念念的事情,我希望你短時間內不要告訴林奕謙,我覺得念念也不想讓他知道。”

劉醫生笑著點頭:“嗯,你放心,這點職業道德我還是有的。”

紀然這才覺得輕松了一點:“對了,上次的香水,謝謝你,我很喜歡。”

劉醫生不自然地把手放進褲子口袋:“喜歡就好。”

紀然本來是等送念念去診所的時候才給他的,沒想到今天出這件事,東西還在身上,她就從包裏翻了出來,是兩張話劇票:“我第一次出演的話劇,送你兩張票,雖然只是一個小話劇社,你可以帶朋友過來看。念念的事情,一直都很感謝你。”

“那我就不客氣了。”劉醫生笑著接過來,和紀然一起進了病房。

肖念已經醒了,坐在床上,棕色的長發散在肩頭,精神已經恢覆了,她看了看床頭的水杯:“渴。”

林奕謙立馬從旁邊的桌子上給她倒了半杯水,用手試了試杯壁的溫度,然後遞給她。

程彥看著平時養尊處優的林二少爺竟然也有今天,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心說林奕謙這小子總算是開竅了,大學都沒談戀愛,還以為他得註孤生呢。

“念念,對不起。”程彥是真心道歉的,幸好這次沒什麽事情,不然他要自責死了。

“不不不,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彥哥都跟我說了很多遍了,是我沒有攔住那些人。”佳佳聽說程彥和董叔要來看肖念,死活要跟著要來,現在眼睛還是紅的,說著說著又哭了:“林總,你摘了我的腦袋吧,我要以死謝罪。”

大家都被這小丫頭給逗的哭笑不得,佳佳這孩子大家平時都很了解,就是孩子氣重了些,但是很勤奮,心地也很善良。

肖念搖了搖頭:“沒關系。”

肖念知道他們已經在盡力保護自己了,她習慣性將一切都歸結於自己的錯,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好像處處都是令人窒息的危險,她不能夠要求所有人都來保護她。

她也想要成為自己的勇士,也想要守護自己喜歡的朋友。

“好消息是,我們的畫展很成功,那些評論家都很喜歡念念的畫,有很多收藏家都想要購買咱們的展品!”程彥想要告訴大家一點好消息,讓大家的心情稍微好一點:“畫廊的名聲算是打出去了,很多人對念念很感興趣,他們都在納悶以前怎麽沒有註意到國內還有這麽優秀的新銳畫家。”

林奕謙接過肖念手裏的空水杯:“輿論呢?”

林奕謙不想因為自己把肖念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上,網友的好奇心是很恐怖的東西,他那會兒一時著急,忘了多說一句,怕程彥忘了。

“我找人壓了,那些記者拍到的東西都現場讓刪掉了。”董叔接過話,他說的東西,指的是記者們拍的肖念暈倒被林奕謙抱走的畫面。

“還是董叔想得周到……”程彥承認自己剛剛忙成一團糟,把這事兒給忘了。

“念念,我先回去給你弄點吃的,一會兒給你送來,馬上回來。”紀然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我送你。”劉醫生也立馬跟了過去。

程彥一看這局勢,就跟肖念說了一會兒話,然後拉著老董和佳佳走了,想要給林奕謙留點發揮空間。

等人一走了,林奕謙反倒不知道說什麽了,抱歉的話當著她的面,好像反而說不出來,他一向不是直接的人:“還喝水嗎?”

肖念搖了搖頭,她腦海裏有個疑問,只是剛剛太累了,所以睜開眼睛一會兒,迷迷糊糊地看見他好像趴在自己的手背上,也沒看清楚到底在做什麽,現在精神好多了,才想起來,她的小手虛虛握拳放在林奕謙面前:“你剛剛,在做什麽?”

“……”林奕謙不知道怎麽和她解釋。

總不能說偷親吧……

他假裝淡然地給自己倒了杯水,卻忘了換杯子,低頭抿了一口:“沒做什麽,給你量體溫。”

肖念把自己的兩只手背貼在自己的臉上,嘴巴被擠成了O型。

林奕謙笑了:“你幹什麽?”

“我試試。”她還不知道可以用手背量體溫呢,她很好奇這個方法是不是真的好用。

林奕謙垂眸笑了,聲音幾不可聞:“傻瓜。”

此刻,病房的門口,小護士查房從隔壁病房出來,看見一個女生站在肖念病房門口,那人一看見小護士,微笑著點了個頭就轉身走了。

小護士也沒覺得奇怪,就推門進去了。

“肖念小姐,是吧?我們現在要去做一下檢查,您能自己走過去嗎?”小護士看了看手上的記錄本,核對了一下她的項目。

“嗯。”肖念點了點頭要從床上起來,林奕謙伸手去扶著。

“我陪你去。”

小護士低頭在本子上畫了個勾:“因為你突發暈倒,要做一下尿檢。”

“……”林奕謙尷尬地松開手:“那……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肖念搖了搖頭:“你在這裏。”

“好。”畢竟還不是很親密的關系,去了反而會尷尬,林奕謙就呆在病房等著。

肖念跟著護士出去了,很快就弄好等結果,她往回走的路上,聽見有人在轉角的樓梯間裏講話,聲音聽起來有點熟悉。

走近了才聽清楚,是江寧的聲音: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會和你聯系了!我們已經兩清了,不是嗎?”

“我說了,我已經不是幾年前的江玲玲,我現在是江寧,你別忘了,我手裏也有你的把柄,你敢說出去,我們兩個就一起身敗名裂,你就不怕晚節不保嗎?”

“我……”江寧一轉身,看見悄無聲息站在她身後的肖念,嚇了一跳,她緩了幾秒鐘,鎮定地說了句:“我先掛了。”

江寧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看她,甚至連病房都不敢進去,那一瞬間,時光仿佛倒退了很多年,回到那兩個小女孩兒身上。

那時候的江玲玲在藝校有幾個好朋友,想要介紹肖念給他們認識,她覺得以肖念的才華,他們一定會和自己一樣喜歡這個話不多的怪小孩兒。

那天肖念先到,等到江玲玲她們趕到約定地方的時候,她因為受到一個路人的刺激蹲在原地抱著頭尖叫,商場附近的人都圍了過來。

江玲玲的同學一邊探著頭張望,一邊說:“那邊有個小孩不知道在幹什麽?吵死了。”

“神經病吧,一個人在那尖叫……”

“我真的神煩那些在公眾場合大喊大叫的小孩,小孩真的很煩誒。”

江玲玲跟著他們走到附近,看清楚了那個發病的小姑娘是肖念,她沒見過肖念這樣子,她以為肖念只是話比較少。

一個同學看了看周圍:“玲玲,你那個朋友來了嗎?”

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她那一瞬間突然不想告訴他們那個人就是肖念,她不想他們因為自己和神經病小孩做朋友而排斥自己。

她受夠了被人當作異類,如果要她在肖念和這些朋友裏選的話……

江玲玲想到這裏,不自覺地搖了搖頭:“沒有,我朋友剛剛說家裏有事不來了,我們走吧。”

再後來,肖念發生了什麽她不太清楚,她只偷偷去過一次肖念家,肖念沒看見她。

可是這次,她被發現了……

“我不是來看你的。”江寧收起了她平常的溫柔,現在的她才是真實的她,可是當她決定要放棄自己,學會去用別人喜歡的方式融入這個世界的時候,她就和肖念再也不是一類人了,盡管她們也曾真的惺惺相惜過。

“嗯。”肖念不是很介意她來不來看自己,她願意答應去畫那幅畫,和江玲玲沒有一丁點關系。

“對不起,我不知道記者他們會跟過去,這次畫展對我來說很重要。”江玲玲覺得自己從頭至尾都沒有想過傷害肖念,只是在保護肖念和保護自己中,她選擇了保護自己。她不是肖念,她也成為不了肖念,她自私,但是她只是想要擺脫那個賭鬼的女兒——江玲玲:“所以,你能不能幫我保密?求你了,肖念。”

“保密?”肖念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麽,無論怎麽改變,她還是江玲玲。

“你不要告訴大家,我承認我撒了一點謊,但是現在只有你知道這件事,只要你不說,沒有人會知道的。我就快要成功了,肖念。”江寧臉上帶著笑容,那是她多麽渴望的東西:“只要我再努力幾年,我就能成為頂級的策展師了,以後我會找個上流社會的人嫁了,我就再也不是江玲玲了。”

“肖念,求求你,就幫我這一次。”

肖念不會撒謊,她沒有很渴望的東西,當人沒有私心的時候,就沒必要向任何人妥協。

肖念剛準備走,江寧害怕她報覆自己,只好出言威脅:“等等!你也有秘密,你就不怕林總知道嗎?他知道你的病,知道你的家庭,他還會像現在這樣對你嗎?”

肖念猛地怔住了,江寧太了解她。

“肖念,我們本來就是一樣的人不是嗎?我才是最懂你的,只是我們選了兩條不同的路而已,你還是你,可是我已經不是我了。你幫我一次,我也幫你保守秘密,好嗎?”江寧想要賭一把,賭林奕謙在肖念心裏的地位。

就算是再真實的人,只要她還是人,她就會有私心。

“你好好想想,林總他如果知道了,會怎麽樣?”

就在肖念糾結的時候,突然樓梯間的門被推開,林奕謙不知道站在外面多久:“知道什麽?”

肖念感覺到自己心裏小小的罪惡的念頭在滋生,她害怕林奕謙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會不會像江玲玲當年一樣,會不會像媽媽一樣……

江寧看見肖念猶豫了,她心裏就大概知道答案了,松了一口氣,有點尷尬地笑著說:“沒什麽,我是怕林總知道是我不小心打開了畫室的門才害的肖小姐受傷,我正在求她不要告訴你。”

“是這樣麽?”林奕謙看都沒看她,低頭看著肖念。

肖念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她心裏現在很亂,她跑回病房關上門,想要一個人呆著。

林奕謙看著她背影,回頭看了看江寧,他剛剛什麽都沒聽到,但是他總覺得這個江寧很奇怪:“我不管你和肖念之間有什麽,也不想關心江小姐要做什麽,我們的合作就到此為止,江小姐,請另尋高就吧。”

江寧剛要開口,林奕謙就轉身走了,沒給她辯解的機會。

肖念抱著膝蓋坐在病床上,她在思考江玲玲的話。

林奕謙敲了敲門:“我能進來麽?”

“嗯。”肖念收斂起亂七八糟的心緒。

林奕謙越是了解肖念,就越覺得她並不是一片空白。她很聰明,不過是不擅長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但是她有自己做人的原則。她的原則簡單又直接,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

“怎麽了?”林奕謙覺得她滿臉的疑慮,像個寫不出作業的小學生。

肖念的頭發從肩膀上垂下來幾縷,她微微擡頭看向林奕謙:“如果我不得已撒了謊,那……是我的錯嗎?”

她的眼神充滿了委屈和疑惑,她好像總是習慣把錯誤歸結到自己身上,林奕謙嘆了口氣,雙手撐著床沿,認真地看著他的小姑娘:“不是你的錯,是這世界的錯。”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可愛們的評論!感謝小仙女“等一個未來”投餵營養液,感謝小仙女“被窩裏的漿糊君“、“蕎麥”投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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