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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零三 雨中漫步的黑傘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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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也確實度過了那樣一段時光,卻被送到這裏,變得如此瘦、如此叫人心疼。

她伸出手輕輕地拂動孩子的面頰,枯瘦的手指摸到臉上的觸感並不會讓人感到舒服,那孩子卻一動不動。

“他會來的。”女子篤定地說,面容帶著安寧的笑容,如弱柳扶風、柔弱純粹,“他一定會來的。”

“……”孩子這一回沒有反駁女子。

但他的眼神卻沒有透露出絲毫的信任和歡喜。

“……”女子溫柔地捧著孩子的手,“他只有這個選擇。”

“如果是這樣也好,母親正是需要湯藥的時候,在這裏養不了病。”孩子認真地說。

女子的手指顫了顫,漸漸闔上眼,“我不會回去的。”

“母親養病需要更好的條件。”孩子說,絲毫不受女子的影響,“若是母親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女子溫溫地笑笑,又躺進冰冷的被窩裏。

她聽著窗外的雪,“你是世上最好的孩子。”隔了好一會兒,她又輕輕地嘆息,“下雪了……”

孩子捏了捏被角,摸到的卻是一片冰冷。

他的眼神比什麽都要冷,仿佛千古不化的寒冰,凍結在他的眸子裏。

他不相信他會回去。

正是他的父親將他和母親從家裏送了出來,在離家遙遠的鄉下小村莊裏,忍受著嚴寒和饑餓……還有母親的病痛。

雖然年紀尚小,他卻很清楚自己會被送到著荒郊野地的村落的原因。

他也不明白母親為何如此篤定,盡管他出生時享受過錦衣玉食,受人照顧,但他依舊不願回到那個所謂的家族中去——但是他得回去,如果他父親會來,他就必須想辦法把母親帶回去,母親的病體對這樣的天氣太難以承受了——為此,他甘願相信母親的期望。

麻倉家。

望著女子冰冷的被子,孩子握緊了拳頭,卻被女子握住了手。

“不可以。”女子輕聲地咳嗽著說,“這裏的村民都是普通人,你的力量還不能夠得到控制,我還好,放心。”

“我知道,母親。”孩子沈靜地說,望了一眼靜靜燃燒的柴火。

空氣裏隱約有什麽在溫柔地跳動,和窗外的雪一般安靜。

“麻倉家從來都只能選擇你,葉王。”女子聽見門外的聲響,又睜開眼,對著孩子微笑。

孩子站起身,往大門走去。

就在女子和孩子談論千裏之外,麻倉家的大宅子裏正一片混亂。

來往的婢女卻手忙腳亂,來來回回地走在木制走廊上,大氣不敢喘上一聲,哪怕是新來的目不識丁年輕婢女也知道發生了大事,端著盆的手都在顫抖,費盡力氣才克制住身體不哆嗦,心裏生怕這家主人盛怒之下對她們的遷怒。

一盆盆血水端出,跪在地上的幾人更是手腳冰涼。

大事不好了。

婢女面色蒼白地想著。

誰能想到家主夫人今日晚飯後於湖邊散心竟會意外滑倒,一頭栽入這大冬天裏冰冷徹骨的湖水中,無一人反應過來。夫人可是身懷六甲,這樣冰冷的湖水怎麽可能還保得住這正室夫人心念許久的孩子,就連夫人自己恐怕都性命難保。

婢女們想想平素夫人的脾氣,這一遭估計不少人都得和那位來得及出世的孩子陪葬,紛紛嚇得面容灰敗。

“夫人這一胎恐怕是保不住了。”

角落裏一些事不關己的婢女小聲議論著。

“那水那麽冷,能保住都是奇跡。”

“這麽說……葉王少爺怕是要回來了?”

“能不回來嗎?這恐怕是夫人也料想不到的事,幾個月前因為正室夫人懷孕而千方百計要求家主大人將側室夫人與其所生的葉王少爺送的遠遠的……”

“夫人還不是怕天才般的葉王少爺可能會擋了她親生子的道。”

“噓,你小聲點,不怕被抓到啊,這一天人心惶惶的,哪個不怕犯了什麽錯一起被拉去……”這聲音沒說下去。

幾個人對視了幾眼,心裏都知道對方的意思,便沈默不語了。

這一夜風很大,和這場大雪一般叫人渾身僵硬。

最終正室夫人的孩子沒能保住,在隔日一早就告知了等待了一夜的家主大人,而夫人也因為落水而身體受損,難以治愈。

家主探望過小產的夫人後,當即下令派人將幾個月前被送走的麻倉葉王接回本家。

而擋不住家主大人怒氣和決意的正室夫人,於房內抱著弱體低聲垂泣了許久,叫人心生不忍。房外婢女哆嗦地跪在走廊上不敢多說一句,卻還是被盛怒之下的夫人送去處置了,活活打死了不少人,鮮血染紅了白雪,甚至有幾個還被投入冰冷的湖水中。一時間,麻倉家內院人人低頭做事,恐懼不已。

室內喝著暖湯的夫人用手指拂過眼角,唇角若隱若現地浮起意味不明的笑容。

風雪交加中,麻倉家的馬車上路了。

麻倉葉王聽著門外的響動,將大門一下子就拉開了。

然而他並未見到母親所說的一定回來接他回去的麻倉家族的仆人。

風雪灌了他一臉,他的眉梢微動,小小的臉蛋上除了冰冷就是淡漠,他的目光安安靜靜地穿過風雪在白色世界裏瞧見了一只抖動著耳朵的小家夥,一小坨縮在一起,肥肥的,圓滾滾的,甚是可愛。

是一只雪狐。

但是會有雪狐出現在這種地方也是相當奇怪的事。

“……”麻倉葉王面不改色地走上前。

那小家夥有著雪白雪白的皮毛,柔軟的不可思議,光是看著就讓人心喜。

它也不怎麽怕人,揚著腦袋和麻倉葉王黑眸對上了,在蒙蒙的白雪中露出了一雙細長細長的眼睛,猩紅色的,卻絲毫不顯得嚇人,反而有一種妖異的美麗。

麻倉葉王盯著它瞧了半晌,不知在想什麽。

“……肉肥,皮厚,燉湯,做衣。”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掐住雪狐的脖子,這一下的準頭利落得嚇人,直接把雪狐拎了起來,縱使是雪狐在他手上搖搖晃晃地掙紮也不能掙脫開來,反倒是讓麻倉葉王更仔細地註視著它,一邊面色冷淡地說話,“活力,肉有嚼勁,大補。”

雪狐微微睜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明白了麻倉葉王的意思。

它那眼神充滿了靈氣,仿佛在迷惑這麽點大的人類孩子怎麽就兇殘成這幅德行。

沒等麻倉葉王將這只突然出現在他家門前的雪狐帶去剝皮燉湯,它就豎起尾巴毫無預兆地敲在他手腕處,那力道強的讓他手腕發麻忍不住就脫了手。

雪狐一下朝一個方向竄了出去。

麻倉葉王回頭望了望屋裏,眼眸底露出些許思索的神色,這樣早熟的神色在一個孩子身上或多或少是有些好笑的,但是偏生他精致細膩的五官冷淡起來說不出半分的違和。

他走上前把房子的大門帶上,也沒和他母親說上什麽,淡然地朝著雪狐跑掉的方向走了過去,此刻的雪下得不大,不過風一吹總是撲他滿臉。麻倉葉王隨意地擦了擦面頰上的冰霜,輕輕呼口氣,滿眼的白霧,單薄的衣衫下是他瘦骨如柴、冰冷僵硬的身體,似乎他隨時要被風吹跑。他在風雪中前進了許久,但是細胳膊細腿的走的也不遠,眉目中的堅韌之色竟叫人有些懼怕。

似乎是知道雪狐往哪個方向去了,麻倉葉王沒有半分停頓。

直到他在一棵樹前站住,盯著白茫茫的雪地裏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指尖被凍得發紫,在一眨眼間竟然從雪地裏抓住了那只逃跑的雪狐的脖子。麻倉葉王面不改色地將用另一只手牢牢地禁錮住雪狐的尾巴,防止剛才那般讓它逃脫了。

“……”雪狐的臉上竟然出現了糾結的神色,一雙猩紅色的眸子閃閃發亮。

麻倉葉王滿意地轉過身往回走。

但是他的腳步毫無預兆地頓住了。似是察覺到什麽,他將視線順著雪狐所望的方向望去,在下著雪的朦朧中,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一個年紀比他小很多很多、身形比他還要瘦弱、穿著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破爛和服的孩子躺在地上,面色蒼白。

來歷不明的小孩,看起來是遇難了。

雪狐一下扭頭望著麻倉葉王。

它那模樣仿佛是生怕麻倉葉王要說出一句:“肉少,燉湯。”

“……”麻倉葉王並未上前看。

他一直知道的,自己有一雙陰陽眼,和常人不同,能看妖魔鬼怪,還有一些凡人看不見的東西——這種事若是在麻倉宅內自然是無所謂的,畢竟通靈世家,代代出陰陽師——但是在這個平凡的村落裏,他很容易因為無法辨識鬼與人而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母親……是不準他在這裏使用能力的。

麻倉葉王想了想,抓著雪狐扭頭走了。

那雪狐氣惱地掙紮起來,張著嘴巴恨不得咬死麻倉葉王。

麻倉葉王瞥了那雪狐一眼,掐的更重了些,並不理會。

他大概看出來了,那躺在地上的孩子是個活人,不是妖怪也不是鬼靈,但這不妨礙麻倉葉王扭頭便走,畢竟家裏還有需要食物和熱湯的母親在等待。

他走出去很遠,風雪淹沒了那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孩子。

隔了好一會兒,麻倉葉王又抓著雪狐一步步地走了回來,赤著腳被冰霜凍得模樣可怕,也不知他這小小年紀究竟再忍受如何的苦楚。

麻倉葉王腳步頓了頓,在那個孩子身邊蹲下了身。

他不是想要救這個看起來像是落難了的孩子。

只是他發現了一件事。

麻倉葉王抓著雪狐,目光略帶探究地掃視著這個雪地中的孩子。

約莫三四歲的年紀,面色是相當蒼白的,還很瘦弱,最有趣的是,這孩子天生有著一頭幾乎要埋在雪地裏的白色頭發,頭發不長剛剛及肩,柔軟又幹凈,和人老了長出白發完全不同,這頭發很美,頗為奇異。

但這不是吸引麻倉葉王去而後返的原因。

“……”麻倉葉王掃過露著的手腳,幹幹凈凈,除了蒼白沒有別的顏色。

他最終將視線停留在那孩子臉上。

他會回來,是因為……

“……”在麻倉葉王細想的時候,那孩子突然睜開了眼睛,還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沒有焦點的眸子慢慢地對上麻倉葉王的黑眸,沖他粲然一笑,不知憂愁。

若是被誤認成雪天裏出現的什麽妖怪,麻倉葉王也不會意外的。

兩個不像孩子的孩子在冰天雪地裏對視了良久。

“你醒了。”麻倉葉王沈靜地說。

那孩子聞言眨了眨眼,笑瞇瞇地點了點頭。

空氣裏似有什麽在安靜地流動,讓麻倉葉王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他當然不是為了救一個與他莫不相識的孩子,畢竟他早就沒有更多的力氣去照顧他母親以外的更多人了。哪怕他溫柔平和的母親一直告訴他要一心向善,不要與村落裏那些會嘲諷他沒父親的孩子計較,也不要在意大人們冷漠厭惡的神情,他還是沒能在大冬天裏發現的不知是人是妖的孩子身上生出太多的同情心。

麻倉葉王已經想要推翻自己結論了。

這個孩子真的是活人嗎?

他會回來,是因為他發現這個孩子根本不是昏厥在雪地上,而是躺在這大雪天裏的野外完全無懼天氣的寒冷,大喇喇的睡覺。

“……”那孩子忽的望向一個方向。

一輛馬車從遠方駛來。

作者有話要說:

※、 章零三 童真

〖時間可否倒退無人知曉,但是有一些失去必然面對無可挽回。〗

馬車從兩個孩子身邊駛過。

那被風雪隱隱掀起的車簾後坐著個婆子,掃過兩個孩子的目光僅僅一瞬,根本沒放在心上,只是嘴角帶著笑,皺巴巴的臉上看不真切。

這婆子原是是這村子裏的人,不過一直在一家大戶人家裏做事,這天得了主人的特許回來攤攤親,為此她還帶了不少大戶人家裏賞賜來的玩意兒,多少是帶了點炫耀的意思,想要在這些未見過世面的鄉下人面前揚眉吐氣一把。

在兩個孩子的目送下,那輛馬車在一戶人家前停了下來,有幾個人冒著風雪迎了上來。

“……您怎麽這時候回來了?”風中隱隱傳來這樣的困惑。

“自然是夫人特許的……”那婆子艱難地從馬車上下來,並和來迎接的婦人說著。

“這樣的大雪也不太好走啊……”婦人扶了婆子一把不由得抱怨道。

“且住口,能得到特許就是天大的恩賜了。”婆子狠狠地瞪了婦人一眼,在一個男人的攙扶下往看起來要往裏間走,但又想起什麽指著馬車說,“帶了些東西回來……好好收起來……”

麻倉葉王站起身,似是突然被驚醒,目光從那輛馬車轉回那個孩子身上。

按母親的話說,麻倉家他的那位父親這幾日必然會派人來接他回去,但幹等著的話他和母親估計很快就要餓死,總不能太期待這個。

麻倉葉王小小的面龐上滿是冷淡。

他從沒有期待過他的那位父親還會記得在鄉下受難的他和母親,母親也是,並未期待過,所以母親今天的篤定讓麻倉葉王有些不能理解。

不過現在還有另一個問題……

“……”他盯著那個孩子,“你剛才怎麽做到的?”

那個孩子沒說話,只是笑瞇瞇地盯著麻倉葉王手裏抓著的那只雪白色的狐貍,而雪狐則是可憐巴巴地望著那個孩子,別問是怎麽在一只狐貍的臉上看出那樣的意味的,反正麻倉葉王確確實實看出來了。

“……”麻倉葉王掃過自己手中的雪狐,考慮了半晌,也不管那孩子的反應扭頭就走。

相比起他想要知道的那件事,他的母親所需要的熱湯和食物更為要緊。

那孩子笑了起來。

那嗓音在冬日裏莫名的顯出一種柔軟,分明是再普通不過的音色,卻嬌俏悅耳。

“你冷嗎?”那個孩子這麽說。

“……”麻倉葉王徑直往回走,風雪比原來小了一些。

可是不知什麽時候,那個孩子已經站在麻倉葉王的身後,抓住了他的衣服,速度快如幽魅且悄無聲息。“你可以不覺得冷。”那孩子對扭過頭來的麻倉葉王說,並伸出了左手,“這樣。”小小的手掌收攏,輕輕巧巧地,卻仿佛在冰冷的雪花中握住了什麽。

很快的,孩子的左手食指指尖往麻倉葉王的肩頭一點。

麻倉葉王的身體一頓,黑曜石般的眸子深處倒映出一種獨特的白色。

他莫名的感覺到了身體在回暖。

這不是一種錯覺……

麻倉葉王有些茫然地擡起自己得手掌,凍得通紅、瘦骨如柴的手漸漸褪去了寒冷的模樣,和那個孩子的手腳一樣在冰天雪地裏也沒有半分的冰冷。

孩子偏了偏頭,不知驚奇還是早已知曉,帶笑的面容有些天真無憂,“啊,你能看見。”孩子低聲地說,垂下眼睛思考了片刻,“能看見……”

“是什麽?”麻倉葉王端詳著孩子得面龐。

這確實是一個比他小上四五歲的孩子,但是他不太相信這是個小孩子,他見過這村子裏的其他孩子。

“你將我的狐貍還給我我就告訴你。”孩子彎著眼睛說。

“……”麻倉葉王面露遲疑,然而轉瞬就搖頭,“食物。”

“吃了妖怪的話肚子會痛的。”孩子的目光並不從他那漆黑的眸子裏移開,那眼睛和所有孩子的眼睛一樣帶著澄澈晶瑩的質感,但是更多的卻是讓人迷惑的流光,那是稍稍晃動就在他黑眸裏暈開的光彩,與麻倉葉王那冰霜般冷淡的神情截然不同。

有趣的是,這並非是麻倉葉王心中流淌的情緒,而是一種更為純粹的思緒,不添加多餘的感□□彩。

孩子笑了笑,燦爛又生動,恍若開在冬日大雪中的嬌弱花朵,“如果你想要食物……”孩子伸出右手,左手往上一拍,不知何時右手掌心放著一個野果子。

“……”麻倉葉王確認這孩子剛才手中並沒有這個野果子。

他應該驚奇地睜大眼睛,但是麻倉葉王輕輕舒了口氣,在雪天中形成了白氣,“更多呢?”他又問,沒等孩子作答,“和不冷是一樣的。”他又莫名其妙地說。

孩子點點頭,極為歡喜的模樣。

下一秒,孩子又啃著野果子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不可能更多了。”孩子伸出左手,晃動了兩下,手掌像是突然幹枯了一般,從指尖到手腕都失去了水分,只有皮包骨,極為可怕,“你看,不可能更多了。”

孩子的身體脆弱的無法承受更多。

麻倉葉王明白了孩子的意思。

“所以對我沒有用。”麻倉葉王冷淡地說,“我做不到,而且不值得相信,你無法控制。”

憑空變出來的野果子畢竟還是超出可食用食物等範疇。

孩子想了想,似乎是覺得麻倉葉王說的沒錯,稍顯苦惱地摸了摸下巴。最終孩子瞇著眼睛將目光落在麻倉葉王抓住地那只雪狐上,那神情活脫脫一只打著壞主意的貓,“他可以。”

麻倉葉王松開了手。

雪狐一下子竄開老遠,卻在孩子招手的動作下又一臉糾結地回來了。

“獵物。”孩子對雪狐說。

“雞。”麻倉葉王補充,顯然是很明白那孩子口中的意思。

雞湯對母親的病多少有點好處。

“現在沒有野雞。”過了一會兒麻倉葉王又說,他盯著雪狐的意味已經很明確了。

雪狐竟然做出了嘆了口氣的神情,埋怨地看了一眼孩子,毛茸茸的身體幾步就消失在雪地裏,在茫茫大學中難以看清。

“現在?”孩子扭著頭瞧著麻倉葉王。

“……”麻倉葉王指了指他來的方向。

孩子了然地點了點頭,跟著麻倉葉王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去了。兩人相處起來有些詭異,絲毫不似剛剛相見的人,更別說之前還莫不相識、稍有過節了。

那戶人家顯然也瞧見了著風雪中衣衫襤褸的兩個孩子,但他們誰也沒管,只是搬著馬車上的東西。

反倒是站在窗內的婆子擡著眼睛凝望了一會,低聲問婦人:“那孩子是誰家的?”

“小一點的不認識,大一點的是後拐角那戶……”婦人的聲音小了下去,也不知在忌諱什麽的模樣,言語間並不是很高興,飛快地掃過搬東西的男人,“那女人生的一副狐媚樣子……孤兒寡母的……說是說大戶人家的側室夫人……但誰信正經的側室夫人會在這樣的小地方,看那孩子天天連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也不知道……”大抵是一些粗俗的用詞她都低下聲去並不太想讓男人聽到。

婆子隨意地點點頭,臉上還帶著其他的深思之色。隔了好一會兒,她似乎是才明白婦人的意思,深深地皺起了眉頭,“你是說……?”她的眼睛轉了一圈,也不知在想什麽,“這不是禍害嘛……”

“可不是嗎!”婦人嘀嘀咕咕地說,“勾的村裏男人都盯著那病女人,像是她一開口就恨不得上去把一身力氣都用上幫忙了,平時農作都沒這麽……”她一下子住了口,因為婆子正用不太高興的目光看著她,這指桑罵槐的勁頭可有點過了。

那可是婦人的丈夫,婆子的兒子。

隔半晌,婆子又開口了,“你說她生的像是狐媚?”

婦人忙點頭,一臉氣惱,“生的一張美艷的臉,這村裏哪個女人敢說自己比她更……”她卡了卡,面容都有些扭曲了,“能不狐媚嗎?哪裏是這鄉村郊外養的出來的……自從她來了以後這村子都變得古怪了許多,尤其是這場雪,來的太突然了,不知讓多少人死……”

“好了。”婆子打斷了婦人。

她想了一會,又看了一眼歇腳的男人,神色並未露出擔憂,反倒是笑了起來,笑容極為古怪,讓婦人都有些膽戰心驚。

隨即婆子匆匆地冒著風雪出去了。

“母親怕冷。”花時間弄了些木柴在門口的麻倉葉王站在自己的家門前說。

雪已經越來越小,安安靜靜地覆蓋著這個世界。

孩子盯著那扇未推開的門,眉毛糾結地扭在一起,“人類怕冷是很正常的。”

“母親在生病。”麻倉葉王又說,推開了大門,而裏面面容憔悴的女人唇角帶著溫柔的笑容,仿佛知曉他會在這一刻推門回家一樣迎接著麻倉葉王,“母親。”

“看來你帶回來一個玩伴,葉王?”女人輕聲地說,她的面容上還是多少帶上了些許的意外神色,畢竟她很清楚自己的孩子——麻倉葉王從來沒有和這村子裏的任何人交好過,他討厭這村子裏的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尤其是小孩子那些直白的厭惡的眼神。

那些孩子根本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討厭,但是他們還是從大人的態度中找到了自己應該模仿的態度。

女人也確實經常看見麻倉葉王外出一趟就帶著滿身傷回來。

那都是小石頭才會砸出來的傷口。

而每次女人摸著他那張精致又冷淡的面孔,竟然說不出絲毫安慰的話,她的孩子並不天真也更不可能無知,他比任何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四周人的心理變化。她只能心疼擁抱他,並深切地希望這些噩夢般的錯誤念頭不要侵蝕她的孩子。

她就連怨恨這村子裏的人對她最可愛懂事的孩子糟糕的態度的時間都沒有。

只有盡可能地矯正所有憎恨和厭惡可能帶來的傷害,她絕不願讓她的孩子的心靈沈浸在黑暗中不可自拔,那是惡鬼占據的領地,是地獄般的世界,絕不應該屬於她的孩子。

女人微微斂下眼角,試圖用真實的溫暖指引一條路。

一條……屬於麻倉葉王的路。

可惜,她沒有更多的時間了,她的生命快要走到終點。

“你好。”孩子沖女人燦爛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漂亮的牙齒。

“歡迎,孩子。”女人微笑著說。

孩子蹦蹦跳跳地來到女人身側,好奇地望著女人的眉眼,又扭頭去端詳著正在燒開水的麻倉葉王,“很像。”孩子說。

麻倉葉王的眉眼確實和女人的眉眼極為相像,那是一種越是久久地註視越是被吸引的驚艷與美麗,不讓人窒息但柔軟地拂動心房,並侵占靈魂。

“謝謝。”女人溫柔地回覆,看著麻倉葉王熟練地去門外搬木柴。

孩子眨眨眼,伸出手指似乎想要觸碰女人那瘦骨嶙峋的手。

但還沒來得及碰一碰那冰冷的掌心,一些響動打擾了他們,孩子一下子扭過頭,似乎是明白了什麽。

麻倉葉王抱著一捆木柴,回頭時卻看見了一大群人在雪天裏靠近,黑壓壓一片。他皺起眉頭,不太明白大冬天有什麽理由可以讓村子聚集這麽一大群人出門,又不是春耕秋收的時節,更不用說打獵砍柴了。

那些人多數是身強力壯的男人,還有好些個婆子,看見麻倉葉王也沒什麽好臉色。

一大堆木柴摔在雪地上。

麻倉葉王突然意識到什麽,連忙往房子裏跑,但他遲了一步——被一個高大強壯的男人拽住了後領。

哪怕他可以輕松抓住一只雪狐,也沒辦法掙脫一個身強力壯的成年人。

房間內,那個和女人呆在一起的孩子被狠狠地掃到一邊。

孩子晃了晃腦袋,脆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出現了頭暈目眩,栽倒在地。

這些成年人不知怎麽了,都跟發了瘋一樣拽住了女人的頭發,將病弱的她從屋子裏拖了出來,無情得可怕。而女人沒有半分抵抗之力。

“母親——”麻倉葉王的臉上似乎是第一次出現了驚慌的神色。

“別……怕……”女人從雪地上被拖走,努力地對麻倉葉王露出了一個微笑。

而下一刻她被綁在隨便搭建的火架上,另一個人舉著火把靠近了。橙紅色的火焰在寂靜的雪天裏美麗又妖異,極為可怕。

“母親!放開我母親!!”麻倉葉王狠狠的咬了一口抓著他的男人,只來得及靠近火架兩步就被兩個男人拽住了,還被狠狠地揍了一拳,踹了好幾腳。

“該死的。”男人罵罵咧咧地說著。

“別怕……”女人虛弱卻安然地被綁在火架上,在火焰中也沒有一絲痛呼,也沒有面露驚慌,只是因為病體而時不時發出咳嗽。她的神情不只是無力於驚慌還是早有所知。

女人目光始終穿過所有人註視著麻倉葉王。

“葉王,別怕。”她虛弱地說,面帶溫柔的笑容,聲音本應該無法傳遞,但是卻堅定地落在麻倉葉王的耳邊,卻也只有這麽一句話。

那樣的面容似是世間最美麗溫婉的絕色,安然溫柔地走向盡頭。

而村民們卻漸漸地露出松了口氣的樣子,口中更是有喃喃念叨著,“妖怪……當真是妖怪……”這樣美麗又無懼火焰的女人不是妖怪還能是什麽?!沒有人再露出一絲一毫的悔意和同情了。

火光覆蓋了她。

她再也不會感覺冷了。

在火架上活生生地被焚燒之死的她再也不會覺得這個冬天漫長又寒冷了。

安靜的雪中,一輛馬車匆匆地來到村子裏。馬車裏的仆人一眼就找到了跪在木架灰燼旁一言不發、安安靜靜地望著被燒焦的屍體的孩子。

他微微擡起眼睛,黑眸裏深沈又冰冷,仿佛大雪中的火焰燒盡了裏面的流光。

而房子裏走出了一個臉上留著瘀傷的孩子,抹了一把血,扶門而立,安安靜靜地註視著他。

“我和你們回去。”

“但是我要帶上那個家夥。”

安和元年,麻倉葉王歸家。

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個來歷不明的、三四歲的幼童。

作者有話要說:

※、 章零四 紅線

〖紅線的另一端,系著一個你。〗

四年後。

春時的陽光溫暖明媚,也叫人昏昏欲睡。

走廊裏上掛著的風鈴隨著風來回搖擺起來,發出清脆的聲音。

來往的婢女無一人關註到坐在木制走廊上笑瞇瞇的女孩子。她大約七八歲大,一頭漂亮的白發賽雪,面頰白凈稍小脆弱,身上穿著的和服樣式很簡單素雅也很幹凈整潔。

除去稍顯瘦弱、膚色略顯病態這一點,這小女孩長得還是相當的整齊討喜的。

麻倉家的人大多知道這個小女孩是誰。

不過這會兒卻沒有人關註這個病弱的女孩怎麽會獨自一人坐在走廊上。

前院裏婢女仆人們都戰戰兢兢地跪在角落裏,不敢言語,生怕自己一不留神犯錯就被主人遷怒拖下去杖斃了。這一幕和四年前夫人意外墜湖的場面何曾相似。

不過不同的是,這回躺在榻上之人並非夫人,而是從外被一群人匆匆送回的家主大人,那面色蒼白似要隨時駕鶴西去。還有一起送回來的幾位長老也是身負重傷纏綿臥榻、不能動彈。

剩餘的幾個掌事的長老撚著胡須、眉頭緊皺、滿腹心事,卻又強作鎮定。

嘰嘰喳喳的仆人已經在驚惶的氛圍中將家主被送回的事傳了個遍。誰都知道這天家主和幾位長老是去料理出雲新出現的鬼怪,那鬼怪讓麻倉家族內不少外出弟子受損,折進去不少性命,氣的家主便和幾位長老決定親自出馬,可一轉眼他們都受了重傷被送回宅內。

就連族內的大陰陽師都差點殞命,這下哪有誰還敢出頭。

那鬼怪面容可憎,身量高大,其強大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幾個掌事長老哪敢拍胸脯說自己可以降服那樣可怕的大鬼,哪怕知道麻倉族內的人都在看著自己,心中還是不免惴惴不安,不敢出面。

自己的命可是重要的多了!

一時間,盡管春光明媚,麻倉宅內卻陰雲繞空,人人臉上都帶上了淒惶和哀愁。反倒是沒有得到消息的出雲平民還在紛紛期盼著麻倉家的大陰陽師能夠快點剿滅那些鬼怪,還他們一個平靜安寧的生活。麻倉宅的幾位掌事長老幾番討論都沒能得出個更好的決議,也不敢告知平民麻倉家已經因鬼怪元氣大傷,根本無法料理此事。

這般事態的發展任誰也料想不到,而忙碌的婢女仆人也只敢口口傳述著這些不安,祈求神明能讓出雲之人度過這一難關。他們似乎都能想象到鬼怪在麻倉宅外吃人食肉的場景了,人人駭的臉色發青又不敢在主人面前犯錯,縮手縮腳的,不成樣子。

畢竟服侍麻倉家的婢女仆人大多是知曉鬼怪存在的,只是能看見的只有寥寥數人。

無論如何,誰也不想被鬼吃了。

麻倉家的慘淡與忙碌一點兒沒影響坐在走廊上的小女孩。

風鈴搖搖晃晃還伴著女孩子口中隨便哼哼唱唱不成曲調的歌。

一雙踩著木屐的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小女孩面前。

女孩子立即笑瞇瞇地揚起臉,“葉王哥哥。”聲線是一種拉長了的軟糯,她的嘴角咧開,露出了白白的牙齒,眸子也在春日的陽光中變得明亮了許多,仿佛浸潤了金光。

少年的身量抽長了不少,不再是四年前那個細胳膊細腿、幹瘦的孩子,白凈紅潤的面頰使得他更為白玉凝脂,而未到束發之年,酒紅色的長發隨意地披散著,一身和服無論是料子還是做工都極為考究,絕非女孩子身上那素淡的和服能比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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