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章零七 眼眸深處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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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至死不渝形容的是愛情,那形影不離一定是形容他們的愛情。〗

遼闊的大地上一望無際。

觸目所及的是青綠色的一大片麥田,每當風刮起的時候,就像是一條條柔軟的海浪線,在懶散的金色陽光下顯出深深淺淺的綠色,格外美麗獨特。

一輛破舊的藍色拖拉機停在麥田邊上,引擎並沒有熄滅,發出古怪的突突聲。

“你好?”一個聲音叫道。

“……”在拖拉機下躺著一個人,只露出了半截身體,正哢擦哢擦的用扳手在弄什麽。

“你好——!”聲音稍微大聲了些。

修理拖拉機的男人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探出了他一張滿是機油和汗液的臉,“啊——什麽?”他將頭上戴著的草帽擡得高了些,整個人都呆住了。

在他的面前站著一個少女,大概是因為逆著光,所以看不清面容。但是女孩白白凈凈的,穿著一條水藍色的吊帶連衣裙,也帶著一個防曬的寬邊大草帽,正笑吟吟地望著他,“你知道哪裏的鎮子上賣好喝的牛奶嗎?要特別好喝的那種牛奶。”風一吹,將少女身後長長的白發揉亂揚起。

滿臉胡渣的男人傻傻地揉了一把眼,手指指向了一個方向,“……那……那個——”

“那個方向嗎?”少女也隨著所指的方向望去。

金燦燦的陽光下只有一大片麥田,遠方是否有城鎮並不能被知曉。

然而少女卻點了點頭,不知道看到了什麽。

“好的,謝謝。”少女愉快地轉過身。

在風中,水藍色的裙擺上每一條褶子都軟進人的心裏面去。

“對了,”她又轉回身來,從她身上背著的斜挎布包裏摸出了一瓶水,遞給了修車的男人,“手上沾了機油的話,是不能揉眼睛的。還有,這個是謝禮。”

不遠處,站在樹下、高紮著馬尾的少年雙臂環胸靠在樹幹上,微微垂著眸子,無論近看遠看都像是一副美得不可思議的畫。

“既然來了,又何必躲著。”麻倉好莫名其妙地開口說了一句。

風撩過他的發絲與幹凈的白襯衫,他微微偏頭,恍若從精致的畫裏走了出來。

“……”沒有人回答他。

麻倉好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蹦蹦跳跳跑去問路的零璃身上,“我早就告訴過你,沒有人能夠阻止她的意願。”他淡然地說,語氣裏依舊是那般的篤定自信,這件事,無論他是否擁有力量都不改他的深信,只有這件事,“妖姬,就算是一直跟著她的你也不能夠。”

須臾,樹上顯出了雪白短發少年清瘦的身形。

“我從不改變我王的意願。”妖姬似嘲似諷地還口,口吻中的莊重卻並非說笑。

“……”麻倉好沈默了幾秒。

他的視線從零璃那壓在草帽下的白發移動到那條水藍色的吊帶連衣裙,“你跟著她很久了。”麻倉好說,“她活了多久了?”

“……比我久。”妖姬蹲在樹上,蠻久才回答。

比他要久太多了,他只是一只雪狐,化作人形才不過一千年,那些形成靈識之前的時間都已經長久到根本記不清了——而在那之前,她就已經是這樣的少女,有著誰也不知道怎麽擁有的力量,有著誰也不知道的最初過往,有著一頭仿佛不存在於世間的純粹白發和一雙看破世間萬物和一切規則白眸。

“看來你知道的也並不比我多多少。”麻倉好低聲笑。

“比你多多了!”妖姬瞬間炸毛。

麻倉好挑起眉梢,“哦?是嗎?”他的口吻裏是全然的懷疑,叫人跳腳。

盡管失去了力量,再也沒有能與妖姬對敵的能力,他也絲毫沒有改變自己張狂的行事作風。

“至少比你龜縮在這一方世界區區千年所知道的多得多,至少我陪她走過的歲月要比你想象的長得多,你知道她是在怎樣的戰爭裏存活下來的嗎?你知道她與多少敵手戰鬥過嗎?你知道她曾經陷入多少困境嗎?才活了三世的你,知道真正的永生嗎?這個世界之外的世界遠比你們能想到的更大。”妖姬忍不住嘲諷道,“說到底,你不過是個……”他說著說著不知怎麽的就閉了口。

妖姬震驚地盯著麻倉好。

麻倉好正仰著頭望著樹上因為被激怒而滔滔不盡的妖姬,那精致的面容上一雙黑眸沈靜得可怕,絲毫不因為妖姬那些話而心生不快。

“怎麽……可能。”妖姬喃喃自語,仿佛失了神。

他刷的從樹上跳了下來,緊緊盯著麻倉好的黑眸,“怎麽可能呢……”

妖姬扭過頭看了一眼笑吟吟地和修拖拉機的男人道別的零璃,面容上盡是粲然的笑意,任誰也不會發現那笑容裏是如何肆意的張揚與冷漠,他耳旁似乎又響起少女淺淡的聲線,帶著吸引致命的、吸引靈魂的魔力。

“你說,他會不會不喜歡永生呢。”

面對失去了力量,對他來說絲毫沒有威脅之力的麻倉好,妖姬竟然向後退了一步。

下一秒,消失在麻倉好面前。

而亂糟糟的頭發下那雙猩紅色的眸子裏留下的訊息意味不明。

“……”麻倉好微微偏頭,臉上閃過一瞬的若有所思,對於妖姬這樣出其不意的到來又不打招呼的離去毫不在意。

一只小鳥在樹上蹦蹦跳跳,歪過腦袋對上了麻倉好沈思的雙眸。

它沖麻倉好友好地叫了叫,才撲騰著翅膀飛走。

在離非常遙遠的一個災後城市裏,妖姬一拳擊打在早就坍塌的高樓石壁之上,只聽“轟”的一聲,鋼筋皆斷,灰塵四起。

四周的人驚悚地看著突然出現在中間的雪發少年。

他真的是眨眼間變出來的——簡直就像魔術,大變活人。

“……”妖姬的眸子環顧四周,瞧見了一個黑發金眸、面容木訥的小女孩,以及圍著她的人類——不,這不是人類,人類哪有這樣眼白為黑、瞳孔為紅的——他突然雙手抱拳捏了捏關節低聲笑了起來,“一群人欺負一個小女孩……正好心情不太好。”

話音剛落,妖姬單手摁碎了一個大叔手臂,另一手掐住一個矮小男人的脖子,將其按在墻上,速度快的驚人。

那個小女孩的金眸擡了起來。

“你……”妖姬停下來再次說話的時候,除了那個小女孩,其他人都倒在血泊裏,半晌沒有動靜,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證明他們還是活著的。妖姬偏了偏頭,“看起來有點眼熟。”他打量著她,掃過她破爛的棉布裙,然後是她柔軟的黑發,以及只有一只的空洞金眸。

“……你是那個人類要獻祭於我的人類女孩。”妖姬沒有理會她的沈默,自己想了起來,“那個人類呢?”

“……死了。”女孩沙啞地說,神色平靜,“他們吃了。”

“被自己制造的實驗種吃了?”妖姬蹲在一個大漢邊上,他已經想起了這些看起來是人類卻有著奇怪再生能力的生物是什麽了。

大約四五十年前,闖入他的世界的那個人類經過活體實驗,將靈介質植入普通人類的器官,加以巫力融合制造的食人生物。這種食人生物估計是這世上最喜歡異世的那些靈介質怪物的生物了,畢竟他們能感受到同樣的力量,並從那些怪物身上得到比食用人類的肉更多的飽腹感。

他似乎記得上一次麻倉好帶進來的那群人中就有一個少年是這種生物。

妖姬揉了揉自己的頭發,把亂糟糟的白發揉的更亂。

什麽靈介質,只不過是他千年來外放的妖力與封印碰撞產生的異變物。千年前,他化形之後發現零璃死去而暴怒差點毀了世界,結果被零璃以靈魂之體封印在另一個世界裏千年之久——千年來他一直試圖破開封印,才會引得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的次元壁相撞,產生世界壁障的漏洞。

他沒逃出去,一個自稱道延的男人卻闖了進來。

妖姬記得那個男人還把他當神一樣供著,甚至說要給他獻祭從而求他的幫助。

他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妖姬又想到了零璃,糾結得幾乎快要伸手拔狐貍毛了。

他在看見麻倉好的眼睛的時候就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失去力量的普通人類怎麽可能擁有那樣的眼。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對他至高無上的殿下無可奈何。

麻倉好說得對,他不可能阻撓零璃的任何意願。

妖姬歪過頭望著那個安安靜靜的女孩,在那只璀璨卻空洞的眼眸下,突然想說什麽,“你有重要的人嗎?”他如此問道。

“……”女孩沒說話,只是眸光微閃。

“我是說……”妖姬低下聲音去,“你要去哪?我送你。”他最終還是轉開了話題。

風中傳來鈴鐺響起來的聲音。

“殿下的包裏也有一個你這樣的鈴鐺。”妖姬怔了怔神,盯著女孩頭發上系著的鈴鐺說,“不過好像是那個人類的實驗品都有的東西。”用來實驗監控以及心神掌控——這句話妖姬並沒有說出來,盡管現在這鈴鐺沒有用了。

不知道為何,他突然想伸手拍拍這個小女孩的腦袋。

從他出生以來第一次,他不由自主地動用了狐妖的魅惑,看到了女孩的內心深處。

妖姬伸出他蒼白得可以看到血管的手,真的去揉了一下小女孩柔軟的黑發——他看到在香格裏拉的雪山之上,她一步一步地跟著另一個女孩;他看到是她竊取了道家大量的僵屍,也是她一開始收到指令攻擊了總是笑容面滿的另一個女孩;他看到在某個夜晚她跟蹤離去的女孩,結果被少年的眼神嚇得不能動彈;他看到她兩年來都被迫告知那個男人所有的位置;他看到那個男人以她為威脅逃離了麻倉葉那群人卻最終被喰種所食……她背棄了她真正的信仰,如今,也無所歸去。

“其實她知道的,你是誰,也知道你做了什麽。”妖姬莫名其妙地說。

聞言,女孩仿佛受到了某種觸動,金眸底第一次映出了妖姬。

“一直都知道。”妖姬認真地說,從未這麽認真。

他想起那一天問零璃,怎麽才算不一樣?

零璃指著自己的心口說,這裏知道。

比千年更久的時間裏都沒有遇見,但是遇見的那一刻就會知道的。

“還有,你叫什麽?”

“……星戀。”女孩沙啞的聲音好像比世間任何一種音符都要動聽。

“妖姬。”他說,薄薄的唇瓣勾起了一個好看的微笑,蒼白病態的肌膚竟顯得他妖異如若一支藍玫瑰,又如若溫柔迷人的妖精。

這一刻,他對零璃所有的選擇都釋然了。

“好像是突然就知道自己等了那麽久要等的人是誰了。”

“之前那樣漫長的等待著的時候並沒有覺得自己在等待,可是遇見以後這一千年便覺得過去真的在等待著他出現,等待了那麽久……”

“那麽久啊,那麽久。”

“影?”零璃的手在麻倉好面前晃了晃,“在看什麽?”

“問到路了?”麻倉好並沒有回答零璃的問題,反倒是問起她來。

“當然。”零璃歡快地用手指在面頰邊比劃了一個勝利的手勢,滿臉求誇獎的神情,“不過有一點遠,步行的話可能要走到晚上了。”馬上她又頹然地說,“啊,美國好大啊,不想走了。”她蹲下了身,將自己的草帽抱在懷裏滿臉不高興。

麻倉好伸手將她的頭發壓在耳後,“所以你還是堅持要喝牛奶?”

“明明是你建議的。”零璃鼓著臉說,像個不懂事的嬌氣小女孩兒。

他們從星之聖地走出來就在一片廣袤的沙漠上,費了好長時間才走到一座因為災難而坍塌的城市裏,高樓墜毀,四處都是災難現場,除了換了一身衣服,他們別無所獲,更別說零璃想要喝的牛奶了。

無可奈何之下,他們繼續前行。

有趣的是,雖然災難讓城市盡數坍塌,那些鄉村小鎮子卻依舊格外安寧地存留著,就和那些屹立不倒的大樹、漫山遍野的嬌花一起在這片鏡子般明凈的天空下等待著災難結束後人們的歸來。

麻倉好直接在她邊上坐下了,單手托著腮,任由著零璃撒小性子。

“……”零璃偷瞄麻倉好,扁著嘴一臉你都不哄哄我的無辜委屈。

“嗯?”麻倉好意味不明地挑起眉梢。

零璃立即搖了搖頭,笑靨如花。

金燦燦的日光從樹葉間落下光斑來,隨著搖晃的樹葉懶懶散散地挪動著位置。

風裏倏爾傳來幾聲鳥鳴,算不上特別悅耳,但是讓人心情放松。

“你不打算告訴我你是誰?”麻倉好看著零璃已經開始玩起了他的手指,才出聲問道。他背靠著樹,在這樣的午後聽零璃愉快地低聲淺哼不知名的曲調,能掃去世上所有的困擾煩憂,也能揮走心底所有的陰霾憤怒。

零璃用指尖撫過麻倉好掌心的紋路,似乎有些出神地望著地上的光斑。

麻倉好稍稍松開手指,任由她將纖長的手指紛紛擠進指縫裏,十指相扣。他偏著腦袋,伸出另一只手敲了一下她的腦門,目光深沈。

“我也不知道我是誰。”零璃小聲地說。

她的面頰映著光斑,有一種朦朦朧朧的魅力,仿佛在發著光。

她就像是個普通的人類。

可是,麻倉好卻清楚,這根本已經不是一個人類了。

“那你活了多久了?”麻倉好不緊不慢地問著,他這一生、一世又一生將全部的耐心都交付給了這個無時無刻不在插科打諢、細小玩鬧、渾水摸魚的女孩,並不在意她總是未說盡的那些許多許多秘密,只是有時候想到了便問一問。

她不會對他說謊的。

麻倉好失去了一切力量,包括靈視,自然無法再聽到她心底的想法,但他依舊對這件事絕不懷疑。

不過恐怕那些事就連零璃自己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所以她在等,等著麻倉好來探知。

“……”零璃板起自己的手指,歪著頭細想了一會,“算不出來。”她皺著鼻子苦惱地說,仿佛這是世間最難的算術題。

太久了。

比千年更久、比萬年更久……

久到她早就忘了原來活著還可以用時間來計算。

“……璃是人類嗎?”麻倉好輕輕地揉著她頭頂,手指的觸感格外溫暖。

“以前是。”零璃坦誠地說,這是和以往的沈默不同的答案。

“現在?”

“不知道是什麽。”

他們沈默了很久。

“神?”麻倉好動了動唇,卻終究沒有這麽問。

很早之前,麻倉好就對零璃的存在有了猜測和狐疑——他知道她不是人類,沒有一個人類會像這個說自己是小怪物的女孩子一樣空有面部表情,心中沒有感情、沒有欲望——人類是無法隔絕七情六欲的,哪怕是他。

這個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女孩,除了他的事,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她能欺騙一切,甚至她自己。

然而她卻熱愛著這世上所有的一切,喜愛著生命,溫柔地對待著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

她不是人類,那麽,是神嗎?

麻倉好瞧著她的側臉,風掠動的碎發下偶爾是世人無法看清的面目。

千年前,麻倉葉王以為他再也不會見到在櫻花樹下泡茶、微笑、彈琴、跳舞、自始至終都等待著他的那個白發少女了。他未能如約的魔障束縛了他的靈魂整整千年,即便他五百年一次轉世,即便麻倉好已經不再是麻倉葉王,也未能逃脫這樣的魔障。

他要將世界拖入地獄,他踏上了這條路,有了五百年一次的轉生。

五百年前,他名為帕契。

為了得到偉大精靈,他刻意借機走近了那個傳聞中總是在祭臺上不言不語、難有人得以靠近的聖女。直到她用鮮血打開了枷鎖,被執念所惑的麻倉葉王才意識到這個與他安寧度過短短數十日的聖女正是千年前的麻倉落。他甚至沒有好好看一看她那一世的面容。

她全然的信任並非他的謀算,只是因為她是她而已。

那一日,他卻只能看著她為了實現他的願望,力竭而亡。

只因,他沒能認出她來。

麻倉好曾對零璃說,記得還是不記得都無礙。

他曾想,她忘記了也是好的。

而後在地獄的五百年,成了他真正的煎熬,她的面容在血泊中漸漸模糊又清晰,彼岸的黑水映照著他的臉,在黑暗中盛開成悔意的鮮花。連他都無法相信她還在等著他,還會如約而至,他錯過一次又一次。

千年……

千年來,他都能聽到她一遍遍地對他說:切莫遲到了,葉王。

“……”麻倉好驀然將她的腦袋按進了懷裏,任由她笑瞇瞇地蹭了蹭,“世界之外是什麽?”他像是在與她飯後閑聊,只是所聊的話題並不是一般人會談起的東西。

她是神嗎?

所以才能這樣如約而至,所以才能忘記了一切還那般信任著他。

麻倉好一直都懷疑著她的身份,從五百年前祭臺上的聖女死去的那刻開始,猜想卻始終沒有答案。直到他再一次遇見璃,麻倉好否定了這個答案。

“還是世界啊。”零璃在他的手掌心裏比劃,輕輕的,癢癢的,“廣闊的世界。”

“世界很小的。”麻倉好笑著說。

“可是有很多很多世界啊,遵循著各自的軌道發展,誰也不知道對方的存在,總覺得自己活著的世界是唯一的。”零璃做了個鬼臉,“好吧,還是有知道的。”

“怎麽區分?”麻倉好繼續問。

“……”零璃的眉頭隆了起來,就像是個被問到物理題的文科生。

忍不住發笑的麻倉好用指尖將她的眉頭撫平。

“世界上還存在著另一個麻倉好。”零璃這麽說。

“……”麻倉好偏了偏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世界上有無數個你,因為有無數個和這個世界相似的世界,因為在每個時間節點的所遇不同、選擇不同、思想不同而有了不同的軌跡,甚至衍生出新的你,相互並不幹擾,如果要說的話,就是同位平行世界。”零璃繞口令一般地說著。

“所有的世界都和這個世界相似?”麻倉好看了一眼已經把自己繞暈的零璃,卻精準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創/世者已死,化三千世界。”零璃果斷地說。

“所以同時存在不一樣的三千世界,比如和這個世界相互碰撞的那個世界。這些世界分別有它們的平行世界,是這樣嗎?”麻倉好已經能夠理清所有脈絡了。

倒是零璃自己因為不知道如何闡述而困擾地皺著臉。

“三千不是實數。”零璃強調說。

“我知道。”麻倉好笑了,半晌,風裏傳來他的低語,如若情人間的私語,“那麽,存在另一個你嗎?”

零璃輕輕搖了搖頭,“存在的是過去人類的我,可是,都已經死了。”

不可能出現第二個她這樣的靈魂。

也不可能出現第二個她這樣的存在。

除了人類,其他的任何一種種族都不存在選擇不同而衍生出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的情況。在她脫離人類的範疇的那一刻起,世上所有的另一個她都死了——或許,正是她殺死了她們。

“那麽……”麻倉好的聲音如若化在溫水中的糖,叫人心思柔軟,“你為什麽會到這裏來?”為什麽在千年前出現在雪地上?為什麽與他相遇?為什麽在輪回中一次次地來到他面前?他望著她,沒有笑,卻格外溫柔。

“三千世界頂端上的家夥把我一腳踹下來的。”零璃笑嘻嘻地說。

“這句話可信度有多少?”麻倉好無奈地看著她。

“你猜?”零璃吐舌頭扮鬼臉。

麻倉好握住她扣在他指縫間的手,“走吧,你不是想喝牛奶嗎?”他牽起她,往之前打聽到的鎮子的方向走去。

“我可以加五勺糖嗎?”

“你會蛀牙的。”

“胡說,我牙口那麽好。”

……

他們走了一整個下午,才終於在日落之前看到了人來人往的小鎮子。

幾個老漢正談笑著往小酒館走去,圓滾滾的中年婦女正在給家禽餵飼料,小孩子們舉著風車在街上來回的跑動……鎮子上平靜又安寧,絲毫不像受過災難的侵擾。

柔軟的夕陽將靠在墻邊的麻倉好剪出了好看的側影。

“買瓶螢火蟲嗎,先生?”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叫住了麻倉好。

“……”麻倉好偏過頭,想確定這不是去買牛奶的零璃又在和他開玩笑。她的古靈精怪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領教了。

一般不都是問買朵花嗎?

個頭矮小的小女孩捧著一個玻璃瓶,裏面裝著好幾只螢火蟲。

“買一瓶吧,在田野間放飛很美的。”小女孩揚著臉,露出了面頰上的幾顆雀斑,不過這絲毫不掩她笑容的燦爛。

麻倉好怔了怔,在小女孩淺色的眼睛裏看見了他自己。

澄澈、清晰、明亮。

他忍不住伸出手,結果小女孩直接笑容明媚地將裝著螢火蟲的瓶子塞進了麻倉好手裏,錯開的手指讓他久久的出神。“先生你的眼睛好酷啊,今天最後一瓶螢火蟲送你了!”小女孩驚嘆地說著。

麻倉好奇怪地感受到一種溫度,像是人世間有什麽美好的東西從他的指尖傳遞進來,就像那個跑遠的小女孩那雙澄澈眸子裏的真摯與美好。

這一瞬間,他意識到了什麽。

“我以為你才是三千世界頂端上的。”來小鎮的路上,麻倉好這麽對零璃說著,目光示意她的那只左手。

他會懷疑她是神,是因為這只手;他會否定她是神,也是因為她的左手。

那無名的力量是破世間一切規則,以完白否定規則、破除規則、摧毀規則,將其回歸到“無”——這就是她的力量,是超越常理的可能性。

“怎麽會。”零璃齜牙,“王座可是最麻煩的牢籠,我可不要遵守這種規則。”

“你是從來都不遵守規則。”麻倉好說。

零璃努力睜大了眼睛純良無辜地看著麻倉好。

王座是一座牢籠,規則是一座牢籠,她拒絕了王座,也拒絕了規則。

千年前,櫻花樹下的少女一遍遍地提醒:“切莫遲到了,葉王。”

五百年前,祭臺上的聖女在血泊中輕聲吟唱:“火焰啊,誕生了新王,覆滅了世界……,吾王將醒,世界新生。”

他一直沒註意到,無人可以對視的白眸,他卻可以看到靈魂深處;無人可以看清的力量,他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能看見。

聖靈魂設其騙局,燃燒了他的力量換來了世界的平安,而他在那一刻卻以靈魂和苦厄為引如她的預言那般,在火焰中新生。

他早已為王,力量也從未消失。

鎮子入口向外看,整個世界都是廣闊無垠的。這裏沒有層巒翠障、群山起伏,只有一望無際的麥田和四面而來的風。

大老遠握著一瓶牛奶跑回來的零璃一下子跳到他背上,“影,我回來啦。”那般自然。

麻倉好猝然輕笑出聲。

在漸沈的夕陽金光下他的黑眸仿佛灼燒著澄澈又驚艷的火光,灼燙了世間所有生靈,蘊藏著讓所有生靈心神大駭的力量。

“在想什麽?”零璃迷惑地歪著頭,用牛奶瓶子碰了碰他的臉。

從他們相遇那天開始,向來拒絕牢籠的她就已為他畫地為牢、奉他為王。

他輕輕搖頭,雙臂輕松地托起了她往外走,牛奶瓶子貼在他的面頰上有些涼,但背後卻能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溫暖,如若世間最極致的溫柔,漸漸發燙,一直漫進靈魂深處。他輕松地背著她,仿佛背著整個世界那般,往天空一躍,無端出現的金紅色火焰將他們卷席而去。

只願生生世世、三千世界、海角天涯,形影不離。

“璃。”

“我在。”

THE END.

NOTHING IS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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