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chapter82

關燈
老人家說起事情來,總是帶著一點拖拖拉拉的調子, 不能一口氣捋到頭。路霄並沒著急, 他坐在黑色沙發上, 手指一下一下的和荔枝皮磨沙。

“因為鄧江明來過?”路霄問。

路暤遠沒說話, 茶幾上的紫砂茶壺燈色由黃跳成綠, 燒開的水翻湧在壺底,熱氣卻一簇一簇的往上冒。僅僅是茶蓋上散氣的小孔,似乎並壓抑不住已經沸騰竄動的水汽, 蓋子發出輕微的顫抖。

路霄伸手,習慣性的要給路暤遠倒茶,手剛伸到一半,茶壺的彎把手卻被對面拿起,蒼老的手帶著幾條幹枯的褶皺, 朝前一步,拎起了小砂壺。

路暤遠給他的茶杯裏加了水。

一小撮毛峰順著滾燙的熱水盤旋在杯中,淡淡的茶香透出來,浸了衣袖。

“嗯, 他來過。”路暤遠說。

“他說了當年的事?”路霄輕輕拈著茶杯, 心裏蒸騰起一絲異動。

過了良久, 路暤遠才應聲:“說了。”

還是那年春節。

逐路在當時是S城新晉的納稅大戶, 從名不見經傳的投資公司一躍成為知名企業。

路家大宅裏, 除夕夜前, 路暤遠請了不少舊友聯絡, 很多高位者也樂得給面子, 借著家庭聚會和串門子的由頭紛紛前來結交攀談。

路霄和幾條首長帶來的拉布拉多玩的很開心,剛剛十四歲被收養進鄧家的鄧江明也被帶到了路家大宅。

但這樣的場合,身邊都是二代貴胄,顯然讓他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養子變得很尷尬,再加上年齡放在那裏,幾個不熟悉的大人張口問他是誰家的兒子,他說他姓鄧,別人便說,“哦,原來是榮盛的孫少爺。”

這時候年紀並小不了多少的鄧燃就會說,“這是我小叔叔,他是爺爺的兒子。”

這樣的場景在鄧江明的青春時代留下了不小的印記,那個年紀的孩子總是內心敏感,好像奇怪的年齡是一件羞恥的事情,有一個年過不惑的父親也是一件說不出口的醜事。走在自己逼仄的內心中,四處便都是異樣的眼光。

最後他幹脆跑出了大宅,下到了地下車庫。

別人總道,他是上輩子走了狗屎運,能被鄧家收養。

可鄧江明卻覺得那是梗在腳下的一根刺,平常無甚察覺,但只要一不小心踩到,心裏就一陣酸疼。

他是在地下車庫見到的路長今和岑瑩,還有被岑瑩牽著下車的路霄。

小男孩似乎很開心,剛剛七八歲的身體還沒發育,細細瘦瘦的一小條,領間系著一條紅色的領結,看打扮就知道是路家的哪個小孩。

路霄很少見到父母,見到的時候也不怎麽主動說話,只是白著一張小臉,嘴角牽著上牙咬住下唇,沒來由的笑。

於是岑瑩就逗他開心:“霄霄,現在爸爸開車和平常司機叔叔開車誰開得好?”

結果兒子十分誠實:“司機。”

路長今:“......”

他本來和兒子相處的時間就很少,這下決定趕緊樹立回高大偉岸的父親形象,於是給自己辯解:“小黎叔叔四十五歲,比爸爸多開了十多年的車,不能這麽比。”

小少爺將信將疑的眨了一下眼睛。

岑瑩幫他找補:“因為爸爸還很年輕。”

後面路霄似乎又小聲回了一句什麽,但鄧江明沒聽清,耳邊只有一家人笑嗡嗡進電梯的聲音。

有時候一時的沖動只是來源於很微不足道的一個動作,亦或是一句話,不知道哪一根神經被名叫執拗的魔鬼牽住了頭,扼住了口鼻,帶去一個錯誤的深淵。

十幾歲的鄧江明很快就後悔了,那是一種沖動後理智的回落。他也知道,他是個屁大的孩子,頑皮在車胎上紮了幾下並沒什麽,大人都會原諒。

更何況他也是鄧家人。

他很快就想到要回別墅裏,去告訴剛才見過的一家人,最多是道個歉認個錯,電梯門一開,裏面剛好走出一個相貌很有幾分神似的男人。

路椹說:“怎麽了?”

後來說,“哦,你別怕,沒什麽,我去跟他們說一聲,不會怪你的。”

鄧江明松了口氣。

每個人都說成功要靠一點點的運氣,但沒人說過意外也是一種運氣。

因為意外背後,總有一點兩點的可以被拿來反覆指摘的地方,比如路暤遠為了生意還是讓路長今和岑瑩臨時出了遠門。

再比如因為釘子一直在車胎上,所以去的一路並沒什麽異樣,回來的路上車越行越慢時大雪已經壓塌了山道。

鄧江明安然處之了這些年,全憑當初對路椹說的那一句:“那你幫我告訴路叔叔,我不小心紮了他的車胎。”

他恨不得把在電梯口對路椹說的幾句話刻成字,掛在墻上,掛在門口,告訴所有人,這不是他的錯,他已經說過了,這個球早已經不在他腳下。

久而久之,這好像就變成了事實。

這不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為了保命,也許他這輩子都可以心安理得的過下去。

路暤遠聲音越來越沈:“他說他這些年一直告訴自己,跟自己沒有關系,但是心裏過不去這個坎,所以才來都告訴了我。”

“路椹能判多少年?”

坐在對面的青年顯然對他的懺悔和道歉都沒有興趣。

屋裏安靜了一陣,過一會傳來吹茶的聲音,混著空調的機箱噓噓作響。

又過了一陣,路暤遠才說:“你就當沒這個叔叔了。”

經濟罪判刑可輕可重,如果加上先前他坐老虎的數字,這意思,大抵是不會再出來。

辦公室裏的茶水聲響了第二輪,這次是路霄拎的茶壺,“那鄧江明呢。”

路暤遠怔了一瞬,似乎沒想到路霄會問出這句話。按他對路霄的了解,這個素來處事果決的大孫子一定會一並起訴。可他既然問出了口,就說明還帶著一些猶疑。

“我聽說...他病了?”路暤遠問。

路霄點點頭。

“那怪不得了。”路暤遠長舒一口氣,靠上沙發背,對他這個年紀來說,已經很少坐這麽久,冷不丁的還咳嗽了幾聲。

“他走的時候臉色可不太好,咳。”

路霄面無表情:“可能是因為病。”

“也不光...”

路暤遠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道:“他告訴我這些之後,我也告訴了他一些事。”

路暤遠咳嗽的越來越厲害,不得不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平靜下來之後才按著拐杖道:“其實他就是老鄧的孩子。”

路霄眉梢蹙了蹙。

“外面女人生的。只不過老鄧好面子,一把年紀老來得子,舍不得又不好真的認回他,所以說是做善事,收養的孩子...咳。”

路暤遠說:“他也沒日子好活了,你要是放不下,和榮盛的合作就都斷了吧,賬嘛,起訴之後也就不存在瓜葛了。”

他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以後這些你決定就好,不必再跟我說了。”

壺裏的水已經燒開了第三輪,路霄照例給他添了茶,杯子放上桌後說:“我不會有孩子,也不會結婚。”

平穩維持了一個多小時的安靜瞬間被打破,老頭立刻拉起驢臉:“你怎麽還想著那個小兔崽子!”

但他只是粗著嗓子叫了一聲,並沒什麽動作。

路霄不提還好,一提他就嗓子癢癢,伸手往兜裏一摸,這個月的口糧已經到頭了。

路暤遠:“......”

“那個...那個誰呢。”老頭子假咳一聲,打死不說名字。

路霄平靜道:“在車裏,睡著呢。”

路暤遠立馬沒好氣的一戳拐杖:“大白天睡什麽覺,還得你給他開車是吧。你跟他說,以後每個月15號都得來看我一次!不然別想留在路家!門都別想!”

路霄一看表,今天14號。

“......”

他自然知道老頭子是嘴癢,大度的沒有戳破,只是神色放松了一些,“來了就能留下?”

“來了再說!”老頭子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來。

能有這個結果路霄已經很滿意,有些事只要不是“不”便就是“行”,到沒必要非得從個八十歲老頭嘴裏聽到“可以”這兩個字,因為時間總會磨合一切。

路暤遠撒完了氣,總算又開始好好說話,好在路家還有好幾個孫子,倒也不會斷了香火,這一點上倒是寬松很多。

“我倒不是一定不能同意那個...那個誰跟著你。”他拐杖點了點地:“爺爺也是查過的,但凡是個身家清白的男孩子,跟著也就跟著了,將來也不是就沒有變數。”

老頭子擰了擰臉:“但他來歷不明吶。”

在路暤遠的理解裏,這輩子還沒碰上過查不出所以然的人來,但凡是遮遮掩掩沒信息的,八成就是改了名字換了頭,沖著錢來的。

即便有口糧,他也不放心。

房間裏的氣氛再次沈寂下來,路霄知道,路暤遠金貴的用了“爺爺”這兩個字,是真的被石頭裏蹦出來的人折騰到查無可查了,才會屈尊將就和自己打起感情牌。

“明的。”

路霄十分確信的說:“我知道他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