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關燈
小
中
大
車子開進A市的時候已入夜景，雨漸漸變小，街邊燈光璀璨。
廣告牌豎在路邊，打著項目的名稱。秦少棠曾經想過，這裏建好的那天也就是他正式求婚的日子，然而現在他卻沒什麽心情，車子匆匆略過，看都未及幾眼。
“遠遠的街燈明了，好像閃著無數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現了，好像點著無數的街燈。”
溫雨倚在窗邊，嘴裏念念有詞。
秦少棠手上打著方向盤，目光註視前方未曾移開。
“我有時候覺得人很奇怪。”他突然開口。
“什麽？”
“比如這篇課文我也學過，當時沒什麽感覺，現在聽你念卻覺得格外悅耳。”他說得順口，連表情也沒什麽變化。
溫雨轉過頭瞧了他兩眼。
“怎麽？”
“秦總越來越會講情話了。”
他顯然沒意識到自己當時的語氣，右手微微動了兩下，“你受用就好。”
十分鐘以後他們見到了簡呈。
他早就等在了路邊，一個人斜靠在柱子上蹙眉想事情。大概是他太過入神，煙灰燃盡，長長一段驀然落地。
有鳴笛兩聲，燈光照面。
四年光景匆匆略過，車裏的那個男人眉目依舊，甚至氣質更比從前。
沒一會，溫雨從上面下來，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敲敲車門。簡呈只看見秦少棠嘴巴動了動，講了一長串東西，表情雖然算不上生動，眸色卻難掩動情。
“老大。”
“歡迎回來。”簡呈佇在那裏，見她走來微微笑了，“我老婆兒子等你好久了。”
溫雨點點頭，兩個人互換了一下，隨即離開。
空氣裏充斥著雨水的濕感與草木的氣息，清風一陣一陣拂面而過，溫雨擡頭看天，其實是個良宵。
陳煜之前發來了一個地址，秦少棠快速馳往，走近才發現裏面空空如也。
“再給他打電話。”簡呈眉頭皺起，又燃了根煙。
彩鈴前奏很長，偏偏就是沒有人接。
秦少棠站在那裏，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秦家現在也在找他，我們得快點。”
“秦家找他做什麽？”
“他綁的人是秦毅。”
“我他媽......”簡呈踱了兩步，“他怎麽又開始亂來？那麽好的日子不過，到底在折騰什麽？這都他媽要扯上非法拘禁了......”
秦少棠淡看了他一眼，“沒有那麽嚴重。”
“怎麽沒有？！秦家要是報警呢？”
“不會。”他斂著眉聲音偏低，“我就是怕他忍不住。”他咬著煙，手上動了動，快速打出一行字發過去，這是他今天發的第三條短信，既然顏三歡沒有關機，那麽就一定可以看見。
“他和秦毅有什麽過節？秦家現在不是已經倒了嗎？”
秦少棠閉了閉眼睛，倒了歸倒了，可這過節太大了。
顏三歡大概是從沒想過自己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好像現在才是最難熬的時刻，比他強迫自己忘記的那一天還要黑暗。
皮肉破損可以重新生長，人心要是毀了怕是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所有人都知道秦少棠坐了牢，卻極少有人知道這當中的緣由。三年刑期，利益博弈之下連緩刑都沒有，那是硬生生的三年牢獄。顏三歡的手有點抖，他一直覺得自己欠秦少棠的恐怕這輩子都還不了，偏偏現在他失望到了極點。
秦毅坐在遠處，一雙眼睛盯著他看，顏三歡怔怔地回望，慢慢地走過去。
溫雨現在坐在沙發上，黎辛抱著簡勭，暖黃的燈光下人顯得異常白皙。
“後來呢？老二這是吃醋了吧？”
溫雨笑笑，“大概是的。”
“嘖嘖，你也太好上鉤了，怎麽著也要再逗逗他嘛，那多好玩啊。”她話剛說完，懷裏的簡勭就醒了，眼睛睜開，緩緩眨了一下，頗有神采。
“你知道吧，上次老三過來問簡呈，你這兒子叫什麽名啊？簡呈沒出息，不直說還偏偏在紙上寫出來讓他念，老三瞄了一眼，一臉的不爽，說這中華文化博大精深，為什麽就不能起一個又好聽又通俗易懂的名字呢？”
黎辛忍住笑接著說，“簡呈就是沒出息，使勁逗他讓他讀。老三手指在上面晃了兩下，眉目一蹙，說你看不起老子啊，不就是簡力嗎？”
溫雨還沒反應過來，黎辛就已經笑得不能自已，她把小簡勭豎著抱起來，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過了一會又捏捏他。小肉臉嘟嘟的，看著就讓人想蹂躪。
幾年之後，終於有人為顏三歡平了一次反，那是他最愛的侄女秦懷。
“力哥哥”這個稱呼從此蕩出江湖，並且一叫就是一輩子。
＊＊＊＊＊＊＊＊＊
落地鐘敲響的時候，懷裏的簡勭陡然驚了一下。溫雨伸手拍拍他，溫聲軟氣地哄著。黎辛還在裏面洗澡，大概是快要到了入睡的時間。
等了一會，有鑰匙開門的聲音，溫雨抱著簡勭跑去看，發現是簡呈回來了。
他換了鞋，將門帶上，順手接過自己的兒子。
溫雨向後看了看，問出一句，“秦少棠呢？”
“哦，老三說要單獨見他，我就先回來了。”
她伸手去口袋裏摸手機，卻被簡呈驀然止住，“他會回來的，現在還是不要打了。”
“他會有危險嗎？”
簡呈笑了，“和老三一起能有什麽危險？”
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溫雨緩了緩神，往沙發一角坐著。黎辛走了出來，用毛巾擦頭發，發現簡呈佇在那裏，隨口問了句：“你怎麽自個兒回來了？”
“你們在家裏我不放心。”
“這有什麽不放心的。”她觸上他的眼睛，聲音驀然變輕，頓了頓又問：“那老三找到了嗎？”
“找到了，他們倆有事情談。”
“哦。”黎辛似懂非懂，也不多問，“那你去洗澡吧，洗完了出來我們打三人鬥地主。”
她低著頭，後頸那兒有一處衣服已然變濕。簡呈單手抱著兒子，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邊幫她整理。明明開著空調，溫雨卻覺得空氣中泛著霧氣，氤氳一片，直入人眼。
手機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
秦少棠發完短信，將手機放入口袋。顏三歡低低看了一眼，嘴邊還是不自覺地漾起了笑。
“二哥啊......”他腳步打軟，晃了兩下站起身，聲音幽幽浮浮，“我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再來這了。”
他說著說著慢慢回頭，慘白的臉上帶著或明或暗的陰影，遠遠看去像一只孤獨的鬼。
秦少棠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只淡淡地看他。
“我叫了你多少年二哥？”他說完自己微微楞了楞，像是在數數，“你現在31，那我就是27 ，我4歲的時候跟著你，那麽就是23年......”
“二十三年......”他嘴裏喃喃，“我無父無母，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火光急促閃滅，秦少棠將煙捏在手上，白氣在微涼的夜空中跌宕旋轉。
他看見顏三歡張了張嘴，轉而又閉上，嘴唇抿緊抖了兩下，那是明明心裏有話卻憋住不說的樣子。
在外人眼裏，顏三歡行事乖張，性子張狂，偏偏本身又沒什麽本事，不過是仗著顏家那點家底在社會上混日子。只有秦少棠最了解這個弟弟，他生來溫和，心地善良，如果沒有四年前的突變他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煙草碎絲滲入指甲蓋，秦少棠緩緩回過神。
顏三歡眼尾泛紅，樣子駭人，他嘴巴動了動，“秦少棠你說你是不是瞞著我，你當初願意替我頂罪其實是因為你早就知道是秦毅害的我......”涼氣沁入心扉，顏三歡停了一下，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人，“我那麽信任你，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你為什麽幫著那個畜生瞞我？！......我還一直以為是我欠的你！你難道不知道我每次看見你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還給你嗎？！”
衣領被人抓住，秦少棠猛然挨了一拳。顏三歡打完才楞在那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秦少棠的眼神不躲不閃，語氣和剛來時沒什麽區別，“等你酒醒了我會向你解釋。”
“我清醒得很！”他嘴上聲音拔高，身體卻冷得發抖。
秦少棠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我要殺了那個畜生。”顏三歡現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的整個腦子都震得發疼，胸肺處也像堵著東西喘不過氣。
“他在哪裏？”秦少棠慢慢擡頭，聲音平靜而低緩，“你告訴我，我替你。”
＊＊＊＊＊＊＊＊＊＊
一副牌三個人打歡樂鬥地主，黎辛將牌扔光了的時候，溫雨手裏居然還有兩個炸彈。
牌攤在桌上，良久沒什麽聲音，等了半天她才開口，“你帶我去找他好嗎？”
簡呈看了看時間，馬上快要十二點了。
“再等等，他一會就回來了。”
溫雨不說話。
黎辛靠近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轉頭又對簡呈說：“你知道在哪嗎？”
“知道。”
“那你帶她去。”
“不行。”
黎辛不看他轉身進房間拿衣服，外衫很輕薄，這個天披著剛剛好。
溫雨接過衣服，擡頭去看簡呈，一雙眼睛像是會說話，弄得簡呈無端煩躁。這件事情擺明了和四年前有關，而今天秦少棠的反應再一次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只是沒想到顏三歡竟然會牽扯其中。簡呈斂了斂眉，這個時候就應該給他們單獨的空間，連他都不能插手進去。
“溫雨我真不能帶你去。”他頓了頓輕輕開口，“再等等好不好？”
“啊呀磨嘰什麽啊，你就帶她去怎麽了，他們到底是殺人啊還是放火啊，這麽晚了還不回來都應該門禁了......”
裏面的簡勭突然哭了，哇嗚哇嗚的，聲音很響。黎辛瞪了簡呈兩眼，飛奔進了房間。
空氣像是凝滯了，靜悄悄得只聽得見時鐘的聲音。
“老大......”
溫雨驀然出聲。
“......我大概知道是因為什麽事，你帶我去好嗎？”
簡呈聞言楞了一下，溫雨繼續開口。
“我們就在路邊等他們，看見他們沒事就好。”
＊＊＊＊＊＊＊
顏三歡不肯說，他現在連看他二哥的眼神都不對。
隔了一條街有一家小門店，秦少棠去買了一桶礦泉水。
很浪費，水流從上向下淋了顏三歡一身。
顏三歡現在哪是安分的主，水剛澆到身上就開始反抗，整個人往秦少棠身上撞。秦少棠沒忍住，一只手擰住他，替他洗了把臉。
三少手捂住臉，連擦了好幾把，稍微清醒了一點。
水流從前方而來，嘩的一下，又濕了一身。
顏三歡爆了句粗口。
秦少棠就站在原地看他，臉色很黑，像是要掐死他。
他猛地拽住他，聲音帶著怒意，“你清醒了就快點告訴我他在哪。”
顏三歡掙開他，冷然看了他一眼，“我不會告訴你的，你走吧，這一次我不連累你。”
拳頭直接迎面而來，顏三歡腿一軟跌倒在地，順手摸了摸嘴角。
“你他媽說的是人話嗎？”秦少棠眼睛紅的嚇人，“事情發生了你不知道問我自己滿腦子亂想顏三歡你長能耐了？”他頓了頓，俯下身去，“這麽多年你當我是親人，難道我不是嗎？！”
“八歲那年我差點把你弄死，當時我就發誓我這一輩子都要對這個弟弟好！”
冷風吹過，顏三歡驀然覺得有點涼。
“四年之前我們那不叫犯罪，那是無限防衛！”他恨恨地出聲，“我為什麽要進去，啊！？你他媽告訴我我為什麽要進去？！”
“我擔心你受不了！顏三歡！我怕你受不了！一個案子那麽長的時間，每一次取證每一次辯護都是在挖人傷疤......我怕你經歷一次你這個人這輩子就廢了！”他停了停，眸色黯然，“我他媽連簡呈都沒說，你告訴我我是為了什麽？”
他咬著牙，“秦毅想毀了我才拿你開刀，你遭的那些罪我比你還要疼，我也恨他，比你恨他。”
他說著說著慢慢蹲下來，樣子落寞得簡直和往日判若兩人，“可我怎麽辦？他也養了我那麽多年，我小時候也坐在他的肩膀上看星星看月亮，你讓我一條活路都不給他留，這我真的做不到。”
“老三。”嘴唇抖了一下，他緩緩叫出他的名字，“你今天要是做錯事，我還是會幫你抗。”
“可溫雨還在家裏等我。”秦少棠聲音變低變輕，“我不想讓她白等。”
作者有話要說： 恨自己筆力不夠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廣告牌豎在路邊，打著項目的名稱。秦少棠曾經想過，這裏建好的那天也就是他正式求婚的日子，然而現在他卻沒什麽心情，車子匆匆略過，看都未及幾眼。
“遠遠的街燈明了，好像閃著無數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現了，好像點著無數的街燈。”
溫雨倚在窗邊，嘴裏念念有詞。
秦少棠手上打著方向盤，目光註視前方未曾移開。
“我有時候覺得人很奇怪。”他突然開口。
“什麽？”
“比如這篇課文我也學過，當時沒什麽感覺，現在聽你念卻覺得格外悅耳。”他說得順口，連表情也沒什麽變化。
溫雨轉過頭瞧了他兩眼。
“怎麽？”
“秦總越來越會講情話了。”
他顯然沒意識到自己當時的語氣，右手微微動了兩下，“你受用就好。”
十分鐘以後他們見到了簡呈。
他早就等在了路邊，一個人斜靠在柱子上蹙眉想事情。大概是他太過入神，煙灰燃盡，長長一段驀然落地。
有鳴笛兩聲，燈光照面。
四年光景匆匆略過，車裏的那個男人眉目依舊，甚至氣質更比從前。
沒一會，溫雨從上面下來，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敲敲車門。簡呈只看見秦少棠嘴巴動了動，講了一長串東西，表情雖然算不上生動，眸色卻難掩動情。
“老大。”
“歡迎回來。”簡呈佇在那裏，見她走來微微笑了，“我老婆兒子等你好久了。”
溫雨點點頭，兩個人互換了一下，隨即離開。
空氣裏充斥著雨水的濕感與草木的氣息，清風一陣一陣拂面而過，溫雨擡頭看天，其實是個良宵。
陳煜之前發來了一個地址，秦少棠快速馳往，走近才發現裏面空空如也。
“再給他打電話。”簡呈眉頭皺起，又燃了根煙。
彩鈴前奏很長，偏偏就是沒有人接。
秦少棠站在那裏，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秦家現在也在找他，我們得快點。”
“秦家找他做什麽？”
“他綁的人是秦毅。”
“我他媽......”簡呈踱了兩步，“他怎麽又開始亂來？那麽好的日子不過，到底在折騰什麽？這都他媽要扯上非法拘禁了......”
秦少棠淡看了他一眼，“沒有那麽嚴重。”
“怎麽沒有？！秦家要是報警呢？”
“不會。”他斂著眉聲音偏低，“我就是怕他忍不住。”他咬著煙，手上動了動，快速打出一行字發過去，這是他今天發的第三條短信，既然顏三歡沒有關機，那麽就一定可以看見。
“他和秦毅有什麽過節？秦家現在不是已經倒了嗎？”
秦少棠閉了閉眼睛，倒了歸倒了，可這過節太大了。
顏三歡大概是從沒想過自己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好像現在才是最難熬的時刻，比他強迫自己忘記的那一天還要黑暗。
皮肉破損可以重新生長，人心要是毀了怕是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所有人都知道秦少棠坐了牢，卻極少有人知道這當中的緣由。三年刑期，利益博弈之下連緩刑都沒有，那是硬生生的三年牢獄。顏三歡的手有點抖，他一直覺得自己欠秦少棠的恐怕這輩子都還不了，偏偏現在他失望到了極點。
秦毅坐在遠處，一雙眼睛盯著他看，顏三歡怔怔地回望，慢慢地走過去。
溫雨現在坐在沙發上，黎辛抱著簡勭，暖黃的燈光下人顯得異常白皙。
“後來呢？老二這是吃醋了吧？”
溫雨笑笑，“大概是的。”
“嘖嘖，你也太好上鉤了，怎麽著也要再逗逗他嘛，那多好玩啊。”她話剛說完，懷裏的簡勭就醒了，眼睛睜開，緩緩眨了一下，頗有神采。
“你知道吧，上次老三過來問簡呈，你這兒子叫什麽名啊？簡呈沒出息，不直說還偏偏在紙上寫出來讓他念，老三瞄了一眼，一臉的不爽，說這中華文化博大精深，為什麽就不能起一個又好聽又通俗易懂的名字呢？”
黎辛忍住笑接著說，“簡呈就是沒出息，使勁逗他讓他讀。老三手指在上面晃了兩下，眉目一蹙，說你看不起老子啊，不就是簡力嗎？”
溫雨還沒反應過來，黎辛就已經笑得不能自已，她把小簡勭豎著抱起來，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過了一會又捏捏他。小肉臉嘟嘟的，看著就讓人想蹂躪。
幾年之後，終於有人為顏三歡平了一次反，那是他最愛的侄女秦懷。
“力哥哥”這個稱呼從此蕩出江湖，並且一叫就是一輩子。
＊＊＊＊＊＊＊＊＊
落地鐘敲響的時候，懷裏的簡勭陡然驚了一下。溫雨伸手拍拍他，溫聲軟氣地哄著。黎辛還在裏面洗澡，大概是快要到了入睡的時間。
等了一會，有鑰匙開門的聲音，溫雨抱著簡勭跑去看，發現是簡呈回來了。
他換了鞋，將門帶上，順手接過自己的兒子。
溫雨向後看了看，問出一句，“秦少棠呢？”
“哦，老三說要單獨見他，我就先回來了。”
她伸手去口袋裏摸手機，卻被簡呈驀然止住，“他會回來的，現在還是不要打了。”
“他會有危險嗎？”
簡呈笑了，“和老三一起能有什麽危險？”
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溫雨緩了緩神，往沙發一角坐著。黎辛走了出來，用毛巾擦頭發，發現簡呈佇在那裏，隨口問了句：“你怎麽自個兒回來了？”
“你們在家裏我不放心。”
“這有什麽不放心的。”她觸上他的眼睛，聲音驀然變輕，頓了頓又問：“那老三找到了嗎？”
“找到了，他們倆有事情談。”
“哦。”黎辛似懂非懂，也不多問，“那你去洗澡吧，洗完了出來我們打三人鬥地主。”
她低著頭，後頸那兒有一處衣服已然變濕。簡呈單手抱著兒子，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邊幫她整理。明明開著空調，溫雨卻覺得空氣中泛著霧氣，氤氳一片，直入人眼。
手機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
秦少棠發完短信，將手機放入口袋。顏三歡低低看了一眼，嘴邊還是不自覺地漾起了笑。
“二哥啊......”他腳步打軟，晃了兩下站起身，聲音幽幽浮浮，“我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再來這了。”
他說著說著慢慢回頭，慘白的臉上帶著或明或暗的陰影，遠遠看去像一只孤獨的鬼。
秦少棠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只淡淡地看他。
“我叫了你多少年二哥？”他說完自己微微楞了楞，像是在數數，“你現在31，那我就是27 ，我4歲的時候跟著你，那麽就是23年......”
“二十三年......”他嘴裏喃喃，“我無父無母，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火光急促閃滅，秦少棠將煙捏在手上，白氣在微涼的夜空中跌宕旋轉。
他看見顏三歡張了張嘴，轉而又閉上，嘴唇抿緊抖了兩下，那是明明心裏有話卻憋住不說的樣子。
在外人眼裏，顏三歡行事乖張，性子張狂，偏偏本身又沒什麽本事，不過是仗著顏家那點家底在社會上混日子。只有秦少棠最了解這個弟弟，他生來溫和，心地善良，如果沒有四年前的突變他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煙草碎絲滲入指甲蓋，秦少棠緩緩回過神。
顏三歡眼尾泛紅，樣子駭人，他嘴巴動了動，“秦少棠你說你是不是瞞著我，你當初願意替我頂罪其實是因為你早就知道是秦毅害的我......”涼氣沁入心扉，顏三歡停了一下，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人，“我那麽信任你，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你為什麽幫著那個畜生瞞我？！......我還一直以為是我欠的你！你難道不知道我每次看見你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還給你嗎？！”
衣領被人抓住，秦少棠猛然挨了一拳。顏三歡打完才楞在那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秦少棠的眼神不躲不閃，語氣和剛來時沒什麽區別，“等你酒醒了我會向你解釋。”
“我清醒得很！”他嘴上聲音拔高，身體卻冷得發抖。
秦少棠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我要殺了那個畜生。”顏三歡現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的整個腦子都震得發疼，胸肺處也像堵著東西喘不過氣。
“他在哪裏？”秦少棠慢慢擡頭，聲音平靜而低緩，“你告訴我，我替你。”
＊＊＊＊＊＊＊＊＊＊
一副牌三個人打歡樂鬥地主，黎辛將牌扔光了的時候，溫雨手裏居然還有兩個炸彈。
牌攤在桌上，良久沒什麽聲音，等了半天她才開口，“你帶我去找他好嗎？”
簡呈看了看時間，馬上快要十二點了。
“再等等，他一會就回來了。”
溫雨不說話。
黎辛靠近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轉頭又對簡呈說：“你知道在哪嗎？”
“知道。”
“那你帶她去。”
“不行。”
黎辛不看他轉身進房間拿衣服，外衫很輕薄，這個天披著剛剛好。
溫雨接過衣服，擡頭去看簡呈，一雙眼睛像是會說話，弄得簡呈無端煩躁。這件事情擺明了和四年前有關，而今天秦少棠的反應再一次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只是沒想到顏三歡竟然會牽扯其中。簡呈斂了斂眉，這個時候就應該給他們單獨的空間，連他都不能插手進去。
“溫雨我真不能帶你去。”他頓了頓輕輕開口，“再等等好不好？”
“啊呀磨嘰什麽啊，你就帶她去怎麽了，他們到底是殺人啊還是放火啊，這麽晚了還不回來都應該門禁了......”
裏面的簡勭突然哭了，哇嗚哇嗚的，聲音很響。黎辛瞪了簡呈兩眼，飛奔進了房間。
空氣像是凝滯了，靜悄悄得只聽得見時鐘的聲音。
“老大......”
溫雨驀然出聲。
“......我大概知道是因為什麽事，你帶我去好嗎？”
簡呈聞言楞了一下，溫雨繼續開口。
“我們就在路邊等他們，看見他們沒事就好。”
＊＊＊＊＊＊＊
顏三歡不肯說，他現在連看他二哥的眼神都不對。
隔了一條街有一家小門店，秦少棠去買了一桶礦泉水。
很浪費，水流從上向下淋了顏三歡一身。
顏三歡現在哪是安分的主，水剛澆到身上就開始反抗，整個人往秦少棠身上撞。秦少棠沒忍住，一只手擰住他，替他洗了把臉。
三少手捂住臉，連擦了好幾把，稍微清醒了一點。
水流從前方而來，嘩的一下，又濕了一身。
顏三歡爆了句粗口。
秦少棠就站在原地看他，臉色很黑，像是要掐死他。
他猛地拽住他，聲音帶著怒意，“你清醒了就快點告訴我他在哪。”
顏三歡掙開他，冷然看了他一眼，“我不會告訴你的，你走吧，這一次我不連累你。”
拳頭直接迎面而來，顏三歡腿一軟跌倒在地，順手摸了摸嘴角。
“你他媽說的是人話嗎？”秦少棠眼睛紅的嚇人，“事情發生了你不知道問我自己滿腦子亂想顏三歡你長能耐了？”他頓了頓，俯下身去，“這麽多年你當我是親人，難道我不是嗎？！”
“八歲那年我差點把你弄死，當時我就發誓我這一輩子都要對這個弟弟好！”
冷風吹過，顏三歡驀然覺得有點涼。
“四年之前我們那不叫犯罪，那是無限防衛！”他恨恨地出聲，“我為什麽要進去，啊！？你他媽告訴我我為什麽要進去？！”
“我擔心你受不了！顏三歡！我怕你受不了！一個案子那麽長的時間，每一次取證每一次辯護都是在挖人傷疤......我怕你經歷一次你這個人這輩子就廢了！”他停了停，眸色黯然，“我他媽連簡呈都沒說，你告訴我我是為了什麽？”
他咬著牙，“秦毅想毀了我才拿你開刀，你遭的那些罪我比你還要疼，我也恨他，比你恨他。”
他說著說著慢慢蹲下來，樣子落寞得簡直和往日判若兩人，“可我怎麽辦？他也養了我那麽多年，我小時候也坐在他的肩膀上看星星看月亮，你讓我一條活路都不給他留，這我真的做不到。”
“老三。”嘴唇抖了一下，他緩緩叫出他的名字，“你今天要是做錯事，我還是會幫你抗。”
“可溫雨還在家裏等我。”秦少棠聲音變低變輕，“我不想讓她白等。”
作者有話要說： 恨自己筆力不夠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