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翌跟顏歡順著淩萬仇給指的道路一直走，直到後山，山背，那才是洞口。好一個大氣磅礴的淩仙宮，竟然是東西貫穿了整座大山，他們出來時，正當夕陽西下，澄澈的陽光刺入眼簾，真是有些眼花繚亂的感覺。不，不是陽光，是前面，一群人在跟狼群激戰，不單單是朱萸兒於湛平這兩個活寶，還有岳磐雲岳琚營朱宣華山派的一幹人等。

狄翌長鳴一聲，狼群紛紛走到他的面前。這裏的狼不同於天姝山上的狼群，因為常年啃食淩仙宮中擡出的藥屍，它們的牙齒都是黑色，渾身瘦骨嶙峋，若不是有皮毛的遮蓋，恐怕形體已經跟洞中擡出的骷髏藥屍差不多了。

岳琚營看到狄翌，走上前來，收起了兵器。

“狄兄弟，紫晴呢？”

這時依偎在狄翌懷裏的顏歡才輕輕擡起頭來，雖然容色虛弱，夕陽交輝，卻更加惹人憐愛。

“你的臉…”岳琚營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張完美無瑕的臉。當年，從華山到巫山，哪怕眼前這女子的身份從姽婳仙子變為洛水女魅他都可以接受，唯獨在解開紫晴面紗的時候，他追逐的腳步開始停滯了。當年洛紫晴臉上崎嶇盤旋的燒傷幾乎打破了之前所有的唯美，在內心掙紮好久，岳琚營才明白這個女人早就被印到了心底，這才拋開一切重新再回來要帶走紫晴。洛紫晴，她的觸覺何等靈敏，心思何等縝密，更何況當時她的整顆心都在岳琚營的身上，他的心思，她一清二楚。多年以來，除了師父跟師公，她一只是蒙面見人，後來為救師公，她的臉雖然被毀，見外人她還是蒙面，所以在見岳琚營以前她並未為毀容一事感到什麽困惑。師公跟她講過，在兩個真心相愛的人眼裏，一切外在的奢華，身份，尊榮，美貌都單薄得可憐。當她自信滿滿地確定岳琚營是真心愛她的時候，她接下面紗，她太痛恨老天給她的一顆慧心，她不需要狄翌的讀心術就能讀懂人心底細微的情節。在岳琚營猶豫仿徨之後的歸來，她沒有感到半絲欣喜，更多時候她認為是自己的自尊心作怪，她甚至總是覺得岳琚營對她的好更像是一種施舍，所以是她，當年主動將他趕走，從此之後，臉上的傷，漸漸成為了心底的痛。

此時，岳琚營驚慌的深情深似當年無底淵下他的驚慌。於此刻的岳琚營而言，眼前的紫晴，完美無瑕的她變得陌生起來，一如當年無底淵下，他美麗的姽婳仙子變成了滿臉傷疤的醜女一樣陌生。往日種種，他對她已是愧疚不堪，他對她依然是深愛，卻沒有勇氣跟臉面再去奢求她的原諒，但他卻依然要傾盡全力，保她現世安好。

一個月前，巫山之行，他們四人分道揚鑣，後來才得知紫晴根本就沒有舍得離開狄翌，一只在暗中保護。這等深情，又怎麽需要狄翌下毒去劫走紫晴。岳琚營與他的父輩一樣，是道德最虔誠的崇拜者，但他不同於其它名門正派，人雲亦雲，膽小怕事。整個英雄大宴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身中化功之毒，狄翌二人的失蹤勢必蹊蹺。是朱宣提醒了他，紫晴的另一重身份就是於成化的女兒當年的紫宸郡主，她的生母便姓淩，其中利害關系就大體明了了。更巧的是他們南下淩仙宮，中間還遇到了朱萸兒跟於湛平，二者更是不謀而合，同來淩仙宮，只是華山門人眾多，岳琚營尾大不掉，沒有朱萸兒跟於湛平一樣行事便易，來晚了一步。

岳琚營與顏歡對視的時間太久，不僅是岳琚營，此時朱宣，湛平，朱萸兒，甚至是華山眾門人他們看到今時今日的顏歡都癡癡發呆，終於，久負盛名的俠女露出了她真正的面容。顏歡之容，雖不如淩萬仇一般美得動人心魄，也無玉瓊王妃一般清秀靈動，甚至還不及淩華吟模樣標致，卻靈動如水，皎潔似月，仙氣十足。

可能是女人對女人的吸引力最小，朱萸兒先走上前來，打破了瞬間凝滯的氛圍，“我師父果然是世間難有的美人。對了，成王爺呢？”

大家這才想到，少一個人出來，而且是他們所最為倚重的代盟主，於成化。

顏歡轉過身來，擡頭看著狄翌，“翌哥哥……”

狄翌把顏歡交給於湛平，“什麽都不用說了，你休息一下”狄翌安撫顏歡，竟情不自禁地用食指劃過顏歡的鼻翼，這個動作太過親昵，使在場的很多人看不下去。

狄翌走到岳琚營面前，“岳兄弟，朱兄弟，我知道你二人也中了姽娘酒，功力也就只有原來的六七成，不知二位可否願意與我同入淩仙宮救出成王爺。”

岳琚營：“狄兄弟你這是哪裏的話，我們身為武林中人，營救盟主，理所應當。”

這時，岳磐雲走上前來，“這狄少俠，你這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不帶我去，難不成你是嫌我年老拖你們的後腿？”

狄翌：“岳世伯，您多慮了，湛平朱萸兒太過年輕，您帶安全他們下山，便會斷了我們的後顧之憂。”

顏歡：“你要我們先行下山，那你呢？”

岳琚營跟朱宣清清楚楚聽到顏歡的話，是“你呢”而不是“你們”。

狄翌：“你們先行下山，我們此去是智取，屆時我們會從正門下山，與你們會合。”

於湛平：“那好，狄翌哥哥，姐姐相信你能救出爹爹我們也相信你，我帶姐姐下山先回瀟湘客棧，到時候我們在那裏會合。”

狄翌帶岳琚營，朱宣，還有狼群，一起向窄洞前行。

狄翌此來，不僅要救出於成化，還要毀了淩萬仇的藥池，這如同砍掉毒後的毒爪，讓她以後不得再煉毒傷人。方才在淩仙洞中，狄翌就開始推算淩仙宮的布局。從淩萬仇的凰宮到淩華吟的鳳宮，中間是藥池連，後面僅有一條窄道通往後山狼窟。淩仙宮中只有三個女人，一個當然是淩萬仇，另一個是淩華吟，那這第三個就是曾經假扮過淩萬仇的姕衣女人，淩萬仇稱呼她為月奴。之前，淩萬仇大怒，已經派月奴將淩華吟壓入鳳宮，方才出來的架勢，淩萬仇要在藥池跟於成化決鬥，如此一來淩萬仇的凰宮便是空的。藥池中除了泡在池中的藥液，並沒有擺放其他藥品，淩萬仇的凰宮，極有可能收藏著所有的藥劑。這裏面肯定會有江湖中人所求的姽娘酒解藥，更重要的是那裏肯定會有硫磺，硝石，只要給狄翌一炷香的時間，就足矣做出可以炸毀藥池的猛藥。

岳琚營跟朱宣走在前面將幾個看守的宮女打倒在地，狄翌把他們三人走進了最外面一層藥池，這裏面呻吟著的人是被剛剛投進來的，他們就是這些天絡繹不絕來到淩仙宮討解藥的命門正派之人。“岳大哥，朱兄弟，你們在這裏救人，切記，千萬不要碰到他們身上的藥液，救上來之後就將他們打暈吧。”

岳琚營：“你去哪裏？”

“我去找解藥，放心，成王爺暫時是安全的。等我回來。”狄翌野獸的耳朵是比常人敏銳很多倍的，透過所有的噪雜，他能找尋到淩萬仇和於成化的聲音，他們在了結過去的恩怨，也是該跟他們留些時間。更何況，狄翌明白，於成化什麽人，縱橫朝廷和江湖這兩大對立集團中間的人，還能在兩邊都保有德高望重，舍我其誰的地位，其為人圓滑，分明就是一只老狐貍，對付女人他怎麽會輕易出事！

凰宮外面並沒有幾個守衛，狄翌輕易地點了他們的穴道，由狼群把風，獨自進了凰宮。

這座紅色玉石雕砌的建築，雖然龐大，卻格外空曠。

只有堂正中擺放的鳳凰交椅，氣勢不俗。在西墻的墻壁上，果然放著有好多架子，上面擺滿了瓶瓶罐罐。狄翌走上前來，這只像是普通的藥房，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藥材。不過有硫磺硝石就足以做出炸藥，炸掉藥池。

當狄翌把炸藥做完，他看到銅鏡上擺放的那是顏歡的紫木釵，擺放在銅鏡上面好像是古時候占蔔所用的司南，司南可以指示方向，“難道！”狄翌順著釵頭的方向看過去，是淩萬仇的鳳凰交椅。狄翌使勁推開巨椅，果然另有玄機。有紅黑兩個藥瓶，狄翌拿起藥瓶，下面還有一封信，信封上並沒有字，也沒有封蠟，“吟月解藥，各安歸去”，不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狄翌端著炸藥，立即朝藥池奔去。沒想到剛一出來，月奴就獨自走了過來。“你不要過來！”

狄翌示意身邊的狼群，月奴只是隔空手揮一掌，群狼就已經一命嗚呼了。天呢，連淩萬仇身邊的侍女都有這樣的武功，倘若淩萬仇真抱了必死的決心跟於成化玉石俱焚，恐怕現在已是兇多吉少。月奴一個黑影閃到狄翌身邊，抽出他手裏的紙條。“不好！”也顧不上管狄翌如何，甚至沒有向他索要那兩瓶解藥，徑直朝藥池奔去。

這麽多年，她是淩萬仇的仆人，也是她的姐妹，她一路看著她從淩國公府的溫柔善良的千金大小姐變成，儀態萬方的婉妃，一步步走向一個棄婦，之後變至惡毒地一發不可收拾。她害怕再受到欺騙，所以用毒藥控制身邊所有人，包括她至親的兩個人，她和華吟。怪不得今天清晨，淩萬仇問她為什麽會那麽恨顏歡，分明找到了汀草，可以自此吃下解藥，脫離淩萬仇的控制她卻忍著劇痛把汀草給於湛芫服下，令她中毒散功。是她一手把仇和恨灌註進淩華吟的心中。她二十年來，第一次聽到淩萬仇的懺悔，說是她毀了這個孩子，還讓她黃昏的時候獨自來凰宮一趟，就是為了讓她們兩個在她死之後拿到解藥，從此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他們一同奔向第九重藥池，果然正在大打出手。

岳琚營，朱宣都前來幫著於成化對付淩萬仇，不過他們的功力太淺，沒有幾招，就像蝦兵蟹將一般被淩萬仇打倒在地，就連於成化也被淩萬仇擊落在池邊。淩萬仇走上前來開，已經運足了掌力，狄翌擋到了於成化的前面。“懇請前輩手下留情！”

“憑你，讓開，我不想殺你，快給我滾開！”

狄翌從於成化袖口拿出那顆碩大的夜明珠，“不知前輩可曾記得這個？”淩萬仇接過夜明珠，世間寶物果真是識得主人的，那個夜明珠在淩萬仇的手裏閃閃發光。“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這顆珠子，誤我一生！隨即把珠子投入了藥池。

狄翌：“前輩，世伯曾經給我講述過你們當年的事情。當年淩家滿門抄斬，是他不得不執行的命令，也是為了保全您呀！至於，他從戰場上帶回的玉瓊王妃，那並不是什麽喜新厭舊，玉瓊王妃本就是他少年結發的妻子，只是後來失散。”

聽到此處，淩萬仇大笑：“哈哈哈……你的少年結發，青梅竹馬，我呢！”憶及此事，淩萬仇吐出鮮血來。月奴走上前來，“不好，情毒發作了。”情毒，絕跡於高麗的陀螺瓊花，這就是她拋夫棄女的原因，陰險毒辣的宮廷容不得她的傾國美貌，每當她的情毒發作就會傷害身邊摯愛之人，所以她拋棄自己的女兒。對養女，對身邊的至親之人，異常狠毒冷漠。

這時候狄翌嗅到空氣中的味道有些奇怪，還有些嘶嘶的聲音，不好，是誰把火藥中插入了引信。

“岳大哥，狄兄弟，你們快扶伯父出去。”

岳琚營和朱宣立即扶著於成化往外跑，可眼前，淩萬仇情毒發作，將月奴打入藥池。

沒時間了，再不走，三個人都得死在這裏。

“月大嬸，我來救你！”狄翌伸手想拽起月大嬸，沒想到月奴掙紮幾下就沈入了藥底。

狄翌背後一棒就將淩萬仇打暈，他們的時間不多了，狄翌只好背起淩萬仇朝後山窄道奔去。他們剛一出來，就聽到後面轟隆巨響，山搖地崩，連窄洞中都開始晃動。

淩萬仇醒來，“你們快走，這後山與藥池連為一體，藥池崩塌，這裏也會隨即倒下。”狄翌不管淩萬仇說什麽，只是一口氣往外跑，最後終於跑了出來天色昏暗，整個山腰都開始向下坍塌著，十多分鐘後，整座山終於安靜了下來。

“我的那些炸藥竟然這麽厲害！”

淩萬仇笑道：“不僅是你的，我也早在宮裏埋下了炸藥，淩仙宮毀了。”

狄翌：“所以你今天故意放我帶走顏歡，還讓華吟去最外面的鳳凰壁思過，讓月奴黃昏時候去你宮中拿解藥，這一切你都算好了，今天你要與於成化同歸於盡。”

淩萬仇：“可沒想到會出現一個你！”

這個是後，一陣陣嘶啞的呻吟，或者是嘲笑的聲音響起。

狄翌點起火把，我的天，滿地的藥屍，或者說他們還不算真正的屍體，他們的眼睛還炯炯有神地睜著，心臟還在跳動，真的是在跳動，透過幹癟的骷髏是可以看得出來的。自從創建淩仙宮，無數像這樣的藥屍被她像垃圾一樣丟棄到後山，甚至為了清理他們，專門在後山建了狼窟，讓狼群來生生咬破他們最後還殘存的意識。只有在這樣微弱的火光中，看到一雙雙閃閃發亮的眸子，她才明白，她的殘忍不僅僅是用他們來煉藥，而是把他們折麼得生不如此還讓他們經受這樣黑夜狼嚎帶來的恐懼。那嘲笑的聲音使淩萬仇感到恐懼，她不由自主地抱起雙肩。

狄翌看出了淩萬仇的心思，“前輩，他們還能救活麽？”

淩萬仇：“這麽多年，我只救活救活了一具藥屍，那就是湛芫。”

狄翌：“往者不可逝，來著有可追，那我們把他們救活吧。”

淩萬仇：“不可能，除非殺更多的人。”

狄翌：“難道這就是‘以命續命’！”

淩萬仇：“這些年我用九千多人來煉藥，只能替換湛芫的一身芫花血。”

狄翌內心不禁一怔，這些年淩萬仇殺的人比天姝山上整個狼群一生吃去的兔子都多。

狄翌：“為什麽非要換掉湛芫的一身芫花血！”

淩萬仇並沒有回答狄翌，她只是站起身來，看著遍地的藥屍，舉起火把。

這些藥屍是被淩萬仇的藥水泡過的，差不多依然就著，淩萬仇將整個狼窟點著，這是對他們最後的救贖。

看著熊熊烈火，淩萬仇一言不發，這個女人，是至此刻，她感到內疚了麽。

狼窟被燒後，狄翌跟淩萬仇只好另尋一處山石下面的窪地稍作歇息。

第二天，陽光刺頭狄翌的雙眼，他起身，“前輩，我們動身吧！”他站起來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淩萬仇的蹤跡，只有山石上面放著一本書，和一個紫色的藥瓶。

這本書頁上寫著兩個字，“毒譜”這是毒後用二十多年的練毒經驗寫上的毒譜。裏面詳細地記載了她煉制的各種毒藥，最後幾頁的字比螞蟻還小，狄翌根本看不清。狄翌轉身準備下山，看到狼窟已經被填平，前面還立一木碑，木碑上沒有正文，只有右下角有兩個字，“婉立”。淩萬仇原名淩婉愁，這兩個名字標志著她兩個極端的生命狀態。因為恨，她硬生生地把一個溫婉善良的美貌女子變成了一個嗜血狂魔。到如今，狄翌才明白，她的恨，她的苦，她的無情，她的冷酷。一個無比殘忍的女人，卻是全天下最善良最疼愛自己孩子的母親。她的執念已經達成，此時，她或許只想過一個普通村婦的生活。她所放不下的人，終究還是江湖中人，跳出這個圈，離開她們她才能放下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