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節目結束後的晚上，西利歐做了一個夢。他夢到了自己回到了12歲。

這對他而言是一個尷尬的年紀。

那時的他身材矮小，骨骼瘦弱，臉上因為日曬遍布著零星的雀斑。他因為自己父親的緣故內心自卑，抗拒與人對視接觸。他活的像是陰影裏的臭蟲，有時自己都會覺得自己可憐。

他搬了許多次家。

許多次，你無法想象的多。

有時候一個地方甚至住不到兩個月。一開始是他母親擔心幫會的成員會對自己不利，後來是由於她發現他們無法再意大利展開新的生活，一切都只有一個原因——他生父腦子抽掉的跑去試圖槍殺教皇！是的！在一場（幾乎）舉國同慶的外交直播中，維科·博納諾居然去試圖槍殺教皇。

他當然沒有成功，但是卻誤殺了給教皇鮮花並擁抱他的男孩。那只是一個7、8歲的孩子。

剩下的就是一場噩夢。維科·博納諾被自己的誤殺所打敗，他的心智動搖，慚愧與悲痛讓他恍惚的站起了身，相隔百米的樓層警探第一時間捕捉到他的身影，當場擊斃！

他的作為給整個家庭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給“博納諾”也惹來了巨大的麻煩！維科·博納諾確實如自己所願的讓所有人記住了自己的名字，但是卻也讓所有人都恨上了他。

不論是他的家族、他的妻子、還是他的兒子。

直到是16歲西利歐都是一個沈默寡言的少年模樣。即使他英俊貌美，眼神自帶憂郁屬性，身材早就脫離幾年前的矮冬瓜形象。

他失去了與人交流的興趣，他對所有人都缺乏探究的欲望，他總是對自己周遭發生的事情感到不耐和厭倦，整個生活給他的全部感受就是麻木。只是因為內心對社會生活的抗拒，他才勉強留在學校裏花時間考一個不算難看的分數罷了。

如今來看，誰能想到他會變成如今這個長袖善舞招人喜歡嘴巴甜的西利歐·費爾南多呢。

然後他第一次見到了克裏斯亭林·福克斯。在一個短片裏。

是的，一個短篇。

校園欺淩。

多麽熟悉的主題，他簡直太了解這個主題了，畢竟他的童年幾乎都完全就是如此度過的。被撕毀的課本，劃花的桌子，寫著臟話的儲物櫃。粘著奇怪液體的椅凳，上廁所時從上自下倒來的水……不同的是，男孩們的暴力有時更加恐怖。他沒有一天是穿著幹凈的衣服回家。

那時候他想到了死。

12、3歲的孩子似乎很容易就會想到死，大概是因為比起堅持的活下去，死似乎要輕松的多。

西利歐已經不記得克裏斯汀所拍攝的那個視頻的內容是什麽了，不過似乎是一個無比光明的結局。被欺淩的女孩最終取得了好的成就，開始了新的生活……新的生活，聽起來是多麽好的詞匯。如果這是真的，那麽他願意一試。

畢竟對當時的他而言，試一試也不過是讓自己沒有遺憾罷了。

然後剩下的就順利多了。他的成績越來越好，考一個好大學也不是一件難以想象的事情。他母親也遇到了不錯的男人，在他們再婚後他也一同改了姓氏與名字，隨繼父工作調動他們搬到了都靈，一切真的就是一個完全嶄新的開始。

他西利歐也開始能夠正式自己的過去，開始逐漸意識到，其實自己並不是一個罪犯。也許他父親是，但是這不是他——西利歐●費爾南多的罪行。

他開展了正常的社交，如同普通的年輕人一般無二，只是西利歐·費爾南多更加英俊也更討人喜歡罷了。

老實講，他喜歡被人喜歡的感覺，大家都覺得他是一個不錯的人，這讓他覺得很安全。

然後機遇巧合，他為雜志拍攝封面，內頁，越來越多的人愛自己，但是卻沒有人去調查他的過去，西利歐內心即忐忑又興奮，這種感情太過於覆雜，但是嘗試幾次後，他就能夠享受其中了。

在參加全美超模賽之前，西利歐從不認為他和克裏斯汀會有交集。實際上，他幾乎已經完全忘記這個人了。但是再見面後，他卻第一時間回憶起這個可以說影響到自己許多的女孩。她看起來變了很多，黑頭發長而溫順的披散在肩頭，整個人高挑明麗，但是看人的時候眼底裏默默藏著警惕。像一只試圖通過爪子震懾敵人的小奶貓。

然後他們就做了朋友。

也許一開始是刻意的接近，是少女的一種好奇，但隨著接觸，西利歐卻逐漸在對方身上看到諸多閃光點。

例如這個克裏斯汀看起來脾氣很不好，但是卻非常不耐誇。一旦被表揚，就會不自知的露出滿足又得意的表情。

例如克裏斯汀其實非常沖動，她腦子也比較簡單，似乎不怎麽會拐彎抹角，對待敵人的時候永遠都會第一時間攥緊袖子裏的拳頭，哦，不過她會控制住自己不動手的。

例如她不高興的時候就會笑，彎起眼睛，笑的無比甜蜜，比以往的冷淡與無形中與他人保持距離感的模樣全然不同。但是卻覺得自己隱藏的很好，殊不知其實全部暴露在別人眼中。

例如……

當西利歐發現的時候，他們的關系已經好到能在對方口幹的時候順手遞過一瓶水的地步了。

他默默自問，要有多少關註，才會第一時間註意到對方是否口幹呢。

但是這似乎並不是戀人的感覺。西利歐可不是沒有戀愛經驗的人，他清楚知道□□吸引力是什麽感受。那種整個房間裏卻只能看得到一個人的吸引力，其實並不曾出現在他們之間。

他夢到了自己的小時候。可謂顛沛流離的童年時代，然後他遇到了同樣年幼的女孩。對方比自己還要瘦削，並且面黃肌瘦。

黑眼睛的女孩子眼底深的仿佛兩壇井水，在對視的時候讓他覺得整個人都不自在。

然後他聽到克裏斯汀說：“你不要怕。”她彎起眼睛，看起來溫柔又堅定。在這一瞬，這個年幼的孩子變成了他所熟悉的成年人模樣。

白色的淩亂短發，看起來睡眠不足的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蹲在自己的面前，她又詢問了一遍：“介意先去車上嗎？”

至此，夢醒。西利歐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楞了好一會，然後莫名的覺得有趣。他扭頭看了床頭的鬧鐘，淩晨2點41。

男人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繼續睡去了。

當然，這個夜晚徹夜未眠的人卻還有很多。

其中就包括將林艾爵言論反覆聽取的中年男人。他看著屏幕上的年輕女孩，竟然一時間想不起她幼年時候的樣子。

她五官深邃，眼窩深陷，這一點上與前妻的長相非常的相似。但是卻遺傳了自己的烏黑眼睛。生氣的時候眉頭會皺起，眼睛裏仿佛一片刀光劍影，看起來淩厲極了。

她說：“我知道我這麽說一定會有很多的人認為我不識好歹，但是，我不得不說！有網友在網上找到了我的父親，請原諒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感謝的話語！”

表情看起來憤怒的強調：“別再做這種事情了，當他拋棄我的時候，我的父親就已經[死去]，我的母親也是。”

她說“如果你一定要我說，我的家人有很多，他們的名字叫做塞拉·福克斯，叫做奧利爾，叫做幸福之家，真正的幸福之家，那裏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家人。”

啊，這一點而言，真是一點沒有變呢。從很小的時候，就是發起脾氣後不計後果的孩子。不過她現在不叫林艾爵了，她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克裏斯汀。

男人將這一段視頻再次回放後，心中說不出是失落還是難過，似乎又什麽也沒有。他最終合上了電腦。安靜的躺在了床上。

在天邊露出魚肚白後才緩慢的闔上眼睛。

——說不上後不後悔，有的時候，只是難免覺得有些遺憾罷了。會有種[如果我做出了另一個選擇，不知道會怎麽樣]的好奇。

而遙遠的加州，塞拉卻同樣翻來覆去的難以入眠。

不過比起他人對自身感受的領悟或剖析，塞拉卻是出於單純的擔心。

近幾年裏林艾爵的表現越來越乖巧，以至於她都快忘記克裏斯汀的是一個什麽性格的孩子了。事實上在克裏斯汀剛來到福利院的時候，整個人尖銳孤僻，難以相處。兩只眼睛裏都在放射著對於世界的敵意。那時候的她對人沒有信任，對年幼的孩子沒有愛心，對於弱者沒有同情。

即使到後來，他們也從來不曾聊過她的家庭，父母，童年，以及以前的學校夥伴。

克裏斯汀對於過去諱莫如深，她努力的營造出自己一切都好，並且越來越好的形象。始終表現的自己對於父母並不在意和看重。可是塞拉卻覺得，一個真的不在意的人，是不需要刻意證明（強調）自己內心的不在意。

在直播結束後，她就看到評論裏此起彼伏的評價。許多人認為克裏斯汀沒有禮貌，狼心狗肺，覺得自己一番好意付諸東流，還不如餵狗……而這種說法，還是塞拉屏蔽了許多臟話後的內容。

這種評論過多，以至於一時間居然看不到支持的語論。這種感覺真的是太糟了。

塞拉內心嘆息，卻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麽來挽回他們的印象，希望克裏斯汀看到評論的時候並不會為此而感到傷心。

塞拉在床上翻了個身。她想到剛收養克裏斯汀的時候，女孩跟隨著自己一同回了家。在睡覺之前，克裏斯汀詢問了許多遍：“這是我的家了嗎？”

那時候她是怎麽回答的？哦，她回答的是：“是的，這是你的家了。”

小克裏斯汀當時小的表情無比滿足，塞拉覺得自己也許永遠都不會忘記。但是當她第二日醒來時，克裏斯汀卻並沒有睡在她為她準備的小床上，瘦削的身體盤縮在她的門口，將身體彎成一個小蝦米，以至於自己險些踩著女孩的身體摔倒。

詢問的話，換來少女尷尬的摸頭，故左而言右的跑開去。

後來塞拉想，說不定這就是克裏斯汀的撒嬌。她太過於看重自己的感情，也太惶恐會被拒絕，因此幹脆什麽也不說，默默的求索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就可以滿足了。

就像是，她其實只是想離自己近一些，卻只敢自己躲在門外面，連要求也不敢提。

那時候塞拉就意識到，她的小女孩過於美化了自己。她將塞拉福克斯視作一個完美的人，一個溫柔的，充滿母性光輝的母親形象。而因為克裏斯汀的這種過度的美化，以至於當他們達成養母與養女的關系後，塞拉就再也沒有再林艾爵身上看到任何一次的負面情緒。

就連煩躁，猶豫，不耐，也不曾看到過。

她的小女孩致力於給她最好的東西，但卻沒有註意到自己的養母其實更希望看到她撒潑任性無理取鬧。反正，對於一個愛她的人而言，就算是最惡劣的面貌，也能從中看到可人之處。

但是在這次的比賽中，林艾爵卻毫不留情的吐槽，不掩飾自己的毒舌、無耐心，以及自己的瑕疵必報。

塞拉一邊開心，為自己的女孩能夠做真實的自己。

一邊又擔心，她會不會因為那些不了解的外人的只言片語，而受到傷害。

在這一天晚上許多人失眠了。原由各自不同，但大部分因為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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