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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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來丟掉。】馬太福音5:29。

【原句:and,plucki.】

林艾爵覺得自己生病了。或者說,她出了些什麽問題。這個問題,導致她在夜晚無法入眠,神情逐漸陰郁,導致她內心裏升騰搖曳著森森夜火,時刻有焚燒一切的欲望。

她如此的渴望著去砸碎桌子,墻壁,杯子,任何一切東西。將他們狠狠的摔在地上,發出[嘭!]的一聲脆響。想要撕碎什麽!破壞!她想要破壞!

但是矛盾的,她卻開始抗拒和人接觸。她喜歡一個人。誰也不要來看她,不要註視。她每天每天,最安逸的時間就是在其他人出去玩耍的時候呆在房間裏(其他時候房間裏還有和她同住的三個小姑娘。)這個時候這裏只有她一個人,哪怕什麽也不做,她也覺得舒適自由。

——但這是不正常的。

林艾爵可不是什麽乖巧的好孩子,相反,雖然不討喜,但是她總是會成為人群的焦點,不管人們樂意與否,他們總是忍不住將目光投註在她身上,當然,也許只是為了保證她沒有幹什麽壞事。

林艾爵是孩子王。

她喜歡玩鬧,惡作劇,總是能領導著一片調皮鬼,給大人們添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但是林艾爵感覺的到,自己正逐漸的失去活力。

福克斯女士每天都來看她。她是一個很善良的人,也非常溫柔,四十多歲,喪偶。林艾爵總是感覺到她不知從何而來的同情心。也許只出於林艾爵剛被送來的時,她所細致的了解的關於林艾爵的成長經歷。

因此,她花了許多時間來關愛這個小可憐。

林艾爵明明應該為此感到憤怒的,但是她沒有。似乎她也接受了自己很可憐的現實一樣。

直到發生那件事之前——

這只是一天最平凡的午餐時間。

福克斯女士依然坐在了她的身邊,她講著這些天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講自己想法,然後她看著面無表情吃飯的林艾爵,忍不住憐惜的摸摸她的頭發:

“親愛的,你真的太瘦了——”

“嘭!!!”

等眾人反應來之後,看到的就是被推開的福克斯夫人,以及打翻在餐桌上的飯和水杯。

“你都做了些什麽?!”憤怒的奧利爾沖過來撞開了林艾爵,他用頭頂著她的肚子,撞的她差點把午飯吐出來。

埃裏克也尤其憤怒,他拿來了拖把,但是明顯的,比起將地上的垃圾清掃走,他更想要將拖把按在林艾爵的臉上。

林艾爵看著被撒了湯汁,顯得有些狼狽的福克斯夫人,看著埃裏克和一眾教工,看著以奧利爾為首的孩子們——他們站在她的對面,涇渭分明。

她嚅動了一下嘴唇,想要辯解,我只是討厭別人撫摸我的頭……因為這讓她總是聯想到她母親離開時留給她的那個吻。

但是張張口,就挫敗的閉上了嘴巴——解不解釋有什麽關系呢,誰會在乎。

“抱歉,我不該沒有經過你的允許就碰觸你,讓你很不適吧,能原諒我嗎?”開口的是福克斯女士。

她的衣服上還撒著湯汁。為了讓失去胃口的林艾爵多吃一些,最近的飯菜裏總是可以見到一些中國菜。

林艾爵覺得眼眶發熱,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哭出了聲音。

她媽媽離開的時候她沒有哭。第一次做飯被燙傷的時候她沒有哭。布朗一眾煩人精嘲笑她沒娘教的時候她沒有哭。餓的沒有辦法,跑進了超市偷吃的店員抓住羞辱,但是林艾新喝醉了沒人來領她的時候她沒有哭。恩,她總是沒有哭。

但是現在,明明不覺得悲傷,林艾爵卻莫名止不住眼淚。

也許她真的生病了。她的心出了些問題。這導致她每天一睜開眼睛,就被憤怒仇恨以及戒備等等諸如此類的負面情緒填滿了。她沒有辦法不仇恨這裏,仇恨他人,仇恨整個世界。再她學會[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報之以歌]的心懷前,她學到的首先是質疑。

why?林艾爵不斷的自問,並在這個自我折磨的過程中失去胃口,失去睡眠。在夜晚輾轉反側裏不斷虐待自己的神經:why?

為什麽是我?為什麽總是我?我不值得被愛嗎?我那麽糟糕?

然後得出結論:

[不論你們如何恨我,傷害我,我也不會在乎。]

[我不會在乎你,你們,任何人。]

[我很強大。]她自我催眠般的不斷告誡自己。

[我會越來越強大。]

林艾爵在被兩度拋棄後,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拒絕。

拒絕被接近、關愛。拒絕再給任何人拋棄自己的機會——她拒絕了所有的惡意以及善意。

她把自己關進黑暗的巷子裏,然後虛弱的假裝這就是強大。

而與之得到的,是凹陷下去的臉頰和枯瘦的身體。當林艾爵蹲下身的時候,你甚至可以隔著衣服,看到她凸起的脊椎。這是不健康的,所有人都看得到的不健康。而這讓福克斯院長更加不忍心與她計較。在她看來,林只是個孩子。

她只是生病了。她的心有了缺口。需要愛與關心才能填滿。

“……對不起,真的,真的很抱歉……”林艾爵終於還是說出了口,然後她向前走了兩步,輕輕的將福克斯女士環進了懷裏(福克斯只有165)。

“嗚嗚嗚哇~~~~”悲傷的哭聲響徹餐廳。

埃裏克忍耐了很久,終於忍不住沖身邊嚎啕的奧利爾問道:“你哭什麽?”

“不,嗝,不覺得,很感人嗎~~~嗚嗚?”

【能夠遇到一個善良的人,對於不幸的人而言將是無比的幸運。】

福克斯女士是個好女人。她讓林艾爵對於[母性]這個詞有了新的認識。

她用了一年的時間來重建林艾爵的自信。

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不僅僅精明能幹,事業心強,同時有著一雙可以看透內心的雙眼。在林艾爵自己都沒有認識到自己的問題前,她就已經意識到了林對自身的質疑。

然後她用自己的行動、語言、目光…所有能傳達信息的一切手段,不斷向林艾爵傳達她是一個好孩子,她值得好的生活,好的未來這樣的信息。

她關心林的睡眠,林的生活,林的煩惱。她充當了林生命裏母親的角色。沒有人能拒絕這樣一個人。更何況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林艾爵在後來某天突然靈光一閃間,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奇異頓悟:她認為也許生命裏最大的幸運,大概就是他爸爸拋棄她這件事。因為她發現不是因此的話,她可能會在酒鬼老爸醉生夢死的某一天裏,因為忍受不了饑餓或者其他的什麽而逃出家,而這個世界對於一個長相不美麗頭腦沒智慧的亞裔女孩是很殘酷的,也許她會為了生活流落街頭乞討,或者出賣肉體(如果有人買的話),她可能成為一個小偷,或者和某個癮君子戀愛….哦,太多的可能性了,但是沒有一個好結局。

但是,感謝上帝。她被拋棄了,看看她得到了什麽!

一個天使(福克斯女士),一群善良的人們(義工),一天三頓飯(雖然並不豐盛),做禮拜時發的糖(雖然並不是什麽高級貨),還有聖誕禮物(雖然有些簡陋)!哦,太多了。

感謝仁慈的主。

(這裏要說林沒信仰,她對教堂的認識還只是時不時會發吃的的地方。)

這麽想顯然讓她覺得好受多了。並且深刻的意識到會為了[拋棄]以及[被拋棄]這種問題難過的睡不著吃不香玩不嗨的自己簡直遜到沒臉見人了,為了和那個low爆的自己劃清界限,她決心給自己起個新名字!

是啊!一個新名字!

一個,和自己過去完全無關的新名字,不論是英文還是漢語。

她本來給自己起了個酷斃了的名字:厄裏倪俄斯(如果你對希臘神話有興趣,就會知道這是覆仇女神的名字…),結果當然是被福克斯女士(院長)在聽到後的第一時間拒絕了。然後不顧林艾爵的抗議,給了她克裏斯汀這個(在她看來)普通無趣的新名字……

這讓林艾爵非常失望——福克斯女士真的是無趣到家了!

但是好吧,看在她對她還不錯的份上,寬宏大量的克裏斯汀願意去包容她的無趣~~

“克裏斯汀?你怎麽又這麽晚才回來?下午福克斯夫人還問起你了哦!”奧利爾稱晚飯時間,擠在了她的身邊,神秘兮兮的對林艾爵耳語。看到女孩子聽到福克斯的名字的時候,一閃而過的緊張情緒,他忍不住得意一笑:“哈哈,多虧了我幫你打掩護哦!沒有人發現你幾乎一天都不在呢!”

“餵,告訴我吧,你到底是去哪裏了?”奧利爾撞撞林艾爵的肩膀,再次詢問道。

“沒什麽啊,我下午一直都在啊——哦,可能你沒有註意到我吧。”林艾爵一本正經的回應,絕不承認自己偷跑出去的行徑。

[切……誰會信~]奧利爾不掩飾的用表情吐槽著。

“如果你不告訴我,那麽後面再有人問起來,我可就不幫你了哦!到時候……啊哈~”

林艾爵翻個白眼,八歲的奧利爾簡直鬼見愁,難纏死,越來越不討喜了!

見奧利爾已經準備叫埃裏克的樣子,她無奈的舉起了手做投降狀:“哦,拜托,別這麽搞~如果你一定想要知道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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