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府是府中府，樓中樓，不愧是先帝禦賜振國王爺的府邸，狄翌跟朱萸兒在府中喬裝轉尋了一天都沒有打聽到於成化的所在。不過他們被喚去倚瓊苑澆樹，倚瓊苑據說是成王妃的別院，也是成王爺專門為王妃所建。狄翌向下人打聽，成王爺如此聲名顯赫的大英雄就只有這一位夫人麽，那引路的下人告訴他在成王府有兩個忌諱：其一，不可私闖後院原來大小姐的別院。其二，不能提及太祖皇帝親自賜婚的婉妃。婉妃？難道她就是顏歡的親生母親。

成王妃的倚瓊苑絕對稱得上是人間仙境，時值仲秋，園中白色的瓊花風姿搖曳，放眼望去園中瓊樹蒼穹，如萬只白鴿棲息枝頭，使人有那種不敢高聲語，恐驚身邊鳥的感覺。這這倚瓊苑中雕欄玉砌，無一不精致剔透，想必於成化對這位夫人也是煞費苦心。循著倚瓊苑瓊樹走著，狄翌竟然看到一個巨大的蒙古包，這與整個成王府的建築格局極不協調。下人給他解釋道，王妃來自漠北，倚瓊苑中所有建築都是仿照漠北而建。於成化何樣的膽子，在大明將圖上修建前朝蒙古貴族的建築，或者他對這位王妃的寵愛，早已視那些腐朽卻可能使他置身於危險的陳詞濫調為無物。

在蒙古包中，走出一女子，素色長衫，烏發雲髻，這分明就是他在青州金鑫密室中畫像上的女子，甚至連穿帶都是有異曲同工之處。眼前的婦人早已過了嬌花帶水的年紀，可依然眉目輕盈，香肌勝瓊。狄翌看到這婦人便有莫名的親切感，可又覺得她與畫中女子又不十分相像。不僅是因為年齡的差距，而是在氣質上。因為金鑫在臨死之前說他本名王欲高麗王裔，他指著密室壁上的畫說那是藏寶圖，為此狄翌曾無數次仔細打量那幅畫。畫上的女子，嬌艷靈動，嘴角上揚，眸中目光桀驁，有些生氣淩人而孤芳自賞的氣質。眼前的婦人低眉順眼，吐氣輕勻，一看便是溫潤如玉，綿裏藏針的女子。

狄翌望著這婦人出神，婦人已經徑步走上前來，見身旁的下人下跪參拜，意義跟朱萸兒也跟著一同下跪，那婦人立即快走幾步將狄翌攙住，她的手剛一觸碰到狄翌，就感覺有一股暖流湧過身體，這種感覺是很多年前在狼群中，母狼用粗糙的舌頭舔舐他面頰的感覺。這位夫人生得嬌媚，雙手卻不算柔嫩，甚至還有些積年的老繭。

“老伯，你這麽大年紀，向我行李，甚是不妥，還請快快起身。於福，帶老伯去賬房支些銀子，算是賞錢。”

身旁的下人趕緊聽令：“是。”拽了一下狄翌的衣腳，“老伯，快跟夫人謝恩，我們去領賞吧。”

夫人，這就是成王妃，倚瓊苑的主人。狄翌謝過夫人，跟著身邊叫於福的步履蹣跚地向外走去，這時外面又走進一名家丁“稟告夫人，主公已經與眾武林人士商議完大事，現在獨自走進了禁地。”

“平兒呢？”

“少爺去郊外練劍，說黃昏時候回來要來園中吃您親手做的花蕊酥。”

說完下人退去，狄翌跟身邊的於福繼續向賬房走著。

“老伯，您今天是好運氣，不僅見到了夫人還領了賞錢。這夫人打賞下人是常有的，像您今天一入府上就能見到夫人可真是見難得的事。這得多虧滿園的瓊花，要不然連老爺想見夫人一面都是難上加難的事情。”

“這是為何？”

“夫人來自蒙古，自是習慣這蒙古包內起居生活。而咱們家老爺，前半生就為蕩平漠北而戰，手上殺戮太多，從不踏進倚瓊苑中蒙古包房半步。除非每年玉瓊花開，夫人喜歡在花林中走走，老爺才能見得夫人幾面，最甚著，夫人開心，會移步聽雨軒與老爺一同閑話茶聊。咱家老爺戎馬一生，戰功赫赫，卻獨寵這一位王妃，此生不再另取，真是普天之下難得的好人。”

即是好人，那為何顏歡如此恨他，這禁地？

“方才聽說，老爺去了‘禁地’？”狄翌小心地詢問著。

“呶，就是這條道，穿過竹林前面的別院，是大小姐幼時的閨房，老伯，以後來府上就不要詢問關於禁地和大小姐的事情，否則觸犯了忌諱，就會被趕出成王府。”

“是是是！”

狄翌說突然肚子痛，要去方便一下，然後自己繞開於福，悄悄向竹林走去。

大小姐的別院果然足夠偏遠，穿過荒蕪叢生的竹林，狄翌又走了半個多時辰才看到了被鐵鏈纏繞的高嬙，看上去多年失修，破敗不堪。狄翌翻墻而入，沒想到裏面是另一番光景。這是一處民間典型的四合院，院子中間有一口古井，園中還種著許多及膝的灌木，狄翌仔細一看才發現這竟也是芫花，可能是品種不對，盡是長些枝幹多年也不曾開花吧。狄翌接著看東西廂房，小廚房，一應俱全。

“誰？”狄翌還是被人發現了，於成化從西廂房打開門，“是你”

於成化並未與狄翌發生什麽爭執，而是將他請進了客廳，親自給狄翌燒茶喝。

“這裏的擺設，簡單利落，窗明幾凈，不像是荒廢多年沒人打掃的樣子？”狄翌試探地問道。

“這些年來，我把湛芫的別院劃為成王府的禁地，一般的奴婢傭仆人是不敢擅闖的，這裏一直都是老夫親自打掃料理的。”說著，於成化舉杯喝茶。

自從上次棘風堂中淩華吟整出的一場鴻門宴後，狄翌可不敢輕易去喝別人遞過來的東西。

“那這院子中的芫木，是您為她種的？”

“不是，是十幾年前她在的時候就種下的，自從她走後，便從來沒有再開過花。”

狄翌：“我沒有擄走顏歡，她是被淩仙宮的人劫走的。”

終於，寒暄幾句之後，狄翌先言歸正傳了。

於成化並沒有半絲驚訝，他從袖口掏出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晶瑩剔透，之世間罕有的寶物。“這是那日我醒過來的時候，被人塞進袖口的。”

“王爺與這顆夜明珠可有什麽淵源？”

於成化擡頭望向外面的天空，“三十年前，大將軍藍玉親征北元途中因為放走敵將惹得太祖皇帝勃然大怒，要將藍將軍於午門斬首。而我，當時僅是藍將軍麾下的一元副將，卻受到皇帝青睞，一日之間，擢升為掃北大元帥。我便長跪在宮門口，求皇帝收回成命，但皇帝盛怒之下，與我僵持，還是按時斬了藍大將軍。記得當時我舊傷發作暈倒在城門外正趕上太祖皇帝鳳陽老家的親戚受封淩國公，進京謝恩，他們把我帶回宮中，最後還是淩國公在這當中和解，皇帝才免去了我的抗旨之罪。

後來，我率軍出師，大破瓦剌，繳來瓦剌王室至寶，也就是這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皇帝又將這顆夜明珠上給了我。這顆也明珠雖是稀世寶物，我便把它送給了曾救我性命的淩國公府小姐淩婉愁。後來我被封王，皇帝指婚，將淩婉愁許配給我作王妃，全因為馬皇後在淩國公府看到了這顆夜明珠。”

狄翌：“難不成，這淩國公府小姐就是如今的毒後，淩仙宮宮主淩萬仇？”

於成化：“正是，起初雖然淩家人和馬皇後都曲解了我的意思，但男子漢大丈夫成家立業，理所當然。況且，淩國公府小姐溫文爾雅，知書達理，也是朝堂上多少達官顯貴追捧的女子。成親後，我與婉妃，夫妻之間，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後來，建文帝繼位，嚴查官吏間貪汙受賄之事，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皇帝下令淩國公府滿門抄斬。因為我是國公府的女婿，皇帝為堵悠悠眾口，由我帶兵，親自抄家監斬！”說道此處，於成化無奈喟嘆。

“女婿來監斬岳父，虧得建文帝素有寬厚之名。不過這也的確不失為讓成王府免於連坐的方法，那自此之後，你們夫妻之間的情分…”淩萬仇變成今日的毒後，其原因，狄翌差不多已經知曉。

“當時婉妃像曾經的我一樣，跪在我的書房門口，求我不要去殺她全家，可我只能依旨行事。否則，恐怕連她也難逃一死。當我監斬回來，正巧婉妃懸梁自盡，我將她救了下來，大夫來診脈，我們夫妻二人才知道婉妃已經有了身孕。”

“就是顏歡？”

於成化點頭：“本來，為了孩子，婉妃已經認命接受事實。這時候，我又接到皇帝命令，出師北伐……”

“後來，您再戰場上遇到了如今的玉瓊王妃，您把她帶回府中，從此您便獨寵她一人。婉妃本就因為滅門之事對你心有怨恨，生下孩子後，就借此機會，離開了成王府，更名淩萬仇，自創淩仙宮，就成了今日的毒後。”想到方才倚瓊苑中，下人口中，於成化是普天之下最鐘情的男子，那麽他對婉妃豈不是忘恩負義，始亂終棄。

“是她母親的原因，您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拋棄在這偏遠的別院之中？”

狄翌問及此處，於成化眉頭深鎖，在這座府院甚至是整個江湖，都沒有人敢輕易提及此事，可如今，狄翌一來，所揭的偏偏就是他心口最難愈合的傷疤。

“你口中的顏歡，她不僅是我的女兒，她的命運還關系著大明王朝的興衰”

關於於成化早年丟失的女兒紫宸郡主於湛芫她的很多傳說，在江湖上是家喻戶曉的。對於這種寓言式的巧合，瑯嬛洞中也有關於神學的演論，於湛芫的確不同凡人，只是這開國祥瑞的說法，其實是因果錯節，本末倒置的。當年朱棣大軍從燕京長驅直入，到達應天城外，當逼供大計尚未商量好，於湛芫出生，城內紫色祥雲遍布，朱棣認為這是大吉之照，所以燕王大軍氣勢如虹，大舉破城。當時早就已經嚇破膽的建文帝在燕王大軍還未到達皇城之外就已經想好了金蟬脫殼之計，為了讓朱棣相信他已經死去，找來兩具屍體穿上龍袍來冒充他和皇後，為掩人耳目只好在宮殿裏大放一把火。皇帝自己想好了死盾之術，當時的皇城一攻即破。火光紫霞交相輝映，朱棣的一順百順，千秋霸業的開端，就如此慷慨地加功於於成化這個生來就眉眼間帶團紫氣的女孩，對她不禁大加封賞，還將她指婚給自己最看重的孫兒，把她舉到未來的皇後寶座。

永樂皇帝是何等英明神武，斤斤計較的人他怎會如此慷慨地把人世間最為極致的榮耀塞進一個女嬰的繈褓。這其中的厲害關系，他算得清楚明白得很。假傳聖旨，要正在鎮守藩王叛亂的於成化調轉頭來，揮師北上，這才使得他的勤王之路一帆風順。既然免不了於成化班師回京之後再翻舊賬，那我就先將天下女人夢寐以求的極致榮譽賞賜給你的女兒。拉攏賄賂你是表象，最保險的一層是，我朱棣做了皇帝，最先受到極大好處的人是你於成化，想必滿朝文武和軍中士卒都會懷疑你於成化本來就是我的人，既然故主已逝，你也只好將計就計找個臺階，當我永樂王朝的賢臣猛將。誰想到，於成化如此不識擡舉，盛怒辭官，就連被朱棣捧上天的親生女兒，他也視如仇敵。孤立她，疏遠她，任她在成王府這座大宅門中被人暗算，欺淩，甚至是想親手殺了她，看能否結束朱棣王朝的氣數。

一顆英勇無畏而又兼濟天下的公心下卻在一個小女孩面前充斥著各種歹毒的陰謀。話到嘴邊，他怎麽向一個深愛著女兒的男人說他曾經要殺死自己的女兒，只是因為他對舊主的一片赤誠。當年，他認為自己是忍痛割愛，舍小我顧大家，二十年後的今天他覺得當初的自己無比可笑，這話，這故事他又怎麽講得出口！

瑯嬛藏書中有關於通過觀察人的眉毛耳朵嘴角眼睛瞪細微動作來讀人心事的方法，說及此處，於成化眉心緊縮雙耳略微震顫，他真的是在垂心悔恨自己的所作所為。雖然在來之前就打探了很多關於紫宸郡主也就是幼時顏歡的故事，他們父女間的恩怨也猜到幾分，他的確很想在顏歡生父這裏得到些印證，可這與眼下救顏歡有何用處，既然如此何必用揭別人傷疤的方式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於盟主，那日您收到夜明珠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毒是淩仙宮所下，顏歡也是被淩仙宮的人劫走的？”

“不瞞狄少俠，這些日子我天天來湛芫的紫宸宅，就是在等你來。這十多年來，淩萬仇曾多次派人來府上和洛水打探過湛芫的消息，我知道她一只想將自己的親生女兒帶回身邊。此次她留下夜明珠，就是為了提醒我，毒是她下的，人也是她擄走的。要帶回湛芫，除非我親自去淩仙宮，了解我們二人的恩怨。”

狄翌：“你沒有向江湖中人解釋清事情的原委，一則你不想江湖中人知道你與淩萬仇的過往；二則，你不敢輕易破壞淩仙宮的計劃，怕觸怒淩萬仇。所以只能將計就計，任事態發展。”

於成化：“不僅如此，那日我們中毒所服下的不僅是讓人渾身麻木的九曲回腸散，而是姽娘酒。所有武林人士的功力至少散去了六成，得靠定是服用淩仙宮的還魂丹才能維持體力，否則長久下去，就會功力盡失。”

狄翌：“淩華吟果然還是故技重施了。”

於成化起身向狄翌行一禮：“狄兄弟，我不能至武林中人多年修為於不顧，為了不引起江湖大亂，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然後暗中再為大家謀取解藥。所以，於某只能眼睜睜看你蒙冤。”

“於世伯，快請起身，我狄翌乃塞外浪子，名利於我如浮雲。我要的只是顏歡能夠平安歸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