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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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雨天,陰寒冷澀,溫雨裹著大衣躲進了圖書館。

她借閱的是一本關於夢境解析的書。

由於太過困倦,還沒翻幾頁,書就被她草草合上。溫雨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候以後了。這樣的休息雖然短暫,但對於一直失眠的她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那天晚上八點未到,溫雨就強迫自己上床睡覺,連續兩天她都睡不踏實,怕一做夢就陷入無邊的恐懼。她從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和一個人談了三年的戀愛。

那個人叫谷染,左胸口上方有顆黑痣。谷染存在於溫雨的夢中,每天一集像連續劇一般。今晚溫雨卻一夜無夢,她知道故事結束了,就像那個人永遠消失了一樣。

整整幾個月她都無法走出心理陰影,後來她約了這方面的專家。

“一般來說,當人處於完全放松的狀態下,內心的情感和欲望比較容易爆發,夢境往往就被創造出來。”

溫雨本來約了一位年紀較大的女專家,結果不巧,趕上對方有急事,來頂替她的是位年輕的男咨詢師,對方姓許,交談起來謙和有禮,總體沒什麽壓迫感。也許年輕人更好交談,溫雨這樣想。

許遠微微笑了一下,想讓語氣盡量溫和些,“像溫小姐所述的這種情況,倒是和牡丹亭極為相似,杜麗娘與柳夢梅,夢裏夢外尋求真愛,不知道溫小姐有沒有讀過?”

她遲疑了一下,“讀過,不過是前不久剛讀的。”

許遠起身添了些熱水,“不知道溫小姐以前有沒有出過什麽意外?”

“沒有。”

許遠的目光停在她臉上,大致能感受到她的局促與不安,“那溫小姐能和我詳細說一說你的夢境嗎?比如......你一般會夢到些什麽?”

溫雨像是回憶,表情由一開始的僵硬逐漸回暖,“我起初也很奇怪,為什麽我每天都會夢見同一個人。人們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現實生活中我並未見過他。”

她平覆了下心情,淡淡看去,“許醫生您一點也不驚訝,一定以為我是在說笑吧。”

許遠提了提眼鏡,表情專註而認真,“不,我願意分享你的故事。”

溫雨企圖讓自己顯得放松些,緩了緩繼續說道:“我第一次夢見谷染是三年之前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電梯裏。後來我每天都會夢到一些關於他的片段,我覺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他的生活,或者說,白天黑夜,我游走於兩個世界......”

“我不是臆想,我的精神也沒有問題。這種情況發生後,我上網查找了很多資料。後來我開始相信這不是巧合,就像《Sleepless in Seattle》,冥冥中有一股魔力。我甚至覺得,是他在找我......”

溫雨擡頭看了眼對面的許遠,“很荒唐是不是......”

許遠也有些驚訝,又問,“不知道你還記得他的長相嗎?夢裏的那些片段,醒來之後你都記得嗎?”

“我會忘記一些東西,但我記得谷染的長相,請問您有紙筆嗎?”

溫雨拿著鉛筆在白紙上描繪,“我小學的時候學過一段時間的國畫,後來為了記住谷染的樣子,我去學了素描。”

她的手指蔥白細長,低頭描繪的樣子專註認真,細密的長發遮住了側臉,整個人散發的氣息柔軟幹凈。許遠盯著她看了一會,溫雨,確實人如其名。

許遠耐心地等待了十幾分鐘,白紙上男性面部輪廓被清晰得勾勒出來。溫雨盯著畫像楞了一會,最後下筆,勾畫出眼睛。

畫中人面容清俊,男性輪廓線條剛毅分明。許遠不得不讚嘆下溫雨的繪圖技術,尤其是最後畫上的眉眼,擱在古代絕對當得起“劍眉星目”這四個字。

而此時溫雨的情緒卻比一開始糟糕,許遠遞了張面紙過去,等她開口說話。

“谷染比我畫得好看,第一次在電梯裏遇見他的時候,他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裝外套,像是要參加什麽活動......”溫雨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哽咽,“谷染去世之後,我不敢閉眼睡覺,我怕夢見他最後的樣子,但後來我再也沒有做過關於他的夢。”

“那你現在所困惑的是什麽呢?”

從交談中許遠大概了解了一些,這小姑娘和夢裏的人談了戀愛,戀人在夢裏去世了,小姑娘非常傷心,一方面奇怪自己的遭遇,想得到合理的解釋;另一方面又怕自己沈迷於虛幻中,擔心心理出現問題。

許遠聽完了整個故事,離奇得有些不可思議。這分明是個沒談過戀愛的姑娘患上了青春期幻想癥。他看著那張小臉,居然萌生出一股保護欲。

與其說溫雨想咨詢心理問題,倒不如說她想找一個傾訴的渠道。她的愛情如此虛幻,說出去別人只會以為她瘋了。雖然面前這位可能也只當她是說笑,至少他的反應是她可以接受的。

臨走的時候,許遠叫住了溫雨,遞了張自己的名片給她。“下班時間到了,還沒有自我介紹。”許遠站起身,對著溫雨淡笑了下,“我叫許遠,有什麽問題,可以打我電話。”

溫雨把名片捏在手上,這幾個月面試的時候她收到過不少名片。許遠的這張,簡約大方卻不失設計感。

“人如果在一段感情中很痛苦,最好的辦法就是收獲一段新的感情。”他彎腰向溫雨的方向靠近了一點,雙唇緩動,“溫小姐不妨嘗試重新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許遠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眼裏分明帶著冬日將盡,楊柳三月新的春意。

溫雨有些尷尬,道了聲謝就走了。

許遠看著她著急離開,心情卻很舒暢。他並不相信什麽夢裏相愛的橋段,他更願意相信這是一個等待他去拯救的姑娘。

今天心情大好,許遠特意繞了幾條街買了份烤鴨。張阿姨給他拿鞋的時候,他才知道家裏來了客人。

溫雨今天約的人本來是他的母親,趕上許女士有急事,他就去頂了一下。

一般能在外面解決的事情,許毓秀從不帶回家。更何況她並不喜歡邀請外人來家裏做客,看來是個重要的客人。

“媽!”許遠脫了外套,徑直走了過去。

許毓秀與客人同時起身,“我來介紹一下,少棠,這是我兒子。”

那個被喚作少棠的男人對許遠伸出手,“你好,我是秦少棠。”

許遠本已伸出手去回握,卻在看見對方那張臉的時候驀然怔住。

幾個小時前,還有個姑娘對他這樣說:“他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裝外套,像是要去參加什麽活動......我後來為了記住谷染的樣子,去學了素描......”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驚悚更刺激的事情了,如果不是禮貌使然,許遠簡直要爆粗口,真他媽的見鬼了。

許毓秀看出了兒子的不對勁,趕緊打圓場,“今天我來煮道拿手菜,少棠嘗一嘗。阿遠幫我去拿個東西,少棠你先坐會兒。”

許遠進了廚房就開始晃神發呆,他不敢相信這麽離奇的事竟然被自己碰上了。

“你小子怎麽回事啊,凈給我丟人。”

“我不跟您多說!”他斂著眉,無力地擺擺手。

許遠走出來的時候,秦少棠正站在窗邊打電話。燈光打出了陰影,他只看得見他的側臉,清峻冷冽。客廳的暖氣打得很足,秦少棠襯衫的袖口被挽起一截,讓他顯得柔和了一些。

許遠突然想到那幅素描,他真後悔,應該把它帶回來的。這人掛了電話,由遠及近,分明就像從畫裏走出的剪影。

“秦先生是開車來的嗎?”

“對,下午和許女士參加了一個會議,又被請到這裏作客了。”

“真不巧,還想和秦先生喝一杯。”

許毓秀從廚房裏走出來,“少棠是四好青年,不抽煙不喝酒。”

秦少棠聞言默不出聲,只淡淡笑了一下。

許公子心下郁悶,眼前這張臉真是越看越詭異。“不知道秦先生認不認識一個叫溫雨的女孩?”他忍了很久,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不認識。”回答簡單幹脆。

秦少棠說完擡眸看了許遠一眼,眼中晦暗不明。

被魔怔住了,許遠陡然一下清醒。溫雨的故事分明不可能是真,自己還真把他當谷染了。

兩人都陷入了沈默中,秦少棠不動聲色,許公子略有尷尬,剛剛鬼使神差問出那一句現在竟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

許毓秀正巧走過來,“說什麽呢,吃飯了。”

江湖救急,許公子感激涕零。

秦少棠也不是多事的人,一頓飯三個人都吃得客氣有加。他離開之後,許毓秀大致講述了自己棄醫從商的打算。許遠今天受的刺激太多,不想與母上多啰嗦,要了秦少棠的號碼就直接回了房間。

等了一段日子,溫雨都沒有再找許遠續聊。許公子對她上了心,小姑娘不來找爺,還不興爺去找你?他去調了溫雨的資料,知道她現在在一家律所實習。

那天許公子推了所有的預約,一早便去律所門口等溫雨。許公子多情,這點遺傳於他老子。儒雅的外表配上較好的家世,倒是讓他泡了不少姑娘。

二月底的天氣,乍暖還寒。許公子抗寒能力差,穿得還少,他在律所門口晃來晃去,就看見了溫雨。

姑娘走路不註意,他悄無聲息地靠前,“溫雨。”

溫雨被嚇了一跳,“許醫生?”居然這麽早在這裏碰見他,“你有案子要談?”

許遠低頭凝視她,不消片刻就咧開白牙,“不是,我想請你吃飯。”

溫雨看他穿得少,還搓了搓手,隨即脫下自己的手套遞給他。紅白相間的麻花紋路,外面裹了層柔軟的兔毛,許遠捏在手上,指尖溫暖如春。他越發覺得眼前的姑娘乖巧得討人喜歡,“嗯?你中午或是晚上有空嘛?”

溫雨有些吞吐,說中午時間太短了不方便。

“那我晚上來接你。”許遠直接斷了她的話。

上一次許遠最後那話說得暧昧有加,溫雨其實不大願意與他有過多接觸,但知道這次逃不過,也就答應了。

許遠又把手套還給她,“晚上我來接你,嗯......我們還可以接著上次繼續討論夢境的問題。”

這一點倒是說到她心裏去了,溫雨點頭說好,露出一顆小虎牙。

下午五點左右,溫雨打了許遠電話,告知自己還在跟著老師做案子,會晚一些。

許遠早就到了樓下,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尤其是等女人。等了一會有些口渴,就想著下車買水。誰知他剛將車門打開就看見了一個熟人,不遠處,身著黑皮衣的秦少棠正側著身與人交談。許公子嘴角有些抽搐,還真是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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