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零三 雨中漫步的黑傘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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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面,因為可怕的地震,還因為蠶食著世界的奇怪黑洞……電視新聞在幾分鐘前還在播報世界各地發生的可怕現象,現在就連轉播的記者都已經逃難去了。

他的持有靈為他再一次抵擋住來自黑色生物的攻擊,瑞瑟格竭盡全力爬起身促動體內為數不多的巫力。所有人都在努力保護一切,而他必須保護好貞德大人和其他人,不能讓那些闖入的黑色生物打擾到夏馬修和七位天使所結成的保護陣。

瑞瑟格甩了甩腦袋,試圖甩去失血導致的目眩,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斬殺了多少黑色生物,若不是還有其他的通靈人在一同努力,他不可能應付得了這一切。

“爸爸媽媽——”

“媽媽你在哪裏,好痛啊——”

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吵得他腦子嗡嗡作響,但他的雙腿連再次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神靈大人啊……”溫柔的少女的嗓音裏沈著悲痛。

他隱隱聽到梅登·貞德在教堂裏一聲接一聲的禱告,祈求著神靈的憐憫,祈求著神靈的寬恕,祈求著……世人能夠逃過這一磨難。

“媽媽!!!”

瑞瑟格睜大眼睛,在模糊的視野中似乎瞧見摔在地上的孩子的腳被人踩中了,剛剛看到這一幕他的手就被踩了一腳,到處都是慌亂的人、擁擠的人,沒有人意識到密集正在造成的可怕踩踏,無數人被推擠著就消失不見,無聲無息地被壓在人下。

然而沒有通靈者有空拯救逃難的普通人,普通人看不見——除了無盡的天災,從那個世界來的黑色生物盯上了每一個通靈者——它們並不在意普通人類,只是無窮無盡地捕食著通靈者,將通靈者視為最美味的食物。

瑞瑟格調動起自己的巫力,擠開人群,正在這時,一個人從高處重重摔在他面前,鮮血濺了一地,人群發出可怕的尖叫。

瑞瑟格被濺了一臉的血,他還記得這個人,是個通靈人。

在遇到麻倉葉他們之前,他還曾經找他們試過實力——可是現在他就這樣摔在面前,半截身體都消失了,腸子流了一地,讓人反胃——瑞瑟格仰起頭看見了被咬在黑色大鳥口中的另外半截身體,“嘔——”頭暈目眩中,他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他的眼睛裏流了出來。

“不要啊——”他看到無人抵擋的黑色大鳥朝著七位天使的持有靈掌控者沖去,喑啞的嗓子發不出半句叫喊。

他保護不了他們——

黑色的怪物一爪子將他的夥伴——X-LAWS的成員撕成了兩半,啃咬著他們的軀體,鮮血淋漓、血肉模糊。所有人都在自顧不暇,誰也保護不了誰。

瑞瑟格跪在大路上無聲地大哭起來。

“媽媽——”而小女孩大聲哭喊著,上氣不接下氣。

“救救她——”他啞著的嗓子什麽都說不出來,不知道是在向誰求救,也不知道他所說的是要救誰。躲避的人群還在逃難、狂奔、踩踏,無人回頭,無人註意無數生命在他們腳下消失、在他們的擁擠中窒息而死。

教堂裏的少女握緊了雙手,仿佛這樣就可以忽視四面八方來的孩子的哭喊,人們的慘叫,血肉模糊的戰鬥,夥伴的逝去……

她只想多抵擋哪怕一瞬次元壁壘的崩塌,卻最終連同伴都無法保護。

“神啊,如果你能聽到信徒的祈求……”

“誰能救救他們……?”瑞瑟格絕望地哀求著。

“呵……”回應少女溫弱祈求的是一個冷淡輕蔑的笑聲,笑聲裏滿是冰冷和惡意的嘲諷,就從梅登·貞德祈禱所面對的神像之上傳來,在這個瞬間像極了神祗顯靈,卻發出了俯視人間的漠然譏笑。

梅登·貞德睜開眼,毫不猶豫地向後一個躍步,落在馬爾高身前,紅眸緊緊盯著神像的上端。

灼熱的氣浪從教堂四壁向內卷來,又很快像四周卷走,似乎是恰巧將那個哭鬧的小女孩從人群中卷了出來,連同瑞瑟格一起卷到了教堂撞破的墻邊。

酒紅長發的少年從奇怪的口子裏一躍而出,“X-LAWS的鐵處/女貞德原來只是個等待神靈救助的天真小女孩。”麻倉好落在教堂的木質地板上,眉宇間盡是淡然的輕蔑,唇角卻扯開了一個溫柔的弧度,似是好意地提議道:“既然如此,歸順於我如何?”

“……”一時間,教堂外是人群的嘈雜哄鬧聲,教堂內卻寂靜地可怕。

祈禱神靈聽到自己的聲音,卻在神像之上迎來了他們的對敵,這是何等的諷刺。

“麻倉好——!!!”馬爾高的面容剎那間變得猙獰起來,不知是出於對麻倉好的憎惡還是出於麻倉好對梅登·貞德的滿口不敬,他第一反應就是擡起了他的□□。

那是他的媒介,能發射出名為天使的超靈體。

然而,他並不能開槍,馬爾高並沒有忘記他的天使正在鎮守著這寸土之地。在另外幾個方位,已經有三位夥伴犧牲,他沒有任性的權利。

“唷,”與他們的緊張截然相反,麻倉好相當閑情逸致地擺了擺手,仿佛在和熟人打招呼,“這不是守護鐵罐子的七大天使之一嗎?”他往神像上一靠,雙手抱胸,笑瞇瞇地望著馬爾高,“天使露出了惡魔的面容,信徒可是會受影響的。”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的是,並沒有吊著水晶的鐵索穿破教堂的墻沖進來,也沒有在煙塵之後瞧見那個綠發少年熟悉的、充斥著仇恨的雙眸對他大喊大叫。

“……”麻倉好微微偏頭,“信徒應該也在附近不是嗎。”

他確實感覺到了那個曾經跟著麻倉葉的綠發少年就在這附近,那股弱小的巫力現如今還是那麽弱小,甚至瀕臨雕零。

瑞瑟格茫然地看著意外被火焰卷到他身邊的小女孩,而他身後不遠的教堂裏,麻倉好正挑著眉梢略帶探究地望著他。“難怪沒有和葉一起來……”麻倉好輕聲細語地說,面容上是淺淡溫和的笑容,“不過,歸順了X-LAWS似乎並沒有讓你學會更多提升力量的方式。”

下一秒,麻倉好出現在瑞瑟格身側。

任誰也沒有看清他的動作,更不用說弄明白他是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

瑞瑟格似乎這才反應過來眼前站著的人是他一直以來想要殺死的仇人,他下意識地將那個小女孩保護到身後,茫然地雙眸被仇恨點燃,仇恨讓他疲倦的身體再次站了起來,“好!!!”

“正常多了。”麻倉好平平靜靜地說。

“……”

“說實話,你還不如跟著葉,雖然他好管閑事又容易在修行的路上浪費時間,但好歹學會了《超·占事略決》,如果你要拿我的力量找我覆仇或許會有更大的勝算。畢竟想要覆仇首先得讓自己強大起來,我隨時歡迎,”麻倉好稍稍俯下了身,看著滿臉血汙的瑞瑟格,黑眸裏仿佛燃燒著可怕的火焰,“你覺得呢,葉?”

隨著他的問句,神像之上的口子裏接二連三地又跳出了幾人,正是麻倉葉幾人。

“……”麻倉葉環顧四周,對現在的狀況一陣發蒙。

遠方,模模糊糊地有一條可怕的深藍色水線,依舊在逐漸靠近。

“……”梅登·貞德伸手將馬爾高舉起的□□壓了下來,她向前走了一步,“麻倉好——”那雙望著麻倉好的紅眸底沈沈浮浮著許多思緒卻最終只化作一個信念——為了大義,她已經有了自己的選擇,在這種時刻,就算是向麻倉好妥協也是值得的。

然而她並沒有機會說什麽。

只是一眨眼,高溫下扭曲的空氣裏只餘下他一個背影。

麻倉好的眼底隱隱帶著譏諷。

那些小女孩的天真和大義,那些小女孩堅守的和平與安寧……一個擁有夏馬修那樣的持有靈、當覺得四周之人的一切不符合自己的正義就以神罰的姿態進行裁決的小女孩,不過是仗著力量任性妄為罷了,卻偏要給自己套上正義的外套。

鐵處/女,說到底不過是個鐵罐子。

火焰隨著它的主人的離去,漸漸燃燒殆盡。

麻倉葉看著一副準備與麻倉好交談卻被直接忽視的梅登·貞德,滿臉尷尬地摸著自己的後腦勺,“抱歉。”他快步追了出去,同道蓮幾人一起。“請問你們知道安娜他們在哪裏嗎?”不過他很快又繞了回來。

“……帕奇,星之聖地。”梅登·貞德回答了他。

“謝謝。”聞言,麻倉葉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唯有木刀之龍擔憂地看了好幾眼巫力耗盡、疲憊不已的瑞瑟格,想要伸手扶他一把卻被推開。

“……”瑞瑟格擡頭對上了木刀之龍的眼睛,他尖銳的眼眸底是滔天的恨意。

他早就從馬爾高那裏得知麻倉葉是麻倉好的子孫而且還是麻倉好的雙胞胎弟弟,而在他看來,追隨麻倉葉的幾人和麻倉好根本就是一夥的。

木刀之龍被瑞瑟格的眼神嚇得僵直了身,“瑞瑟格……”

“……”瑞瑟格以為自己只想要覆仇,不論是什麽狀況下,他都會第一時間將自己的武器對準麻倉好。他心中的仇恨從未減少,只要麻倉好還活著。

他扭過頭盯著麻倉葉的背影,眸子裏閃過一瞬的莫名情緒。

那是麻倉好的雙胞胎弟弟,他知道。

事實上,他們根本成為過夥伴,從那個世界回來後不久,他從幻境中蘇醒然後就選擇了加入X-LAWS一行人。所以當知道麻倉葉和麻倉好早就熟識而且關系相當不錯的時候,瑞瑟格並未覺得自己被背叛了,然而他依舊壓抑不住滿心的恨意——他其實知道,正如麻倉葉所說,他更恨的是弱小的不能夠為父母報仇雪恨的自己。他總是迫切地想要尋找更強大的夥伴……然後呢?

然後,讓夥伴為弱小的自己報仇?

瑞瑟格知道的,抱著這種想法的自己簡直自私到了極點。尤其當遇到麻倉葉那一次,他甚至想要不折手段地加入他們一夥。

一切都是因為他太弱小了。

可是他沒有辦法,他想要覆仇,除了這個什麽都可以不要,包括通靈王是誰也無所謂,包括他會死也無所謂。

然而,現在……

一只手輕輕拍在瑞瑟格的肩膀上。

不知什麽時候從教堂裏走出的梅登·貞德對瑞瑟格笑了笑。

“貞德大人……”瑞瑟格低落地喊道,沙啞的聲音破碎地不成調子。他知道梅登·貞德要和他說什麽,他並不想聽到這些。

現在,他連覆仇都不被允許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瑞瑟格,很痛苦吧。”梅登·貞德輕聲地說,親切的口吻裏還帶著某種慈悲的包容,“你在不甘。”

“我不能忍受——為什麽偏偏是他——為什麽就連偉大精靈都選擇了他——”瑞瑟格恨恨地握緊了拳頭,“實力——因為實力——因為弱小——難道他這樣的人——他這樣的人——”漸漸地,他說不下去了。

他茫然地望著教堂外的那條路上四下擁擠著逃難的人。

驚恐的、哭喊著的、哀嚎著的……好像和他們的平靜完全兩個世界的人,而那個意外存活的小女孩已經轉頭湧進人群去尋找她的母親,卻下一秒因為個頭矮小而擠得近乎窒息。

瑞瑟格說不下去了,他伸出左手想要催動他所剩無幾的巫力。

“貞德大人……請救一救她……”他哀求著說。

然而他知道,看似輕松的貞德大人連空出手去救他們的夥伴都已經做不到了。

面對這樣的世界……

面對這樣的世界,他竟然有一種他如此渺小、他的苦難如此渺小的感覺。

“瑞瑟格……”

“……”

“……如果他能夠拯救世界,拯救眾生,哪怕他曾是個惡魔,我們也必須選擇這條路不是嗎,瑞瑟格?”梅登·貞德嘆息著的嗓音還在耳邊停留,“我只是依舊抱有擔心,曾意圖毀滅世界的麻倉好真的會在接受了偉大精靈的力量之後修覆破裂的世界壁障嗎?”

她望著遠方,紅眸裏滿是憂心忡忡。

如果可以,梅登·貞德寧可等待神靈的回應,寧可相信神救世人……

然而當麻倉好以那樣的姿態出現在神像之上的時候,就連她也在心中動搖著、懷疑著——這難道就是神靈的回答嗎?

讓一個蔑視神靈、輕視生命的人拯救世人?

這就如同麻倉好那一聲嘲笑一樣讓人覺得諷刺。

梅登·貞德再一次雙手交握。

如果這是神的選擇,那麽她一直以來所堅守的是否是錯誤的呢?

她並不願相信是自己信仰的錯誤,倒不如說這是必要的妥協,為了世人苦難的終結,為了世界的和平。

“瑞瑟格,我們必須做出更好的選擇,有時候不得不放下個人的痛苦,為了眾生的幸福。”梅登·貞德溫柔地說,在夕陽下,她整個人都像在發光,銀發紅眸並沒有讓她如若惡魔,反倒比聖潔得堪比最純凈的天使,“這是我們堅守的真正意義不是嗎?如果就連我們都放棄了,那世間還有無數經受苦難卻沒有力量的人該如何是好呢?”她平靜地望著瑞瑟格,語氣裏是不容置疑的決心,“無論如何,瑞瑟格,一旦他並不願這麽做,我們都會選擇殺死他。”

“……真的可以嗎?”瑞瑟格的聲音近乎顫抖。

他不止一次的希望能夠接受精靈王的力量的人是梅登·貞德,可是偉大精靈卻判定現在只有麻倉好可以做到——他不是傻子,當然能明白這意味著貞德大人的力量是比麻倉好弱小的,那麽他曾寄希望於貞德大人有朝一日殺死麻倉好為他父母報仇雪恨……也不過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希望而已嗎?

回應瑞瑟格的是少女的體內不斷地流出巫力,意圖壓制那些源源不斷出現的漏洞。

這是她從偉大精靈那裏求來的方法,哪怕她將耗盡巫力成為普通人,她也要爭取到最後一秒。

“真的可以……嗎?”瑞瑟格再一次說,溫熱的眼淚和面上的血汙混在一起。

為什麽他什麽都做不到?

為什麽他既不能覆仇,也不能保護誰?

為什麽……

他望著緊逼的水平面、天搖地動的地球和崩潰的人類,世界在崩塌、在摧毀、在消失,而他沙啞的嗓子裏壓抑著一種連仇恨都置於腦後的羞愧,還有……那連他自己都痛恨的希望。

為了世界和平、眾生幸福?

不,他才沒有貞德大人那麽偉大。

神靈啊,求求你告訴他神的選擇:如果可以的話——誰可以,救救這個世界?

哪怕,是他的仇敵也行。

作者有話要說: 大約五到十章內完結。

ps,其實我覺得,聖母這種生物存在好過十惡不赦之人的存在。

※、 章零四 渺小的死亡

〖死亡不值得恐懼,但這不代表生命不值得珍惜。〗

每一個人在活著的時候總會在某一天有了這樣的迷惑,死,是什麽?

或許是孩提時的天真好奇,或許是年少時的茫然迷惑,或許是年紀大了的一聲感慨,或許……只是那麽一問。

死亡是什麽?

是停止呼吸、停止心跳、停止血液循環嗎?

是身體冰冷、器官腐爛、最終徒留白骨嗎?

還是……大腦不再思考?

又或者,是轉化為另一種存在的形式,還是從此於世間消失呢?

熱愛學習的小山田學霸也曾探究過死亡,和所有普通人一樣,偶爾也會發發神經想想他什麽時候會死去,因為什麽死去,死去之後又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死亡,這是人都會有的恐懼,或許如大多數人所說,是因為未知——死亡後的世界是所有活著的人無法探究的世界。

他也曾和最好的朋友麻倉葉在放學後曬夕陽的河邊草坪上聊起過——死亡。

事實上,如今的小山田萬太一點都不恐懼死亡,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

小山田萬太不知怎麽的就想到了被恐山安娜用佛珠串綁住的阿彌陀丸——麻倉葉的持有靈,他打了個寒戰——啊,就算死了好像也不能夠逃脫安娜的奴役,這麽想想好像是很悲傷的事。

他一邊這麽想著,一邊在內心流下了寬寬的海帶淚。

小山田萬太並不怎麽恐懼死亡,他想,這得多虧了麻倉葉他們。

與麻倉葉的相識仿佛是他這一生最神奇的事。

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十三歲那一年那個普通的夜晚,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人總是暗暗地想著死後或許會變成鬼魂,還有不少人對鬼故事什麽的深深著迷或者心生恐懼,但是總是相信抱著萬辭典、堅決相信科學的小山田萬太也不敢相信,他有一天會看到幽靈成堆相聚在墓地裏,而一個少年坐在幽靈之中,與靈相交甚好。

世人自然是不相信的,哪怕那麽多人講著人鬼情未了,也難在萬人中找到一個真的相信幽靈存在的人。

但是小山田萬太選擇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死後是變成一個靈魂,還能和好友們笑談自如,就算那時候只是一個白發蒼蒼、滿臉胡子、佝僂著背的老頭子的靈,死亡也不值得害怕不是嗎?或許還有能看得見他們這些糟老頭子的少年呢。

等到某一天他和好友們以靈的模樣再次相聚,一起成佛也不錯啊……

多虧認識了他們,小山田萬太發覺自己也不是一個膽小懦弱的人了,他總是能從麻倉葉、霍洛霍洛、恐山安娜、木刀之龍,還有很多很多人那裏得到面對人生苦難的勇氣。

死亡,一點都不值得害怕。

“萬太!!!”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呼喚。

小山田萬太看見了白茫茫的光。

那是什麽?

他覺得自己思考的聲音都在耳邊回響,這種感覺格外的奇異。小山田萬太試圖伸出手抓住什麽,他一把握住,卻發現手心裏什麽都沒有,而前方是沖天而上的一股光,上小下大,像是巨大的瀑布自下而上,從大地流向天空——離他那麽近,近的仿佛能用手抓到。

小山田萬太眨了眨眼,他好像見過這個。

“你似乎是叫……?”少年溫潤的聲線如若流淌在弦上的妙音,然而卻嚇得小山田萬太一頭栽倒在地。

“……”酒紅色長發的少年蹲在他身邊,微微蹙著眉頭,黑眸深邃,“你沒事吧?”

小山田萬太只覺得眼前晃了晃,少年熟悉的面容叫他有些晃神。

“……啊——好君。”小山田萬太認出眼前這個少年是誰了,麻倉葉的雙胞胎哥哥,麻倉好。

雖然和麻倉葉長相相似,然而誰也不會錯認他們。

麻倉好是小山田萬太見過的長得最好看的人,這不是說他覺得麻倉好女氣,也不是說他五官長得有多麽妖孽和驚艷——畢竟他和麻倉葉確實長得很像,麻倉葉卻不會給人這樣的感覺——麻倉好眉宇到眼角拉開的弧度,唇角上揚的淡然,還有通身的氣質,那是世間難有人可以比擬的卓越風姿,讓人覺得就是這樣望著這樣的人溫柔淺笑也是世間的享受。

他真的長得很好看。

或者說,最好看。

這是一個和麻倉葉不一樣的人,小山田萬太想,但是他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麽帕奇村裏一些提起未能來參賽的麻倉好的通靈人都是那樣一副慶幸又憎惡的語氣,尤其是X-LAWS那些人,甚至還把麻倉葉當做惡魔的同伴。

這樣一個羸弱溫柔的少年……小山田萬太想了想,在腦子裏劃掉了羸弱這個詞,雖然他了解的並不是很清楚,但還是隱約明白眼前這個笑容溫和無害的少年其實是個實力強大的通靈者,他可不是一次聽到麻倉好認為麻倉葉實力太弱。

而在小山田萬太看來麻倉葉是非常強大的。

“你是葉那個人類朋友吧,叫……?”麻倉好歪了歪頭,努力回想卻還是沒想起這個小矮子人類的名字。

“萬太啦!小山田萬太!”小山田萬太無力地說。

麻倉好格外好脾氣地伸出手,“哦,所以你不跟著葉,為什麽會到這裏來?”

“這裏是哪裏?”小山田萬太腦子還是一陣發蒙,盯著麻倉好的手看了一會兒。

無論如何,他還是覺得麻倉好是一個溫柔的人——小山田萬太怎麽也想象不到麻倉好視人命如草芥,就如同那些黑色生物一樣……

麻倉好挑起了眉梢,似乎是看出了小山田萬太的心思。

“小山田……”

“謝謝,叫我萬太就好,好君。”小山田萬太借著麻倉好的手坐了起來。

經這麽一打斷,他們突然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那個,好君……”小山田萬太尷尬地笑了笑,“請問這裏是?”

麻倉好稍稍擡擡下巴,示意小山田萬太看向旁邊那個巨型的光柱,“它的所在地。”

“……Great Spirit,偉大精靈……”小山田萬太忍不住低聲驚呼。

他當然記得這個光柱,幾個月前他和恐山安娜為了給麻倉葉送來《超·占事略決》而來到了美國,並與他們一起到達了帕奇村。如果說帕奇村和普通的人類世界有什麽不同,那首先要提的就是帕奇村的巨型光柱,仿佛永遠都無法靠近,但是無論在帕奇村的哪個角落都能夠看到的光柱。

麻倉葉告訴過他,那就是偉大精靈的表象。

麻倉葉曾經是聽著全知全能的精靈王的故事長大的。

或許每個通靈者都是。

只有成為五百年一次的通靈王激戰最終獲勝者才能夠接受偉大精靈的洗禮,擁有偉大精靈,將其轉化為自己的力量。

而每個身為通靈人的少年都抱著——終有一日讓偉大精靈實現自己的願望這樣的夢想慢慢長大。

小山田萬太扭過頭盯著那巨型光柱,他從未感覺偉大精靈離他這麽近。

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是不是感覺觸手可及?”麻倉好笑瞇瞇地問他。

小山田萬太點頭,“可是葉說這只是表象,偉大精靈並不是長這樣的。它在自己的所在地為什麽也是這樣?”

“偉大精靈沒有真正的樣子。”麻倉好單手托腮,“所以在什麽地方,表象如何,都是無所謂的,對於它而言並不需要所謂的形體。”他站起身往偉大精靈走去,“說到底它不過是靈的歸處,哪怕它全知全能,掌控著這個世界,也不過一個靈而已。”

“那好君為什麽在這裏?”小山田萬太問道。

“我?”麻倉好揚起眉梢,使他溫柔的神色看上去更加生動。

然而他並沒有回答小山田萬太,而是朝著偉大精靈伸出了一只手。

“那麽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小山田萬太連忙又問道。

“這不是我問你的問題嗎?”麻倉好的手一頓,稍稍偏頭望了小山田萬太一眼,“雖然同樣是星之聖地,但作為精靈王的所在地,這裏可不是你想進來就能進來的地方。”

小山田萬太也弄不清楚自己的狀況。

他坐在原地回想了一會兒,“星之聖地……”

小山田萬太呆住了。

他本應該和恐山安娜還有一些通靈者以及帕奇村的村民們一起在星之聖地的,他記得這件事。那些古怪的黑色生物對帕奇村大肆入侵,使得村莊毀於一旦,不少通靈人都死在那些黑色生物的口中。

他從未見到這麽可怕的場景,讀過一萬次關於戰爭的描寫,那些被炮彈轟擊的血肉模糊的畫面又或者戰鬥中死傷慘重的鏡頭他幾乎是信手拈來就能說上幾句——但是當這一切在眼前發生的時候,他甚至失去了言語。

誰也想不到在麻倉葉他們幾人決定去找回麻倉好的這段時間世界陷入了天翻地覆。

他的筆記本電腦裏每天都在更新世界各地出現的災難,到後來沒有人更新了,所有人都在逃難,或者,在死去。

仿佛只是一夜之間,世界陷入了更糟糕、無法挽回的崩潰,而那些突如其來入侵而至的黑色生物不過是苦難在現在想來不過是開端。

小山田萬太意識到自己在顫抖,雙手,還有發抖發軟的雙腿。

無盡的鮮血、被吞食的人類、逃不掉的孩子和女人……那是怎麽樣的場景,字詞言語怎可描述其一分?

尖利的牙齒與他的肌膚相錯而過,赤紅的雙瞳盯著每一個人,享受著他們的食物,爪子能夠將人瞬間撕成碎片,如動物世界裏野獸對獵物的追趕,卻比那更可怕,更加迅猛、有力,逃無可逃。

若不是恐山安娜,四肢無力的他已經死了無數次。

他甚至不能像其他的通靈人那樣調動起自己的力量反抗一二,又或者將那些黑色生物斬殺。小山田萬太頭一次懷疑自己的存在是否有用,當畢莉卡都在保護他的時候……但他很快連這些也沒空想了。

無盡的殺戮和死亡抹紅他的雙眼。

在掙紮反抗甚至反殺的通靈人們一個個走向力竭,被啃咬的時候甚至連痛呼的叫喊都發布出來,叫人悲哀,也叫人絕望。

“萬太覺得死亡可怕嗎?”麻倉好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不。”小山田萬太下意識地擡頭,麻倉好的手指已經幾乎伸進了偉大精靈的那道光柱裏去,卻停在那裏轉頭看著他。

“既然如此,人類的死亡不應該是很平常的事嗎?無論是怎麽樣的死亡,病死也好,壽終正寢也好,”麻倉好微微笑著,這一刻那溫柔的弧度裏竟洩露出某種絕然的無情來,小山田萬太看見了他的黑眸裏浮現的冰冷,“被人殺死也好,被野獸捕殺也好……渺小的死亡稀疏平常,又何必為之上心。”

“不是這樣的,好君。”小山田萬太大聲地說,仿佛嗓門大就能制止麻倉好這樣的想法。

“……人類,是不懂的吧。”麻倉好也並不生氣,只是微微笑著望著他。

只是這樣的笑容雖然溫柔且美好,卻冰冷得如極地上雕刻的尖刀,能直接捅進人心,將生命的意義、活著的希望摧毀得一幹二凈,無情且無謂,疏離而嘲諷。

“不是的,不管是不是渺小的生命——”小山田萬太說,“都是有存在的理由的,都是想要努力地活下去的——”

他想起那些被血肉模糊的臉,想起那些望著天空掙紮的眼神。

“你知道弱肉強食嗎?”麻倉好似乎在這時候很有興趣和這個人類交談。

“……”小山田萬太沒有說話。

“你說得對,誰都想活下去,被鹿啃食的樹葉不想活著嗎?被狼捕殺的鹿不想活下去嗎?想要活下去的弱者逃不出強者的規則。”麻倉好輕輕巧巧地說,他說的那麽輕巧,讓小山田萬太都語塞了。

“萬太,你剛才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他輕笑起來。

在這片天空下,小山田萬太覺得不會有比他笑的更好看的人了。

小山田萬太不能相信這樣美好的一個人,為什麽會抱有那樣的思想。

眼前這個人分明有著溫柔至極的心思,正如麻倉葉曾經和他笑著提起的那樣,“哥哥雖然總是說話不好聽,但是總是拿零一點辦法都沒有啊。”

“前幾天我竟然遇到他蹲在公園裏餵貓。”

“沒想到哥哥竟然會為買什麽魚而困擾,零又給他出難題啊。”

“……”

在麻倉葉偶爾遇到的場景裏所描述的那個雙胞胎哥哥是一個溫柔又善良的少年,盡管有著強大的力量,卻只是認真地和零璃過著普通的生活,粗茶淡飯、賞櫻觀星。就連他讓零璃枕著他的腿安眠,坐在走廊上看著天空發呆的情景都溫暖得叫人想笑。

可是這樣的少年卻在這一刻,世界崩塌、眾生苦難的這一刻冷漠地淺笑著說:“偉大精靈選擇了我,也選擇了我的決定。”

麻倉好當然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是什麽。

他也知道會在通靈王大賽還未結束的這一刻就來到星之聖地的緣由,然而他在這裏消耗時間,與一個人類交談,冷眼旁觀世界的坍塌卻無動於衷。

他從未沒答應肩負起偉大精靈的重托和麻倉葉那些人的希望。

外面的世界有多混亂、多鮮血淋漓,他從小山田萬太早就混亂的邏輯中就能虧之一二,可是,麻倉好沒有這樣的興趣去拯救世界——去拯救那些他想要拖入地獄的人類。

憑什麽呢?

那些骯臟的、貪婪的、渺小的人類,他為什麽要拯救他們?

直到世界毀滅,直到生命受到威脅,才將生的希望寄托給一個他們恐懼、厭惡、詆毀、憎恨的人,直到這樣的時刻才想起那個世人懼怕的怪物可以拯救世界。

“呵……”麻倉好低聲地笑了。

擁有力量的人一定要擔負起責任嗎?哪怕他要拯救的人曾經恨不得喝他的血、啖他的肉,恨不得他墮入地獄永世不得轉生。

他一步踏進了偉大精靈所在的光柱裏。

而小山田萬太卻呆楞楞地站在原地。

“好君!”

“就算渺小,就算死亡確實不值得恐懼,但是——”

小山田萬太終於想明白麻倉葉他們去尋找麻倉好回來是為了什麽,也明白了麻倉好為什麽會在這裏——只有麻倉好可以在這一刻就接受偉大精靈的力量,修覆被破壞的世界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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