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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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禦醫們都匯聚過來時,龍溟沒有叫醒龍幽。

幾個禦醫湊到一起不知為了什麽爭執不停,龍溟一度怕吵醒龍幽,但龍幽只是徑自沈睡,好像對外界全沒了感知,只不時皺眉咳嗽,體溫越發高了起來,寒顫不斷,一絲汗也沒有。

禦醫陳述病情時的敘述,所有顫抖與遲疑都是出於對王者的恐懼,而沒有什麽悲傷的情愫在裏面。

他們說殿下這宿疾已沈積多年,原本就傷得重,這些年來不但疏於治療還日夜操勞,此時他稍一松懈,便讓疾病有機可乘,就如洪水潰堤,一發不可收拾。

病來如山倒。

他們盡量委婉地表達,殿下可能熬不過去,但臣等必定是竭盡全力的。

龍溟在這個診治的全程都是聽得多,說得少,也許人真的是到了最該急切的關頭就反而會冷靜下來。

禦醫敘述病情的時候,他竟然還在心裏細細將這些天來龍幽發病的征兆想了一遍。

午夜將近時龍溟終於靠在龍幽的床邊迷糊地睡去,夢裏有一只漂亮的大風箏,不論隨風飛了多遠,那條決定命運的絲線始終牽在他手裏,然而,當他以為一切都會一直這樣下去的時候,那根線驟然斷了。

龍溟於夢境的尾聲處驚醒過來,手心裏龍幽的手已不再顫抖,咳嗽聲也消失不見,他探著龍幽身體的溫度,卻發現燒竟然退了,龍幽的額頭脖頸都溫溫涼涼的,略微出了薄薄的一層汗。

龍溟用手將□□皮膚上的汗抹去,沒有叫侍女來為龍幽換衣物。

龍幽的唇很幹,龍溟起身去倒水,聽見身後輕輕的一聲,“哥?”

他動作不停,提起茶壺倒了杯茶拿回床邊,龍幽翻了個身側躺在床上看龍溟,“什麽時辰了,兄長怎麽還在這?”

他躺的不舒服,於是又曲起一條手臂枕在頭下,龍溟坐到床邊,伸手過去要扶龍幽起來,龍幽順從的任龍溟扶,卻不太借他的力,自己撐著床坐了起來。

然而他躺著的時候只是覺得身上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如今坐起來忽然感到一陣氣流從喉嚨倒灌進肺裏,劇烈咳嗽,還沒等他坐直便已咳得彎下腰去。

他一咳就覺得胸口和上腹痛成一片,龍溟摟住他,杯子裏的水隨著顛簸灑出了大半。

外間大宮女聽見動靜,不等傳喚便端了藥進來。龍幽咳得沒法喝藥,龍溟扔下手中杯子一邊幫龍幽順氣一邊將禦醫告訴他的平順咳喘的口訣念給龍幽聽。

龍幽終於漸漸平覆,大宮女將藥端近前來,龍溟龍幽一起伸手去接,兩只手碰到一起,龍幽笑笑,“我自己來就好。”

一碗藥喝的很痛快,放下碗時龍幽忍了忍還是說,“哥你聲音啞得真難聽,明天不要守著我了,這麽多人在沒事的。”

龍溟扶龍幽靠坐到床頭,“我當然知道你沒事,只不過你不常生病,偶爾病一次就鬧得緊,我在這看著還放心些。”

龍幽聽著,想起年少時略帶稚氣的窘態也沒什麽不自在,笑說,“我現在不會了。”

龍溟下朝回來,帶來了厚厚兩疊奏章,龍幽又已睡下,窩在被褥間,不時咳嗽,看著情況好了很多,也沒有再發燒。

午膳過後龍溟去議事,回來時居然看到龍幽坐在飯桌旁,回頭見龍溟進來還出聲抱怨,“兄長吃飯都不叫我,會餓死的。”

龍溟說,“我看你睡得沈,不是也讓人備了膳讓你隨醒隨用?”

說著已經走到近前,摸了摸龍幽的頭發,不經意間碰到了他額頭,滾燙。

龍溟心裏一驚,整個手掌覆到龍幽額上,“阿幽,你……”

龍幽握住龍溟的手拖離他的腦袋,一臉笑嘻嘻,“風寒發燒不是常事麽,沒有那麽嬌氣。哥要不要再一起吃點?”

龍溟搖搖頭坐下來,“你吃吧,吃完多休息。”

當晚龍幽堅持讓龍溟回了自己寢宮,龍溟走時龍幽還親自送他到門口,嬉皮笑臉地說,“哥你下朝別忘了來看我啊。”

可是還沒等到下朝,龍幽的病情就嚴重了。

龍溟在早朝中得到消息,自登基以來第一次中途退朝。

推開龍幽寢殿大門的時候龍溟都還覺得不真實,昨晚就在這個地方,龍幽還言笑晏晏地讓自己來看他,那個時候雖然發著燒,但還很有精神的樣子,看起來好好的。

內殿已經亂作一團,幾個禦醫裏裏外外將龍幽的床圍得水洩不通,變了調的咳嗽聲帶著撕扯氣管的雜音,屋裏彌漫著一股血腥味,有兩個膽子小的侍女,縮在一邊哭泣。

龍溟幾步走過去,“都讓開!”

禦醫們嚇了一跳,見是龍溟來了都急忙行禮。

龍溟看也未看他們一眼,他只看見龍幽倒在床上,蜷著身體,一手不知道壓在胸口什麽位置,咳得幾乎沒了喘氣的間隙,床褥和靠近床的地面上有一些微微發黑的血跡,顯然是龍幽吐出來的。

龍溟突然覺得腳底有些不穩,他踉蹌了一步,深吸一口氣才緩過勁來,俯下身想要把龍幽劇烈顫抖的身子抱進懷裏。

龍幽此時不知意識是否清醒,大約感到有人靠近,便本能地抓住了龍溟的手臂。

龍溟覺得他此刻姿勢難受,想要讓他平躺下來,才稍微擡起他頭頸,龍幽便似氣息一岔,一口血咳出來盡數吐在了龍溟的王服上。

龍溟嚇了一跳,喊了聲“阿幽”,龍幽沒有應他,只是緊緊揪住了自己的領子,像是喘不過氣來,原本抓著龍溟的手也失去了力道,滑落下去。

龍溟大急,想要掰開他的手,為他渡一點魔息,幾個禦醫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說,“陛下!陛下……”

陛下什麽?全聽不清。

反倒是侍女的啜泣聲被放大了許多。

他昨日就已經聽了禦醫的診斷結果,也知道龍幽這次十分兇險,但其實一直到方才踏入這裏之前,他都還覺得恍惚,覺得不是真的。

龍幽的情況看起來哪裏有他們說的那樣糟?不過是普通生病罷了。

然而如今,龍幽的血沾上他王服的那一刻,他才突然驚覺,龍幽,真的離死亡很近了。

過了許久,內殿才慢慢平靜下來。

禦醫說,殿下畢竟年輕,熬一熬未必就是全無希望的,又說殿下如今臟腑承受力很薄弱,對外界的魔息尤其敏感,盡量不要用渡息的方式來醫治,最後囑咐說殿下的病最好不要受風,這些日子少開門窗為好。

於是龍幽就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宮殿整整昏睡了三天,高燒不退,咳到最後,連咳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無力的躺在厚厚的被褥和虛汗中,蒼白又脆弱。

龍溟並不能時時都陪在他身旁,但只要是陪著他的時候,就什麽都不做,只是專心看著他。

龍幽的五官非常精致,皮膚薄薄的,鼻梁秀挺,鼻尖窄而圓潤,很漂亮,龍溟看著看著就忍不住伸手去摸摸。

春天接近尾聲的時候人很容易乏累,龍溟晚間與龍幽同榻而眠,睡時兩人並肩躺好,醒時龍幽總是被他抱在懷裏。

第三天夜裏下起雨,不大,但是滴滴答答有些吵人。

龍溟夢中正被團子一樣圓圓軟軟的弟弟拉著向跑向一個光芒很強的地方,眼看跑到終點卻被雨聲吵醒。

龍幽在他懷中動來動去似乎想翻個身,龍溟順著他的意,幫他調整姿勢,目光卻猛然和龍幽的碰在一起。

“兄長做了什麽好夢?我都叫不醒你。”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龍溟搖搖頭,感覺眼角有些陌生的濕意,“夢見你小時候了。”

龍幽笑,嘴唇上有些幹裂開小口子,他疼的皺眉卻依舊笑,“可愛嗎?”

龍溟不答,用手蹭了蹭他嘴唇。

龍幽又說,“兄長重聚回來,知道心疼弟弟了。小時候被十字妖槊所傷,兄長也沒有陪我睡過。”

龍溟看著龍幽,說,“我還是給你倒杯水。”

於是他起身倒水,拿回來的時候問龍幽,“還要自己喝麽?”

龍幽搖頭,“上次就挺虧的,難得你想餵我。”

龍溟笑,扶龍幽靠到自己身上餵他喝水。

一杯見底,龍溟又問龍幽餓不餓。

龍幽說,“不餓,但其實我也做了很多夢。”

龍溟雙手將他冰涼的手攏住,輕聲問,“那阿幽都夢到什麽了?”

龍幽笑答,“全是你。”

龍溟笑出了聲,龍幽說,“我沒騙你。”

兩人一直說話,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龍幽早被多日的高燒折磨的透支了體力,強撐了半晚上再也堅持不住,被龍溟放平在床上蓋了被子,臨睡去前和龍溟說,“真對不住,我知道你還要上朝,可是很少能和你這樣說話……”

龍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說,“睡吧,我下朝就回來,還陪著你。”

龍幽說好,但一睡下去,再醒來,就又過了兩天。

龍溟從外面回來,見小侍女站在外面門口,一臉委屈。

他從前倒不管這些閑事,只是這些天不知為何,格外不願見人不開心的樣子,於是破天荒地問小侍女發生何事。

侍女答說,“殿下醒了,說想出來走走,奴婢念及禦醫囑托,不敢讓殿下出來,惹得殿下不高興了,可是奴婢不想讓殿下不高興……”她說著便哭出來,當著龍溟的面不敢作聲,強忍著哽咽,低著頭,眼淚成對地砸到地上。

龍溟閉了閉眼,說,“無妨,孤進去看看。”

內殿裏龍幽披了衣服倚在窗旁,窗戶小小地拉開一點縫隙。

一小縷光線暧昧地映在龍幽臉上,暖暖的顏色。

龍溟阻止侍女行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才走過去,拉了拉龍幽身上的衣服,“怎麽才醒就站在這吹風?”

龍幽見他來了,便做了個傷心的表情說,“很悶,躺了好幾天,突然很想念外面。”

侍女搬過椅子來,龍溟便扶龍幽坐下,“你想念哪裏?”

龍幽想了想說,“從前我們比武的地方,還有你教我騎馬的地方……”

他一口氣說了好幾個,末了還說,“我想出去走走。”

龍溟有些猶豫,半晌才說,“阿幽,等你身體好了再去好不好?”

龍幽笑笑,說,“好。”

大宮女在一旁看龍溟面有不豫,揣度他心思,不願他傷懷,便想岔開話題,於是走上前來問,“陛下近日操勞,午膳想用些什麽?”

龍溟沒什麽心情,隨口答,“同昨日一樣便好。阿幽他……”

他說著,突然發現記憶裏龍幽喜好的食物都停頓在幼小爛漫的時刻,無非一些甜膩的菜品,但想來他如今,該也是早換了口味。

大宮女見龍溟沒了下文,便及時詢問,“給殿下備些清淡滋補的粥湯可好?”

龍溟這才回神去想,龍幽眼下情形,確實只能喝粥飲湯,是他思緒太多,竟然一時間連最淺顯的事情都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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