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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見而未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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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寂靜如無人, 陸蒔的腳步停頓在榻前,目光落在榻上之人唇角上的那抹猩紅的顏色。

腦海裏突然一片空白,她恍若沈溺在一片汪洋裏, 手中緊緊抓著一根稻草,她不知稻草的源頭是什麽,疾步走過去, 稻草從手中脫落。

榻上的人, 讓她徹底沈溺在水裏。

“殿下、殿下……”她心裏忽而一疼,疾步過去抱起楚染, 冰冷的肌膚讓蟄伏在黑暗裏的恐懼, 全部爆發出來。

她慌了神,重覆去喚楚染:“殿下……”

那雙清冷無波瀾的眼眸裏充滿恐懼, 她手中忽而抱緊著她,茫然無措地低頭凝視著她平靜的面孔, 她閉著眼睛, 像是沈睡,是那種永遠無法醒來的沈睡。

滄桑而幹澀的蒼白,讓陸蒔徹底平靜下來。

幕僚隨後便到, 見此景, 膝蓋一軟,跪了下來,他算錯了哪步, 就算楚黎得勢, 殿下也未到徹底敗了的局面,總不至於自己了斷。

他看不清陸相之色, 只覺得空氣中彌漫著悲憤,“陸相, 殿下身體好得很。”

“如若不好,昨日怎會踏青。”陸蒔垂首笑了笑,滿是苦澀。

籌謀多日,只想與她見面,時時刻刻相伴在一起,不管身處何地。

如今她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什麽都做不了。

終究晚來半步。

她若昨日便來,該多好。

新平的春日裏帶著郢都城看不見的青翠。青山外,庭院內,草木青翠。

楚染的死平靜無聲,只一信回郢都城,病重而逝。

信是陸蒔口訴,幕僚代筆,寥寥數語,不帶任何情緒,好似是一平民故去,毫無波瀾。

陸蒔猜不透楚染的心思,問及幕僚她生前事,不過愛坐於庭院內對弈。她讓人搬來楚染的坐榻,坐在她愛坐之地,摸著她曾經撫摸過無數遍的棋子,目光中出現一絲悵惘。

她摸著棋子,闔眸,淚水滑過眼角,悄悄無聲。

棋子在手中似有楚染的餘溫,令她不舍放開。她於世間,僅存殿下這抹牽掛。

玉子生暖,眼前閃過一幕幕舊日之景,她忽而捂臉,淚水滑過指縫裏,往日不可追,終究是錯過了。

幕僚找到楚染幾封手書,置於一匣子裏,奉於陸相,“殿下在時不愛寫甚,棋在您手中,剩下還有幾冊書,讓人給您裝好了。”

陸蒔直起身子,挺直如青松,淚痕被輕輕抹去,“辛苦你了,若想去郢都,隨我一道回去。”

“新平雖差些,終究是一方平安之地,臣下在此地守著殿下就可。”

公主葬於此地,不回郢都,總得有人守著才是。

陸蒔半躺在躺椅上,眸色一片幽深,“殿下與西北連家可曾有過聯系?” 西北之地過於異常,她也不敢去隨意揣測殿下與連家的關系。

到了如今之地,幕僚也不敢隱瞞,據實道:“殿下曾叮囑連城養精蓄銳,護人先護已。”

“護人先護己?”陸蒔不明他之意,她若執意要走,連城護住自己便可,還需護住誰?

幕僚也不知具體和意,只道:“ 殿下未曾說,不過連家軍可輔助陸相。”

陸蒔明白楚染之意,她所做之事自己也知是飛蛾撲火,勝否已不再那麽重要了。

“給連城去一信,殿下之死與楚黎有關。”

幕僚大驚,“這是否太過了?”殿下生前最為連家著想,陸相此舉激怒連城,難道不知少年人一時沖動會做出不理智的事?

陸相淡然道:“無妨。”

幕僚不敢聽從她的命令,此舉與殿下的想法背道而馳。

“你可不去做,相信丞相府的說法比起你的更為可信。”陸相站起身,眼裏苦澀散去,化為一抹堅定。

幕僚到底沒有聽令,他不敢做。

陸相離去之前,親愛寫一信,上置自己的信物,讓自己的心腹送去,如此,連城必然可信。

作勢三月後,再回郢都城時,西北亂了,西羌撕毀合約趁隙作亂,守將連城應顧不暇,險失城池。

陛下病重,朝政大權落在楚黎之手,他在陛下面前扮孝子,侍奉湯藥,賢良之名讓人稱頌。

陸蒔回京後,不與其爭鋒,淡然處之,倒是不少人左右試探,問其姻緣。

陸相身旁無人,權臣之位尊讓人唏噓,不少人在陸老夫人處試探,使得她心動,不時入相府勸說。

楚國民風開放,更有不少人在宴席上主動攔住她,問其喜愛,新太子楚黎更是關心在此,親自去求陛下賜婚。

楚帝不理朝政,賜婚一事是楚黎所為,誰知被當眾拒絕,楚黎顏面無存,來不及與陸蒔計較時,陛下駕崩了。

恰逢此時,西羌攻入西北城,連家軍且站且退。

楚黎忙於陛下後事,來不及分神西羌,將戰事交付陸蒔與六部。

陸蒔親自赴西北,於戰場之上見到神清氣爽的連城,少年人意氣風發,執劍而立,只道:“楚國亂了,丞相可慌?”

“慌甚?”陸相面色坦然,望著營中數萬將士,長久嘆息,“殿下約摸不想看到此景。”

“我覺得未必,殿下是愛楚地,卻遭拋棄。我連家守護西北十多年,兒郎為之死在戰場上,得來的卻是猜忌。我連城比不得父親祖父忠君,不如順其自然。”

山下景色美,與緊張的戰事不符,紮營的將士躲在山中,看著西羌軍隊匆忙踏過楚地,由著他們向南沖向郢都的方向。

西羌軍隊勢如破竹,楚軍錯亂之下,慌不擇路,紛紛丟盔棄甲。

楚軍經伐宋一事後軍事上有所疏忽,先帝駕崩,國內處於奔喪之際,沒有料到西羌這麽快沖上郢都城。

當兵臨城下時,楚黎方沈浸於登基喜悅中,見到敵軍也不慌亂,迅速調兵來救援。

連下幾道旨意後,孤立無援,武將似乎並無應援之心。

此時,陸蒔回到新平,丞相之職虛虛實實,她拋棄一切,執一副棋回到楚染曾居住之地。

幕僚見到她去而覆返,心裏一驚,忙將人請入殿內,將她安置在新平公主曾住過的院落裏。

新平地處偏僻,與西北南北之分,也未曾受到戰火波及,百姓依舊安居樂業。幕僚只知戰事,具體不知情況,新平距離太遠,無法得知周全。

他心裏好奇,不忍道:“陸相不走了?”

“約摸是不走了,這裏也暫時居住。對了,你若想掙一番功業,北去追連城。”

“丞相可否多說一句,臣下不明,空有一腔熱血。”幕僚哪裏敢應,只知連城失了西北被人唾罵。

陸相望著庭院裏綠意,唇角微微一揚,“郢都陷於水深火熱之中,怕是無暇顧及。殿下這裏,我來守著就好。”

她守不得活人,看一墳也當是彌補愧疚。

幕僚觀其平靜的神色,努力壓制住內心惶恐:“連將軍是否有自己的計算?”

“連城身旁缺一慧者,你去正合適。”陸蒔道。

幕僚受寵若驚,惶恐道:“陸相誇讚,臣下愚鈍。”

“你去吧,念你是殿下臣屬才告知罷了。”陸蒔感覺疲憊,揮手示意他退下,躺在殿下曾經就寢的榻上,闔眸時,幕僚才舉步退下。

新平時日平靜,陸蒔也愛坐於庭院裏自己與自己對弈,不聞天下事,過得也是緩慢。

幕僚走時將新平大權交在丞相手中,他走得恣意,也無甚牽掛。楚國君主是誰,他不管,只知百姓是否安樂。

於陸蒔而言,同樣如此。

新平尚算安順,她不去墳旁,只在庭院裏過著楚染曾經的日子,自己對弈。

她時常摸著棋子,凝視天空,好似那裏有楚染,看一看,心中總好過些。

新平殿內難有楚染留下的痕跡,她似一過客,短暫居住幾日,匆匆過來,匆匆離去。

陸蒔在楚染的手書上看到她潦草的字跡,寫著郢都城內各地景色。

郢都城內景色多,就連陸蒔也沒有一一去過,只在成親後帶著楚染去過兩地。

那時,兩人心思各異,談話時話裏總有其他的意思,讓人摸不清想不透。每每她多問一些,楚染都會避開不談。

前面是利用不假,可太子死後,她迅速做出決定,何不將利用到底,偏偏回封地一人獨住。

她想不透殿下的心思,思來想去,也只有一種解釋,殿下不願拖累她。

唯此而已!

新平的天色冷得快,方進十月裏就已落雪。

雪滿枝頭之際,楚黎被逼死在宮內,連城帶著兵回郢都救援,擁護四皇子登基。

消息傳到新平時,已是除夕。

陸蒔一人圍爐而做,手中捏著餃子皮,幹澀的眼眸裏平靜如水,不作言語,只靜心捏著。

除夕夜,她捏了一盤餃子,讓人給連城送去,意思是何,願他明白。

年過二月,新帝將新平一地賜於丞相陸蒔,謝她輔助之恩。為何而謝,旁人不知,連城作為征戰沙場的將軍知曉。

謝她按住武將不去救援郢都城。

楚黎是新帝,論人脈論根基哪裏比得過在朝堂上紮根多年的丞相。

三月裏,陸蒔去青山踏青,一攬新平風光,走一走楚染曾經的路,最後飲了她調制的酒。

酒中帶了毒。

最後那抹牽掛消失後,她了無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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