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龍幽從石砌的圍欄上跳下來，落地的瞬間胸口震蕩得發疼，他忍不住咳了幾聲，按住了胸口。

鏡丞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此時想走過來，被龍幽制止。

這不過陳年舊傷留下的隱患，他都知道。

那時候一切匆匆塵埃落定，他趕回魔界，連疼痛都來不及細細感受。

蚩尤之力盤桓在他臟腑之間，強橫沖撞，他下意識地竭力壓制著，感到喉嚨中一股粘膩的腥氣。

都會好的，面對著源源不斷湧出水的曾經的枯井，他告訴自己，都會好的，然後轉身投入昏天暗地的忙碌。

等再回過神的時候，那些傷痛已經悉數融入混沌的感知中，沒了蹤影。他倒也樂得輕松，反正他忙得沒空過問，它自己消停了也算是好事。

而當所有疏忽造成的後果初次顯現的時候，什麽都晚了。

禦醫垂著首，唯唯諾諾地說，這傷本來就傷在臟腑上很是麻煩，現在又拖了這麽久，一些落下的病癥恐怕難以根治，只得慢慢將養調息，否則……

好脾氣的夜叉王突然就沒了耐心，不等他們說完便一揮手解放了幾個戰戰兢兢的禦醫，生病的是他又不是他們，一臉苦大仇深看著很煩。

遠遠的笙歌夾雜在一片喧鬧裏已經聽不出韻律，龍幽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還是舉步走了過去。

這是龍溟歸來後，第一場正正式式的接風大宴，這麽多年以來，夜叉的情況雖然蒸蒸日上，但除卻新王登基，水源恢覆那一次，已經很久都沒有這樣熱鬧了。

不，這次更熱鬧些，畢竟經過那麽多年休養生息，如今物資豐饒，水土潤澤，所有的所有，煥然一新。

龍幽到的時候並不晚，但也算不上早，很多魔臣都已經到了，龍溟端坐在至尊的位置看著龍幽走進來，不知道是否是光線原因，他感覺龍幽的臉色很差。

正式開宴之後場面更是歌舞升平，每個人都是面露喜色，笑來笑去。

席間不乏魔臣敬酒，好在都是友好溫良的，沒有什麽試探的心思在裏面，都比較好應付，但對於酒量欠佳的龍幽來說，到底還是喝多了，坐在座位上支著頭微微咳嗽。

龍溟暗中向鏡丞使眼色，年輕的將軍早已按耐不住，得到暗示便迫不及待地去攙扶龍幽。

“殿下已不勝酒力，大人且不要敬酒了。”伸手推拒住又一位敬酒的魔臣，鏡丞使了個巧勁將龍幽扶了起來，“殿下，末將送你回去吧。”

龍幽此刻神思已然迷離，卻仍努力抓著最後的清醒，一手按著鏡丞手臂以維持平衡，“無妨。”

他說著，目光下意識地去尋找龍溟，見他還端坐在那裏，於是搖搖頭，“兄長還在，我怎好先行離席。”他推開鏡丞重新坐下。

這場宴會最終還是龍溟以明日視軍，不可耽擱太晚為由，提早結束了。

鏡丞扶著龍幽，不願混雜在人群裏，於是等到魔臣走得差不多方才踏上歸程，卻不想在半途遇見了龍溟。

龍溟擡手示意不必多禮，徑自從鏡丞那裏扶過龍幽，晚間風涼，龍幽其實酒已經醒了大半，此時卻不願表現出來，乖乖地低著頭任龍溟去扶。

月色遠遠的很清冷，鏡丞識趣地留在原地，兄弟倆慢悠悠往回走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龍溟握著龍幽一截手腕，覺得溫度很低，龍幽時不時總要低咳幾聲，他於是下意識地加重力道，握的更緊。

當龍幽的寢宮進入視野的時候，龍溟終於還是開口，“阿幽，其實……”

“兄長，你都不必說。”卻是在話沒說完的時候便被龍幽打斷。

“我說過，我對兄長說的話都不迫兄長給出回應，只是我想說而已，兄長亦不必有任何為難。”

龍幽轉過頭，原本因為醉酒而有些朦朧的目光此刻已經重新清澈，他看著龍溟的眼睛，一絲閃避也無，“其實，我們像從前一樣就好。”

龍溟點點頭，神情卻依然不見放松，“你也不必迫自己太緊，或者，我們都需要時間。天晚了，你也累了，早點回去歇息吧。”

龍溟放開了一直扶住龍幽的手，連同那一截冰涼的手腕也一並放開了，龍幽有一瞬間細微的顫抖，龍溟察覺了，卻沒有做聲。

幼弟長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有些事情，是對是錯，值或不值，他會自己想的清楚明白，已無需旁人操太多心，置喙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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