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告訴過只有一次失敗明戀經驗的顏暮羽, 當她被喜歡多年的人親吻臉頰時應該怎麽做。

所以她內心慌亂、手足無措, 之後便一把推開了那個人, 甚至忘了控制力度。

話雖如此, 不久前她才剛在舞臺上遭遇同樣的事情。區別只在，析舞不會激起她內心的波瀾。

又因為是在表演當中, 容不得她去做多餘的反應。她只需保持住鎮定，順應劇情的安排, 便能將那突發狀況成功化解。

可卻沒有人告訴顏暮羽此刻應該怎麽做, 於是她任由自己紛亂的內心恣意妄為。

“別胡鬧！朋友之間即便是吃醋也不能這麽做！”

朋友之間也會吃醋, 一直以來顏暮羽都是這樣勸誡自己。這次她同樣為宋清眠的古怪行徑找到了借口，卻並未如意。

“我沒有鬧……我沒有只是把你當做朋友…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被顏暮羽推到踉蹌、險些摔倒的宋清眠, 站穩後緩緩擡起頭望著顏暮羽回道。話語越說越是堅定。

“你的腦子應該清醒一下！我先走了！”

深埋在心底的不安一齊湧現, 顏暮羽避開了宋清眠的視線，下意識想要逃離。

但今天的宋清眠一點沒有平日的通情達理，顏暮羽試圖逃離的瞬間, 她雙手猛抓住了顏暮羽的手臂。

“你跟我…都不該再逃避了……”

心中的不安擴大化，顏暮羽僵住了身軀, 拼命想要從喉嚨擠出聲音, 去制止宋清眠接著說下去。

可她的喉嚨似乎也被僵化, 不再聽她使喚，她只能瞪著驚恐萬狀的雙眼，任宋清眠把想說的話慢慢補完。

“你明明有所察覺了不是嗎…我跟你一樣……都是得天眷顧…重獲新生的人……”

盡管已是哭腔，但宋清眠並沒有哭出來。

說完這句話，她便像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氣般, 將用力抓住顏暮羽手臂的雙手頹然放了下來。

宋清眠沒有擡頭望向顏暮羽，顏暮羽也沒有低頭去探宋清眠。

時間仿佛定格，兩人之間寂然無聲。

“你為什麽要說破呢？”顏暮羽用悵然的聲音喚醒了沈默，“明明相安無事繼續佯裝不知，對我們彼此來說才是最正確的…你為何要將這份平和敲碎打破？”

之前埋藏於心的異樣感終於明了，顏暮羽卻並未感到一絲喜悅。

說她膽小怯懦也好，重新找回聲音的她多想時間倒退回宋清眠點破真相的前一秒。

宋清眠一直低著頭，沒有回應她。

她們所在的無人角落，無法保證一直沒有人來。

顏暮羽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

“表演錄制中我們不能離開房間太久，這裏也不是適合聊這些的地方。我會把你剛剛的行為當作一時沖動，希望你冷靜下來後…我們再找個時間好好聊一聊。”

說罷，顏暮羽轉身欲走。

宋清眠沒有再出手阻攔。

她望著剛邁出幾步的顏暮羽的背影，終於開口回道：

“我沒有一時沖動…我對你的感情也跟你——”

“——夠了！”顏暮羽慍怒地轉過了身，“我說的希望你冷靜清醒下來！這是第三遍了！”

宋清眠似乎被顏暮羽的樣子嚇到，全身猛地顫抖了起來。

顏暮羽於心不忍，握緊雙拳背過了身，放緩語氣繼續說道：

“既然你說你跟我一樣，那我也不再把你看作一個尚未成年、少不知事的人。你說的每句話都要為你自己負責，由你自己承擔…”

“在你沒有想清你對我到底是不是愧疚，在我沒有想清我對你是否只是執念之前…我們都應該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沖動的苦果，我上輩子已經償夠…”

“你還記得你在教堂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嗎？”

說完這番話，顏暮羽的情緒已快到爆發的臨界點。

這一次她沒等宋清眠反應，也不再轉身停留，慌慌張張便從角落敗走。

在衛生間匆匆洗掉了臉上的口紅印，平覆了心情後，顏暮羽又回到了A隊的後臺房間。

左穗好像已被析舞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

見顏暮羽回來，她沒有再上來滋事，瞥了顏暮羽一眼，便繼續將目光投向了電視。

析舞第一時間湊到了顏暮羽身邊，把顏暮羽拉到攝像頭不好拍攝的位置後，就小聲而激動地問道：“怎麽樣？有進展嗎？成了嗎？”

顏暮羽面無表情地看著析舞，壓低聲線警告道：“你下次不要再這樣做了，我以為我上次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你的臉跟你的語氣都好臭，讓我有些火大。”析舞意識到了不對，“你到底搞什麽？莫非你浪費了我犧牲色相的一番苦心？”

“都說不要再給我添亂了…”顏暮羽語氣黯然，“我跟她之間，沒你想的那麽簡單…”

“說我愛賣關子，我看你也沒好到哪去。你以為我愛多管閑事嗎，要不是——”析舞仿佛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算了，我的狠招都上了，居然還是這個樣子。接下來你自求多福吧，我不淌這灘渾水了…”

說完，析舞便不再理睬顏暮羽，閃回了電視機前的座位端坐。

顏暮羽也挪動身子坐到了電視前的座位，規矩回歸錄制，但她的心思卻飄到了老遠。

宋清眠點破事實時，顏暮羽的內心占上風的不是驚訝，而是了然。

自節目組官博公開選手名單那天，宋清眠就有了異常舉動。盡管她也會同顏暮羽正常交談，卻開始下意識回避起顏暮羽的視線。

顏暮羽不能肯定宋清眠重生的方式是否跟她一樣，但她猜想宋清眠一定是從那時起便開始有了上一世的記憶。

宋清眠那段時間不敢直視她。現在回想，那一定也是因為剛獲得記憶的宋清眠，將她上一世的死全部歸到了自己的頭上，所以無顏直視她。

之後宋清眠的噩夢，進節目組前在酒店的出格打扮和意外舉動，對析舞的特別關註，屢次受析舞的挑撥而情緒波動，似乎都有了答案。

顏暮羽從不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親身經歷了一次超脫常理的重生，她並不認為重生是僅她一人有資格享有的特權。

但她可以幻想所有人重生，卻獨獨不敢幻想宋清眠一人。

她不清楚自己死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但上一世的避之不及與最後一次相見的徹底決裂，即便宋清眠重生，也不該是這個樣子——宋清眠被她打斷的話，不是這一世的她想要聽到的內容。

追逐愛情的顏暮羽已經死了。

她費盡心思、步步緊逼，死後終於意識到全都是錯誤。她已經接受了自己錯誤的人生。她想要過一個跟上一世不一樣的新的人生。

她不再奢求愛情。親情、友情和事業，會成為她今後的一切。

她跟宋清眠，只要一直保持著友好的關系，不再決裂，她就已經心滿意足。

宋清眠今後戀愛結婚，她都不會再去破壞，而是笑著送上祝福。

可宋清眠打破了這虛假的平和，讓她不得不正視上一世的一切。

——宋清眠，你愛過我嗎？

——從未。

鋪滿玫瑰花的教堂，郎才女貌的一對新人，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問出了令人生厭的問題，換來的是看不清表情的新娘的臉和新娘回答的毫無溫度的話語…

這是她渴望忘記卻無法忘記的回憶。

所以宋清眠怎麽能夠如此輕描淡寫地訴說，她跟她一樣…

她們從來不一樣。

當她堅持自己認為對的感覺，宋清眠卻告訴她，那都是錯的。

當她糾正了自己犯的錯誤，宋清眠又告訴她，其實她是對的。

評判對錯的標桿，似乎從未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所以至少這次她要將標桿牢握，是非對錯她要自己來衡量。

“表演完了！”

“快走快走！”

所有的隊伍都已經登場表演。選手們還要集體上臺謝幕，顏暮羽周圍的臨時隊友們都開始叫嚷了起來。

失去了思考的空間，顏暮羽便跟著A隊隊友們一起起身離開了後臺，聽從趕來的工作人員指引，又回到了舞臺上。

觀眾席上的粉絲熱情似乎永遠不會熄滅，他們揮舞著燈牌、手幅、熒光棒，期待換來舞臺之上偶像的一眼青睞。

顏暮羽站在後半場隊伍的一邊，卻將視線投向了前半場的隊列——她要捕捉的不是觀眾席上她的粉絲，而是同樣站在舞臺上的宋清眠。

仿佛有了心電感應，宋清眠朝前站得筆直的身軀忽然向旁邊一轉，顏暮羽尚未轉移的視線，便跟宋清眠的視線不期而遇。

她們中間隔了許多人，但這次顏暮羽卻看清了宋清眠的表情。

宋清眠在笑。

笑意未達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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