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蜜桃果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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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發覺了那封信的緣故, 程悠悠接下來的整一頓飯都吃的心不在焉,每道菜只有最初嘗的時候憑直覺說了幾句感想,後來就只顧悶頭吃飯了。

等到謝佻洗完澡吹了頭發再回來, 發覺桌上已經空了幾個盤子, 頓時驚詫地看向程悠悠:

“徒弟,你在飛機上沒吃嗎?”

程悠悠被她這麽一提醒,跟著停了筷子,下意識擡眸去看了看面前的空盤, 正想說點什麽, 結果開口就是一聲:“嗝~”

胃部後知後覺地傳來了已經滿載的警告。

她霎時間苦了臉站起來,有些發愁地單手撐著桌面, 另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完了, 師父,我好像吃撐了。”

因為章散和李思圍在她旁邊讓她覺得挺不適應的, 所以早在淺嘗了一圈點評完之後就將這兩人從餐桌邊打發走了, 吃飯的同時發著呆的下場就是——

一個不小心吃多了。

超過了平時的飯量。

以至於她起身之後覺得走路都得扶著點什麽才行。

謝佻看她的傻樣兒只覺得哭笑不得,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找了這麽個傻徒弟,讓她在這兒等著,自己回房去幫她拿點消食片來。

程悠悠趕緊擺了擺手, 示意自己沒那麽誇張,把謝佻拉回餐桌邊, 指了指剩下那些基本沒動過的飯菜,讓她趁著還有點熱氣兒趕緊吃。

自己拎著黑色帶鉚釘的繆繆背包往這個大房間外走去,打算回隔壁的自己那間房。

謝佻看著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半晌後輕搖了搖頭——

感情一事,是旁人最幫不上忙的了。

……

當初訂酒店的時候總共訂了兩間大房,兩個男生一間,三個女生另一間。

裏面除了公用的客廳、浴室之外,還有放著臥床且帶了房門的小房間,能夠很好地讓他們各自擁有獨立的空間。

程悠悠回到自己那間,同客廳裏在喝酸奶的尤瑾然打了個招呼之後,就匆匆回了自己那間房,墻邊還靜靜佇立著她帶來的那個手提箱,跟她離開時的位置一模一樣。

尤瑾然接收到她的視線時正想叫住她,結果她走的太快,只能作罷,打算手裏這杯酸奶喝完再說。

房間裏。

程悠悠將背包隨便地放在了旁邊的座椅上,半蹲著身子,一條腿的膝蓋抵在冰涼的瓷磚地板上,將箱子側放下來,拉過拉鏈打開。

然後翻到隔層那邊,又拉開了兩層拉鏈,從最裏面拿出了一本墨綠色封皮的本子。

那是她的日記本。

因為高三的時候壓力很大,偶爾會在日記本上寫東西,所以這本子裏用很多幼稚的筆觸記錄了當時的生活,同時,裏面幾乎詳細記載了當年她和洛子衿的大部分相處時光。

有一段話的簡短,也有好幾頁敘述的篇幅。

本子的封皮過了很多年還很新,一直被她妥善對待,甚至幾乎不離身。

然而那本子表面用透明膠布裹了一圈又一圈,代表著當初的她並不想在短時間內開啟這個日記本——

她以為自己會直到老了的那天才有勇氣打開它。

直到敢去面對自己當年那樣熾烈的,帶著初戀時的青澀羞赧,卻近乎勇往直前的感情。

封上這本日記的時候,她想著等日後再打開它的那一天,自己一定能夠微笑著看當年的那段暗戀了,說不定還能跟別人茶餘飯後的時候聊一聊,自己當年喜歡的那人有多風光。

然而這段過往從未在她的生命裏淡去,那個人也再一次走到了她的近前。

程悠悠撫了撫日記本墨綠封皮上的透明膠布,出於設計,那本子表面該是有些凹凸不平的花紋,但都被這膠布所擋,變得平滑光整起來。

她四處看了看,從旁邊座椅上的背包裏摸出了一串鑰匙扣,鑰匙之間掛了個小小的指甲鉗,中間用來磨指甲的部分頭頭是尖銳的。

於是她將那尖銳的部分扯了出來,在筆記本的側面比劃了一下,然後用力戳了進去往下劃拉。

筆記本的封皮比裏面的紙張要寬,所以側面的膠布也並沒有粘緊每一頁,留了些鏤空的地方,正好被整齊地劃開。

想要扯幹凈上面的膠布是個大工程,程悠悠幹脆也不去費這個勁了,只是把這本子的封膠到能打開閱讀的地步。

裏面刷拉拉掉下來無數花花綠綠的紙片。

有的是她上課的時候嫌無聊、又不敢講話,所以撕下在小賣部買的漂亮信紙跟洛子衿傳的紙條;有的是心血來潮時想記點東西,卻又把日記本忘在宿舍了,只好臨時在草稿紙上寫下來,過後撕了夾進日記本裏。

在這無數花花綠綠的紙片裏,夾了一份楓葉花紋的皺巴巴的信。

邊角還沾了點褐色的不知名的液體幹掉的痕跡。

——那是程悠悠當年鼓起勇氣向洛子衿遞出的情書,被對方單手揉皺扔進垃圾桶後,她自己去撿回來,重新撫平上面的痕跡,但沾上了裏面外賣盒子的油,所以怎麽都不可能再弄幹凈了。

上面的皺褶就像是對方這個舉動在她心上留下的痕跡。

永遠也只能將表面恢覆的勉勉強強,其實裏面一直就很難看。

她慢慢地拿起那個信封,紙張因為保存多年又不見光,材質變得有些脆,所以她的動作也放輕了很多。

仿佛重新捧起那顆摔得粉碎,又自己一點點黏回去的玻璃心,雖然已經滿是傷痕了,態度還是小心翼翼的。

因為怕摔了第二次。

她將那封信放到座椅旁的桌上,又從黑色背包裏拿出來那封粉紅的信,並排擺在一起。

左邊那一封皺巴巴的,另一封嶄新不已。

時隔多年,程悠悠確實不太記得自己都在信裏寫了什麽,但是最關鍵的表白還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她盯著信封,又想起高三時候的某天下午。

……

那天是高考結束之後,成績還沒出來,高三學生們回學校填檔案資料的一天。

洛子衿家裏有事,所以先離開了,後來教室裏只剩下蔣鎮軒和她。

男生笑嘻嘻地將一封情書遞到她這裏,好言好語地拜托她交到洛子衿的手上。

那個信封還是她和蔣鎮軒高考前一塊兒去逛書城的時候買的。

學生時期,不論是學霸還是學渣,應該或多或少都有挑文具的興趣。

程悠悠每次在假期都很難把洛子衿約出來,尤其是去書城,畢竟洛子衿的文具都不需要她自己來操心,至於挑書城去學習,那更不需要了。

因為她覺得在哪裏刷題都是刷,並不需要特意找個書城之類的地方來學習——平常在班上的時候也是這樣,無論周圍的聲音是老師在講課,還是其他同學課間聊天,她都能完全沈浸在自己刷題的世界裏。

而程悠悠恰好跟蔣鎮軒在這方面的愛好還蠻像的。

那一次也同樣如此,她挑了幾本新的筆記本,買了一盒中性三菱筆的筆芯,又逛到了信封信紙的區域。

雖然沒有對象能夠讓自己寫信,貼上郵票再寄出去,但是她就是喜歡收集漂亮的信紙,感覺這是自己學習生涯裏那點為數不多的文藝情懷的體現。

有好幾疊信紙,但一眼讓她看到的就是那薄薄的只剩下一疊的楓葉信紙。

楓葉色的底,上面還用淡金色的亮粉點綴了花紋邊框。

就是讓她一眼相中。

等到她拿著那疊信紙回去時,蔣鎮軒正在結賬,一眼覷到她懷裏那疊信紙,開口誇了一句:

“誒這個信紙好看,你在哪裏拿的?我也要一份。”

程悠悠‘啊’了一聲,回道:

“可是這個是最後一份誒……”

蔣鎮軒也沒多可惜,只是笑嘻嘻地跟她說道:“沒事,那你一會兒分我一張,我拿去做紀念。”

程悠悠並不會嘲笑他這種近似娘-炮的愛好,反而很樂於跟他分享自己的東西,聞言只點了點頭說好。

後來果然也分了一半給他,包括裏面送的楓葉信封也給了他兩份。

只是沒想到蔣鎮軒拿那信紙寫了情書。

程悠悠說不清自己看到那封情書時是什麽心情。

覆雜的不得了,混合著羨慕、嫉-妒和自卑。

人家的喜歡就是可以這樣大大方方的說出來,而自己和洛子衿當了整一年的同桌,卻膽小的不得了,連句喜歡都不敢說。

面前那封信明晃晃映襯出她的膽怯。

卻又仿佛讓她看到了自己和洛子衿之間存在一座透明的拱橋,只是之前陽光太好了,幾乎讓她看不清,以為她們倆之間隔著的距離怎麽都無法縮短。

她都忘了自己是怎麽答應的了。

只是揣著那封信回家的時候,感覺自己包裏裝了個炸-彈,腦子裏紛亂的都只有這一件事——

蔣鎮軒要找同桌表白了。

如果她的同桌答應了……

那麽,她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程悠悠甚至都感覺自己只要一閉眼,耳邊響起的就是婚禮進行曲,穿著婚紗的洛子衿和穿著西服的蔣鎮軒手挽手從紅毯盡頭走來,而她屆時甚至不知道旁邊的觀禮席上有沒有自己的位置。

這想象的畫面頭一次讓她覺得不甘心起來。

明明她比起蔣鎮軒,跟洛子衿相處的時間更多……

心底有個小人兒叉著腰喊道:

“同桌會教我做數學題,雖然經常嫌我笨吧,但是她也只教我啊!”

“同桌在班上說話最多的人就是我了!”

“同桌肯定是最喜歡我的!”

最後一句喊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能發現自己的色厲內荏……

然而她竟然就這麽被自己說服了。

如果洛子衿註定要跟班上的誰交往的話,那……為什麽那個人不會是自己呢?

就算、就算洛子衿不喜歡她,那也不會讓她太難堪的,她還是可以退回來做朋友,做那人一輩子的好朋友,對吧?

如此想著,程悠悠回到家裏之後的第一時間就給蔣鎮軒回了個電話。

“對不起,鎮軒,那封信……”

“嗯?”蔣鎮軒不知道在跟誰一塊兒玩,背景裏的音樂聲震天響,發出的聲音幾乎讓她聽不清。

後來他走到了安靜些的隔間裏,開口又問了程悠悠一句怎麽了。

“對不起,我想了很久,覺得表白這種事情還是應該自己來。我沒辦法幫你把這封信遞出去,真的很抱歉,鎮軒。”

程悠悠拿著家裏的座機電話,幾乎每道歉一句就要鞠個躬,讓從房間裏寫完作業出來倒水的程錦路過時,向她投去個疑惑的目光。

對面的蔣鎮軒沈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明顯的讓程悠悠即便隔著背景裏頗有些遙遠的音樂聲,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她聽見蔣鎮軒意味清晰地問了一句:

“跟那些沒關系吧,是你不想幫我遞,對吧?”

這個問題實在是太銳利了,幾乎直直地刺到了程悠悠內心深處不願意告知旁人的,自以為藏的很好的小心思。

她一時語塞,只得又重覆了一遍道歉:

“對不起。”

程悠悠是真的覺得很抱歉……很抱歉和他喜歡了同一個人,所以沒辦法違心地幫他,怕自己多年後悔得青了腸子。

“我下次把信還給你,我沒有拆開來——”

道歉完之後,她只能選擇物歸原主。

然而蔣鎮軒卻輕哼了一聲,回了她:“不用,你幫我扔了吧,下回我寫過新的。”

說完,蔣鎮軒先掛了電話。

從那通電話開始,他們倆之間就隔了一道隱約的隔閡,程悠悠知道他們倆再也沒法象之前一樣。

不知不覺中,從朋友變成了……情敵。

她回到房間裏,拿出自己從以前到現在買過的所有的信紙,想要挑出最漂亮的那一疊,記錄下自己的心思和那無法訴諸於口的表白,然後親手交給洛子衿。

只有這樣的鄭重其事,才能體現出她對洛子衿的重視。

然而遺憾的是,半天之後她發現,哪一疊都沒有楓葉那疊好看。

程悠悠咬著下唇糾結了半晌,心情覆雜地選擇了那份楓葉的信紙,然後在旁邊的草稿紙上一字一句地寫下腹稿,又塗塗改改許久,才仔仔細細地將內容謄抄到嶄新的楓葉信紙上。

也許越是刻意,寫出來的字反倒沒那麽好看,她看著自己謄好的那張,覺得不盡滿意,又在稿紙上把每一個字都反覆練過十多遍,才拿出第二張信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繼續往上碼。

寫著的時候,腦子裏不知怎的想起課文《阿q正傳》裏面的主角來,他上刑場前畫押時覺得自己一定要畫出一個最漂亮的圓圈,然而最後卻變成了一個q。

然而現在程悠悠明明寫的是情書,為什麽也要跟上刑場一樣?

她在書桌前皺了皺眉頭,把腦子裏充滿的高考知識點甩出去。

可是幾天之後——

發生的一切恰好證明了她當時的預感。

程悠悠親眼看著洛子衿將那封信在自己跟前揉成一團,然後就那樣毫不猶豫地扔進了垃圾桶,連帶著將她小心翼翼的期冀和攢起來的那丁點兒勇氣擊得粉碎。

等到她的背影被拐角處吞沒,程悠悠一步步挪到那個垃圾桶邊,低頭去看垃圾桶,視線卻模糊得無法聚焦,哪怕使勁眨眼也只能換來一瞬的清明。

她從垃圾桶裏翻出自己那份被遺棄的心意,坐在曾經那塊逃課時最喜歡去的空地上,將信封按在冰涼的瓷磚地板上,一點點抹平,好像這樣就能撫順自己胸口那陣隨著呼吸漫上來的尖銳疼痛。

可是信封邊緣在垃圾桶裏沾上的汙漬卻無法被去除,她用手指在那塊已經略幹的汙漬上搓了半天,發覺一點效果都沒有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聖瓦倫庭’那裏的風還是像以前一樣大,從外頭呼呼地吹了進來,想要把她的悲傷帶到另一人的身邊,卻始終沒追上離去那人的衣角。

……

尤瑾然敲了敲程悠悠的房門,在門口耐心地等著跟她商量事情。

不多時,門開了,站在門口的人眼睛有些紅地看著她,似乎沒意識到自己此時的狀態哪裏不太對。

尤瑾然推了推眼鏡,正想跟她說一下《靈均》劇組近期要上綜藝宣傳,邀請她參加的日期,然而話到了嘴邊,變成了關心:

“你……還好吧?”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程悠悠之前回來的時候還高高興興地坐在飯桌旁,吃著章散和李思給她準備的慶功宴,結果只是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到底發生了什麽能讓她躲在房間裏哭?

尤瑾然身為女人的第六感提醒她,她所負責的主播遇到了麻煩的情感問題。

於是她絞盡腦汁想了想,試圖找出程悠悠在最近的時間內接觸最多的人,想了半天章散和李思都不像是懷疑對象,而且程悠悠只跟謝佻去了趟米國……

等會兒,程悠悠剛到首都的那天晚上,好像出門去見了誰?

尤瑾然心中有了數,再想開口跟程悠悠說兩句時,跟前的人已經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將她讓進了房間內,開口問了一句:

“怎麽了尤姐?最近是不是平臺又有什麽事情?”

尤瑾然卻沒往裏走,反而道:“剛才章散還做了蜜桃果凍凍在冰箱裏,這會兒應該好了,你要吃嗎?”

她感覺得先讓程悠悠吃點兒甜的,撫慰一下可能受到了傷害的心,如此才能進一步跟她談談感情問題。

這個提議和程悠悠此刻的心境不謀而合。

感覺自己這會兒確實值得吃點甜品提升一下心情指數。

於是她跟著尤瑾然往客廳走去。

彼時謝佻也已經在隔壁用餐完畢,回來見到她從冰箱裏拿出幾碗果凍,‘喲’了一聲,詫異道:

“我徒弟這是終於暴露出了兔子精的原形?”

程悠悠眨了眨眼睛,側頭去看她,然後驀地意識到自己的眼睛狀態可能不太好。

她揉了揉眼睛,用軟乎乎的聲音跟自己師父解釋道:“剛才在房間裏追了個劇,所以才會這樣。”

謝佻之前才剛從章散和李思那裏聽說了‘情書’的事情,哪裏會相信她的說辭,只不過這會兒看她狀態不是很好,也沒多說,只是走過來揉了揉她的腦袋,仿佛大人在安慰自家傷心難過的小朋友一樣。

程悠悠忍了忍才沒讓自己眼中的熱意再次泛出來。

裝作低頭去拿冰箱裏的果凍。

凍在普通小碗裏的蜜桃果凍晶潤q彈,每個碗底下還貼心的墊了個白色瓷盤,程悠悠把盤子洗幹凈之後,將果凍倒扣在白盤裏,頓時就出來一顆圓溜溜的、底部還能清楚見到蜜桃果肉的淡粉色果凍。

如此將三碗果凍都各自擺在白盤子裏之後,她擡頭看到了尤瑾然鏡片下擔憂的目光,將對方的那盤遞過去之後,她輕笑了笑回道:

“我真沒什麽,尤姐你有事情就說吧。”

“之前你參演的《靈均》定檔了,明年4月份上映,下個月劇組會上橘子臺的王牌綜藝,你屆時要把時間空出來一下,這個綜藝還是有利於提高你的知名度的。”尤瑾然見她情緒還算穩定,便將自己之前的腹稿直說了出來。

程悠悠點了點頭,端過一碗蜜桃果凍往自己的房間走去,認真回道:

“好的,我會準時參加。”

……

直到走進了房間,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之後,程悠悠沒端著盤子的手才擡起按了下微微又些發脹的眼角。

然後她直直地仰頭看著天花板,直到眼中的溫度降低了些許才重又回到桌前,放好果凍之後,低頭去看那兩封信。

白盤子邊緣放了個小銀勺,方便自己吃果凍。

她拿起勺子挖了蜜桃果凍的一角,放進嘴裏的時候,視線落在洛子衿的那封粉色信封上。

入口即化的冰涼清甜在唇上漸漸漫開,還吃到了裏面綿密清甜的果肉,咬下去之後甜甜的汁液在齒間濺開。

仿佛終於做好了決定,她放下勺子,正打算去拆洛子衿給的那封信時,手機鈴聲卻響了起來。

她只得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發覺上面跳動的是‘同桌’二字,拇指自然地滑過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餵?”

“到酒店了嗎?”洛子衿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程悠悠輕輕點了一下頭,應了一聲:“嗯……”

“我送了你一樣東西,在你包裏,你看到了嗎?”電話對面的人背景音跟自己這邊一樣安靜,讓她毫不費勁地就能將洛子衿清冽的聲線聽得清清楚楚。

甚至連語氣裏的一丁點兒試探都聽的很清晰。

程悠悠眼中出現些許笑意,還是回了一句“嗯”,只不過這次,想了想又搖了搖頭,補充道:

“我還沒有打開看。”

她還不敢打開來看。

洛子衿在另一邊擡手揉了揉眉心,爾後嘆了一口氣,認真道:

“對不起。”

“沒關系。”程悠悠第一時間就接上了她的話。

那天下午親手把信封從垃圾桶裏撿出來的時候,哪怕洛子衿沒有道歉,程悠悠也已經決定原諒她了,不然後來也不會再去首都找她一次。

“我當時看到那個信封,以為你是在幫蔣鎮軒遞情書,所以才很生氣地把它扔掉了,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洛子衿遲疑再三,還是把那時候的想法解釋了一遍。

雖然她這個解釋來的太晚了。

哪怕她就是在生氣之後,給程悠悠在暑假的時候打個電話講清楚,也許後來大學的時候,她們倆還有機會圓之前的夢。

上天給過她機會,是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錯過了。

所以現在洛子衿決定不管以後還會發生什麽,現在她都要將人攥在手心裏,再也不放了。

程悠悠聽到她的話,怔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

“填資料的那天下午……你看到了?”

原來洛子衿看到了蔣鎮軒把情書交給她的樣子。

洛子衿應了一聲,開口道:“我當時校牌忘在抽屜裏了,回去拿。”

電話那頭倏爾沈默了。

這沈默讓洛子衿感到不安。

但是她光是站在程悠悠的角度設想了一下填志願那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就覺得心口一陣陣發疼,繼而渾身血液裏仿佛都滾了刀子,血流到哪兒,那尖銳疼痛就蔓延到哪。

洛子衿閉了閉眼睛,低聲叫了一下她的名字:

“悠悠。”

程悠悠聽到她的聲音,握著手機倏然清醒過來,唇角慢慢出現個自嘲的弧度,她用力捏了捏手機,還是只能回一句:

“沒、沒事……”

她笑了一下,自顧自地往下接道:“是……是我太笨了,我應該換一張紙的。”

換一個信封,原來當年遞出去的心意就能正確傳達到洛子衿那裏。

明明在笑,她卻聽到了‘嘀嗒’、‘嘀嗒’的聲音,程悠悠慌忙低頭去看,發覺那粉色的信封紙上濺開了兩朵水花,將那小塊的粉色染的更深許多。

她趕忙拿起信封甩了甩,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蠢的無可救藥的人是我,哪怕你當時要給我個炸-彈呢,我也應該眼也不眨地收下,對你說句‘謝謝’。”

洛子衿的聲音清楚地從那頭傳來,讓程悠悠擦著眼淚再一次笑了出來。

她搖了搖頭,也不管對方能不能看見,像是喟嘆一樣地說道:

“是我太倒黴了……”

明明已經很努力了,表白的時候很努力地鼓起勇氣寫了情書,後來又很努力地想要跟上已經考到北影的洛子衿的步伐,哪怕誤會對方跟蔣鎮軒在一起了——

於是想著,退而求其次吧,起碼要在事業上能有與她比肩的那天,可是結果卻在洛子衿正式登上熒幕的那一年,生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病,連自己的父親病重都無法探望,終於休養好了之後,權衡再三,退出了這艱難險阻叢生的一行。

直到八年後,一場綜藝才將那已經拿下了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人又送到了她的面前。

洛子衿垂著眼眸反問了一句:

“……是嗎?”

聲音太低,讓腦子裏思緒太多的程悠悠一時沒聽清,發出了疑惑:“唔?”

洛子衿這一回的聲音清晰了許多,咬字清晰地回道:

“我說,我、喜、歡、你。”

程悠悠:“!”

簡單的幾個字,卻傳遞出近乎振聾發聵的效果。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麽,喉間卻一陣陣發堵,眼中剛退下去的熱度又漫了上來,這回連‘擡頭法’都不管用,雙眼就跟壞掉了的水龍頭一樣,嘩啦啦地往下出水。

她聽到洛子衿在對面說:

“既然你表白總是要遇到這樣那樣的意外,那就我來說好了。”

“我喜歡你,從很多年前、從高三跟你當同桌的時候,就喜歡你。”

“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嗎?”

洛子衿一口氣將心中藏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聽著耳邊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跳聲,心想:這才是自己的風格啊。

單刀直入,不給對方任何躲避的機會,清楚地說出自己的心意。

其實她早就該這麽做了。

如果能早一點的話,程悠悠受到的委屈,會不會少一點?

程悠悠擡手捂著嘴,以為這段時間跟洛子衿的相處已經很讓自己滿足了,可是沒想到在聽到她的表白時,依然會這樣壓抑不住自己的情感。

仿佛其實多年前下午的那場委屈並沒有哭盡,只是在心底掩到了今天,於是山洪爆發似的徹底坍塌。

洛子衿聽到她悶悶的啜泣聲,再一次慌了神,心想果然是自己挑的時機不太對,這下好了,別人的表白都是皆大歡喜,輪到她就總是將人惹哭。

其實她原本計劃得很好,打算到了程悠悠生日的時候再說,又或者是挑個別的什麽好日子——鄭重其事地說出這句話,而不是象這樣顯出幾分倉促,甚至還得隔著電話。

但是她忍不住了,她一天都不想再等,自從那天被小路打斷了她和程悠悠的相處之後,洛子衿就意識到,程悠悠等一天,已經等的太久了。

久到自己多拖一分一秒,都是對對方的浪費。

但是……

現在看來,她好像又……想錯了?

戀愛知識貧瘠的洛學霸再次在心裏唾棄了自己的準備不足,這會兒人又不在她跟前,她甚至沒法抱著親一親哄一哄,只能隔著手機低聲安撫道:

“不哭了,是不是我這麽說太隨便了,我明天、不對,我現在就過去——”

說罷洛子衿想了想自己的安排,真的認真思考起了當面表白的可能性。

程悠悠不斷地搖頭,開口回道:

“沒有,不是不是,我、我是太高興了……”

她以為自己等不來這天,所以當這份驚喜如她所願驟降到她的面前時,她甚至都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原來她喜歡了那麽多年的人,也像她一樣。

“就跟做夢一樣……我來首都幫你慶生那天晚上,夢裏你就是這麽跟我說的。”

程悠悠趕緊擦掉眼淚,只是回答的聲音裏始終帶了點鼻音,好像那點兒委屈還沒散去似的。

洛子衿聽到她的話,失笑道:

“笨蛋,那不是夢。”

程悠悠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所以,她其實在早前就已經聽過了洛子衿的表白?

她不自覺地將自己的疑惑問出了口,聽見洛子衿在那邊輕笑著回答:

“是啊,那你要答應我嗎?”

程悠悠擡手摸了摸那份粉紅色的信封,像是摸著自己嶄新開始的一段感情,聽著自己緩和聲音,珍而重之地答道:

“好。”

我願意做你的女朋友。

她們倆隔著手機一並笑了出來。

窗外屬於夏末的燦爛日光,好似她們這段不知疲倦的、熱烈的愛,一直從八年前的夏天延伸到了今天。

而窗內的桌上,那顆甜滋滋的蜜桃果凍,還靜靜地躺在白色碟子上,仿佛早預兆了幸福的來臨。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想問,那些說還沒在一起,來來來,出來發表一下感想。

我就問你們這章!怎!麽!樣!

哼!

感謝昨天大家超級熱情的營養液!

這章!

敲黑板!

就問你們我厲不厲害!月底了!手頭的營養液和小錢錢別攢了!來吧淹沒我炸穿我的後臺!

作者點了根煙坐在椅子上,得意地翹起了二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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