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沒有察覺到Jodie因為那遙遠而飄渺的一瞥而產生的心態變化，她只當Jodie依舊在為這趟糟心的行程苦惱，於是在晚餐的時候約她去家地道的居酒屋。相對於昨天那場並不怎樣正式“殺青宴”而言，這一餐就更加私人化，在餐廳的選擇上也就更加註重地道。

生魚片壽司，土豆沙拉……這是相對於前一日更為日常的食物，但Jodie知道Chris這樣做絕對不是為了省錢。但即便如此，她拿起筷子的動作依舊很是猶疑，土豆和生魚片壽司，總是能喚起她在英國拍戲時一段並不那樣美好的回憶。

這些年借劇組拍戲的間隙在拍攝國轉轉幾乎已經成了Jodie的習慣之一，只不過英國作為各種電影的取景地她已經去過太多次，於是這一次拍攝中的閑暇時間便被她用來尋找食物。全麥面包口感差勁在著實難以下咽，炸魚土豆這種食物對她的職業又著實不太友好，Jodie順著鎮子上的主幹道從頭逛到尾，最後鬼使神差地拐進了一家日料店裏。

“那個壽司要兩磅一個！”Sabrina知道她抱怨的絕非是壽司的價格，“我以後再也不想見到土豆了！”抱怨最終以Jodie對芝士土豆泥的吐槽和對炸魚土豆的妥協作為結束。

“放心，這裏是日本。”Chris聽完她三言兩語的抱怨，把裝著土豆泥的瓷盤向她的方向推了一推。

土豆泥綿軟，芝士香味醇厚，橘紅色的魚子顆粒飽滿，隨著她的咀嚼，魚子鮮美的汁液在她的口腔中炸開，“再也不想見到土豆”的氣話轉眼也被拋到腦後。侍者端著新鮮的壽司從後廚出來，見來客是兩個貌美的外國女子，殷勤地比劃著用蹩腳的英語向她們介紹壽司的吃法。

“擦幹凈手，用有料的那一面蘸醬，然後要一口吞下去。”她也不知道Chris究竟是怎麽聽得懂那樣糟糕的英語，但看著對方那樣熟練又篤定的樣子，Jodie也就信了她的話。她接過侍者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手，捏起一顆壽司在醬汁裏浸了一下，張大嘴巴把它一口吞了下去。

其實在Jodie早在Chris眼角揚起來的瞬間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而當她被醬汁中大塊的芥末辣的眼淚直流的時候，Chris已經完全掩不住自己滿面的笑容。Jodie當初在talk show上被一口蛋黃醬芥末漢堡辣出眼淚的糗事鬧得圈內盡知，因此饒是知道Chris此時所為不過是個玩笑，她還是有些發惱。

她從盤裏又捏起一顆壽司，惡狠狠地沾滿了醬汁，拂過身軀捏著Chris的下巴，借著她尚未合上的牙關把那枚壽司硬生生地塞了進去。Chris未曾預料到Jodie行動竟會如此生猛，她被那口突如其來的米飯噎得難受，她顧及著形象用手背捂著嘴悶咳了兩下，緩緩地把整只壽司咽了下去。

“好吃！”在Jodie錯愕的眼神中她身處大拇指，用生疏的日語向廚師表示自己的誇讚。

“你送到嘴邊的，哪裏有不吃的道理？”Chris咬著吸管喝下去大半瓶珠子汽水才喘勻了氣，哪怕事已至此還不忘胡扯兩句騷話。

哪怕Jodie是為了報覆，而她又知道Chris還算喜歡芥末，但當她看到對方眼底因為芥末而湧起的淚光時，Jodie難免還是略有一絲歉意。只可惜每每她對著Chris的時候這樣的歉意去的總是極快，“尚且有閑心說騷話想必就是辣得不厲害”，Jodie這樣想著一口幹下去小杯裏的燒酒，想借著酒意去掩飾耳根的潮紅。

“你——”Chris意識到自己還是有些遲了，燒酒這種東西和清酒到底不是同等的度數，前日的Jodie尚且能被清酒灌醉，Chris也就不對她的酒量再報什麽希望。她召來侍者又開了兩瓶珠子汽水，即便她也很像喝酒，但兩個一線演員獨身在外，還是之少要有一個始終保持清醒和理智。

不過幸好Jodie也算吸取了前日的教訓，飲酒尚且算得上克制，至少是意識清醒地坐到了老板來送餐後贈品的時候。

店家的贈品是張裝在小福袋裏的福簽，“昨夜夢中影，今晨依召來”*Chris捏著簽紙的的手忽的一緊，“大吉簽，姑娘定是有個好姻緣。”侍者順口的吉祥話讓她的臉色有那麽一瞬間變得更差，她鬼鬼祟祟的瞅了Jodie一眼，隨即又換上招牌式的微笑向著侍者道謝。

“莫仿飛蛾事，徒然撲夜燈，世間自有道，相順不相違”*這簽文顯然要長的多，Jodie打開手機上的拍照翻譯器，又前後看了幾遍翻譯出的英語才大致領會了簽文的含義。這看起來似乎不是一個太好的占蔔結果，只不過她也不知道未來的“飛蛾事”究竟是什麽，Jodie猜那可能是指的自己工作變更的事情。

因此這樣的結果到沒有讓Jodie有太大的心情起伏，她自覺已為自己息影後的輿論騷動和突然轉職所帶來的職業低潮期做了充足的心裏建設，便並不怎樣介意簽上內容的深意。

賓館房間，Jodie把行李打好包穿著浴袍，盤腿坐在床上用iPad放迪士尼的合家歡動畫打發時間。她原本是想在日本多待些日子的，只可惜下午Lemon的一個郵件通知她盡快回國進行工作交接。這讓她不得不忍痛退掉了後面幾日的行程，又拜托Sabrina好不容易才搞到一張次日下午回國的機票。

動畫裏的小孩子聲音尖銳嘰嘰喳喳地吵得Jodie有點頭疼，她這才扭過頭去看了眼iPad屏幕上的畫面，方且想起來這部片子還是她剛進三企那年自己配的。她原本也沒對這類工作有太大的興趣，只是那年Chris恰巧接了部動畫的配音，年少的Jodie自是極不服氣地接下來另一部同她叫板。

Jodie回首看當年自覺豪情萬丈的行為，只覺得幼稚又無腦。不過這也給她提了個醒，她似乎還是有必要去向Chris辭行的，即使她也不曉得公司是不是也把對方和自己一道召回了美國。

Chris的房間就在她的隔壁，Jodie一來覺得告別是什麽正式的事情也不需要什麽時間，二來也感覺重新換身衣服打點好自己著實麻煩得很。她從床上爬起來對著鏡子稍稍理了下頭發，紮好浴袍的腰帶就去敲Chris的房門。

Chris開門的時候手上還端著只高腳杯，圈子裏一向有睡前飲酒的習慣，Jodie只當她是要睡了，便把一大段話挑挑撿撿總結成一句“公司有事，我明天回國”。

“哦，”大概是剛洗過澡又喝了酒腦子還有些不清醒，“我還沒收到通知，就從這邊再待一陣。”Chris頓了好久才又擠出來這樣句話來。

兩人一時都沒有什麽話要說，房間內陷入一陣令人尷尬的沈寂。

“應該是我調任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調任？”Chris一下子想不出公司會把現如今正當紅的一線女星往何處調任，“你要息影？去編劇部？在你最當紅的時候？”

“嗯。”Jodie回應的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音節。

房間裏又是一陣令人尷尬的寂靜。

“挺好的。”Chris知道自己到底還是越界了，哪怕這些日子裏她們的關系已經緩和了許多，但像這樣觸及對方私人選擇的行為依舊是很無理的。

“你本來也是要做這一行的，自然是越早打算越好……”

“就是來給你說一聲，沒事的話，我就回去了。”Jodie隱隱覺得她的狀態有點奇怪，見時候也不早就微微點了下頭作為告別。

“Jodie”，Chris平日非正式場合叫她時總會用一些稀奇古怪的稱呼，她突然這樣正式地叫她名字令她難免不怎麽適應，“都那麽多年了，考慮一下和解怎麽樣？”

“哈？”Jodie想她們兩個之中一定有一個喝多了，這絕對不是她謝謝年裏認識的Chris。

“藝人部一向靠編劇活著，日後還請多多關照。”Chris說著還像模像樣地行了個日式的躬身禮。

“從來都沒有人認為我們吵過架吧。”Chris那樣的話在Jodie聽來只當玩笑，大多演員受制於編劇部自然沒錯，可Chris哪裏能以“大多數”來論。編劇部上下多的是願意為Chris寫定制劇本的人，哪裏輪的上她過去關照。

“好啊，我的第一部就寫給你如何？”她也順著對方的玩笑話往下接著，“我等你回國。”

Jodie說完告別離去，沒有看到Chris在那一瞬間亮起來的眼睛。

*簽文取自陰陽師的日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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