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還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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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北京之後,杜安不得不很快的回到工作狀態中。因為,在他離開的近一個月的時間裏,已經有太多事情在為他等待了。經過團隊的不懈努力,10月底的時候,今年工作計劃中的最後一個重要客戶也終於簽了合同,他大大的松了口氣,並開始慢慢將工作化整為零交付到團隊的兩個骨幹身上。同時的,他也正式開始著手準備將要離開北京的相關事宜。他計劃在年會之後,便正式跟公司提出辭職。好在今年春節的時候,能有充足的時間在老家多陪母親待上幾天,過了年回來後就動身起程,一切都計劃的很好,也都在有條不紊的向前推進著。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11月底的一天陪著客戶去騎馬,馬驚了,他也從馬背上狠狠的摔了下來。結果是,脊椎骨折,三級腦震蕩。手術是在北京骨科最強的醫院做的,手術也進行的非常順利,術後醫生雖然說肯定沒有生命危險了,一切生命跡象都很穩定,可他就是遲遲都醒不過來,在醫院的病床上昏迷了整整21天,就好像是跟上帝請了個假,去另一個世界旅行了一圈一樣。

杜安醒來的時候,老媽正用一塊溫熱的濕毛巾在給他擦臉,他只覺得整個臉都熱熱麻麻的舒服極了,微微掙了下眼睛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太亮了,便又閉了回去。可是這個小小的動作,卻嚇了老媽一大跳,緊接著就聽見那個收悉的聲音,反覆的呼喊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然後他再一次睜開了眼睛,看見了母親的臉、父親的臉,然後便看見父親轉身跑到門口大聲的喊著;“大夫,大夫……醒了,醒了……”再後來,便湧進來一群身著白衣白帽的人,把他圍住,問了好些問題,他說不出話來,只能輕輕的用點頭和搖頭回答了所有的問題,很快便又一次睡了過去。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後來才知道,之前的叫昏迷,之後的叫睡覺。

對於他來說,這21天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對於兩位老人來說,卻是一次勝過生死的煎熬和災難。這些他沈睡著的日子,已經幾乎將老媽逼到了崩潰的邊緣,也讓老爸急白了一頭的花發。雖然醫生都說:“他一定會醒過來的!”但也只有真正醒來了才是事實。之後杜安從喝水到翻身,再到慢慢去掉身上所有的管子下了地。然後開始進行康覆訓練,整個人便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全家人,也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一起在醫院過了個新年。

林傑和楊逍隔上幾天便會來醫院看看他,在後來的這段時間裏,杜安除了爸媽,接觸最多的還有另外一個人。她叫文桑榆,比杜安小三歲,杜安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姑娘身上的味道真好聞,那是一種直接來自嗅覺神經的奇妙觸動。她是杜安的責任護士,是個瘦瘦高高的姑娘,一頭精神的短發,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有著好看的鼻子和暖心的微笑。

杜安自從恢覆了精神頭之後,便每每總是想盡各種辦法拉著文桑榆的白大褂不讓她走,沒完沒了的找各種理由賴著跟她聊天。那段時間裏,只要文桑榆一出現,杜安便搜腸刮肚,極盡花言巧語之能事,變著法的逗她樂。

有一次文桑榆故意逗他,跟他說:“三級腦震蕩,都有後遺癥,要麽變傻,要麽記憶衰退。你現在整天跟我胡言亂語的,睡上一覺之後,你還記得自己都說過什麽嗎?”

杜安一瞪眼,突然很認真的說道:“我會變傻,我就是變傻了也比一般人聰明,我當然記的住了。”

然後為了證明自己超強的記憶力,也為了賣弄才華,硬是背了大半篇的《滕王閣序》,直到那句“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他才停下來,一把拽住文桑榆的手,死活說要娶人家做老婆。再後來日子裏,文桑榆不僅幫著杜安的爸媽照顧他,下了班還會來陪他一起做康覆訓練。病房裏最長見的畫面便是她下班後,一身便衣的坐在他的床邊,兩個人十指緊扣的甜蜜景象。

文桑榆:“你真的喜歡我嗎?”

杜安:“當然了,你看我這為了能遇見你,都死了一回了,你還不信啊,那我回頭再死一回。”

文桑榆:“呸呸呸,胡說八道,你受傷怎麽能賴到我頭上。”

杜安一本正經的說道:“你難道沒聽說過,你不殺伯人,伯人卻因你而死麽?”

文桑榆看著他調皮的樣子,一邊笑著、一邊說道:“死個屁死,貧死你算了。”

杜安則嬉皮笑臉的指著自己的臉說:“來,獎勵一下……”

文桑榆看了一眼杜安的爸媽,燃紅了耳根說道:“討厭,不幹!”然後便起身要走,卻又被杜安一把拽了回來,不依不饒的,她實在沒辦法了,也就只好附身在杜安的臉上親一口。那料杜安使壞,趁勢一轉頭,雙臂一緊,兩個人便深深的吻在了一起,直到血脈翻騰,愛意縈繞。

接觸的時間長了,杜安發現,其實文桑榆並不像看上去那麽活潑熱情,單獨相處的時候,她其實很安靜,也絕不黏人,反倒是躺在床上的杜安總是異常的黏人。

文桑榆更像是一壺溫涼的水,總是安靜的保持著比你的體溫低一度的溫度,靜靜流淌在你能感覺的到的地方,剛毅且堅定,溫柔而舒適。

杜安則是一團滾燙的火,總想要把文桑榆也給燎沸了,但他總也做不到,他甚至會故意的氣她,找她的茬,可是即便這樣,她也永遠不會很高興,也不會很不高興。

文桑榆記性很不好,平時總愛丟三落四的,所以即使兩個人鬧上點小別扭,過上一天,睡上一覺,她也就基本都忘的差不多了。杜安覺得這樣也挺好,因為這樣的相處既輕松、又自在,在經歷了這麽多事之後,杜安更加清楚的意識到,生命無常,青春已逝。自己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麽肯定的知道,他更需要的,是一份堅定而綿長的愛,即使並不滾燙。

文桑榆的骨子裏有種男孩子的剛強,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女權主義,她獨立、果敢、理性、真實……她不像一般的女生那麽愛打扮,也可能是因為工作的關系,基本上都是素面朝天、幹幹凈凈的。就像她對你的感情一樣,既不華麗,也不嬌艷,但只要她在你身邊,便會讓你感到一種安寧的、穩定的、不急不躁的陪伴,溫暖而踏實。

後來杜安才知道,她一共就只談過一次戀愛,從上大學的第3個月開始……直到後來參加工作,整整堅持了8年,她也把全部的青春和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那段愛情。直到前年年底,那個讓她傾註了全部芳華和夢想的男人,終於還是娶了一個領導家的姑娘,棄她而去了。她說當年他們剛來北京的時候是那麽窮,那時候他的工作不穩定,兩個人就僅僅靠她一個實習小護士的工資勉強度日,她陪他吃饅頭沾老幹媽,她陪他喝粥吃鹹菜,她不用任何化妝品,不買一件新衣服……她固執的認為,一生就只會愛這麽一個人了,她堅定的相信,這一輩子也就只能是他的女人了。直到現實將他們的愛情擊打的粉身碎骨,直到她滿心愛著的那個男人,親手為別的女人穿起了嫁衣。她說她並不恨他,因為她了解他,他並不是一個壞人,也不是不愛她,他只是太想出人頭地了,他只是太想“成功”了。可這,又有什麽錯呢?誰,又不想出人頭地呢?她說她給不了他想要的那種“成功”,她能給他的只有愛……只不過,那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她說她依然相信愛情,她說她依然還會全心全意的去愛一個人,她說她一定還會找到那個,真正愛她、珍惜她,並願意帶著她一起去看白雲飄蕩、聽河水奔流、觀日出日落、察清風細雨的人。她要和他一起,在山頂歌唱,在陽光下奔跑。

杜安在大家的精心照料下,恢覆的很快,年後不久便出了院,雖還不敢劇烈活動,但已基本無礙,除了不能負重和過於勞累,生活幾乎恢覆了正常。身邊有了文桑榆的照顧,爸媽又多待了半個多月,也就安心的回老家了。

陽春三月的北京,天氣依然有些凍人。杜安正式辭掉了工作,辦完離職手續的當天,整個部門為他安排了一次聚餐,氣氛很熱烈,大家也都喝了一點酒。因為,杜安的身體剛剛恢覆,今天也就都只是淺嘗即止、並未多喝。唯有左丘嵐,把每根神經都喝軟了,撐在桌子上拽著杜安跟他說了好多好多的話。杜安什麽都知道,也什麽都明白,但他卻始終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不想明白。直到最後散了席,另外兩個女同事把左丘嵐扶上了車,幾度揮別之後,那紅色的車尾燈慢慢消失在了大片大片的霓虹裏,杜安才默默的轉身離去。

4月的第一個周末,楊逍來到杜安家,哥倆兒已經好久都沒這樣坐在家裏喝點小酒,好好聊會天了。

楊逍:“我跟竺一琳離婚了。”

杜安:“啊?為什麽啊?沒聽你說啊!”

楊逍:“你這不是也才剛好嗎?你去年一下把自己摔成了那個逼樣,差點以為你死了呢,我咋跟你說啊!後來發生了好多事兒,算了,現在也都過去了,也懶得再提了。反正,兩個原本就不相愛的人,是不會因為結了婚有了娃就變的恩愛有加的。這一點,我已經用實際行動驗證過了。雖然說婚姻可能怎麽選都是錯的,有的人也能跟誰過都是一輩子,但我不行,是真的不行,我試過了,也努力過了,再這樣下去,兩個人只會更加痛苦。所以,我只能選擇放棄。”

杜安:“那孩子呢?孩子怎麽辦?”

楊逍:“孩子小,只能跟媽媽,她們家條件也挺好的,孩子在她們家也吃不著虧。倒是我爸我媽被我氣壞了,見不著孫子了,那也沒辦法,希望日子長了,他們能消氣吧!”

杜安:“我就知道有可能是這樣,你當初就真不該結這個婚,太快了,你根本就忘不了郭瑾萱,也根本就不了解竺一琳。”

楊逍頓了頓說:“了解了……也沒啥用,原來的,我也不想忘……不管怎麽樣吧,答應她的事,我也算做到了,這樣……也就夠了……”

杜安端起杯子,哥倆兒結結實實的碰了一下,滿飲了一口,好半天都沒有再說話。

楊逍:“你這身體到底怎麽樣啊?算不算全好了?”

杜安:“基本上沒事兒了,醫生就說不讓負重,其它也都沒說啥。”

楊逍:“我們公司要在三亞設分公司了,我申請去那邊去工作了。”

杜安:“我靠,你丫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啥時候走啊?”

楊逍:“下下周走,你呢,計劃什麽時候動身?”

杜安:“呵呵,三亞好地方啊!一直想去都沒去成,以後沒事了就去騷擾你一下,吃、住、玩全包啊!我可能要到下個月才能走,一來是文桑榆的班要上到這個月底,二來是我也想自己能恢覆的更好一點再折騰。走之前,我這也還有好些事要辦呢!”

楊逍:“還是你丫牛逼,因禍得福啊,住院都能讓你撿回個媳婦,人家還就願意跟著你海角天涯了,唉,真是羨慕的小爺流淚啊!”

杜安一下子就樂了,心裏也覺得美的很,擡起杯中酒說道:“你丫也別急嘛,沒準你丫一到三亞就被美女給包圍了呢!”

楊逍:“拉雞-巴倒吧,海南的女人聽說是出了名的醜啊!”

話說到此時,屋裏回蕩著的,全是兩個男人朗朗的笑聲。而從這笑聲裏,也已經可以清晰的聽出那些歲月寫在他們心頭的痕跡了,他們真的都已不再是青蔥少年了。

楊逍走了,杜安也開始慢慢收拾著家裏的每一樣東西,這是他這十年北漂生活留下的一切,也是他這十年來的全部記憶。翻看著那些不同時期留下的痕跡,思緒也跟著淩亂的散落了一地。

他相信,這既是終點,也是□□。

2013年5月18日,陽光明媚,北京的天空展現出了難得一見的晴空萬裏。林傑和牛莉莉兩口子一起把杜安和文桑榆送到了機場,就好像是在送別一對即將移民海外的親人一般,戀戀不舍。

林傑:“真羨慕你們,能有這樣的勇氣,也祝你們到了那邊之後一切順利!”

杜安微笑著說道:“我只是想,趁著血肉還有溫度,心中還有勇氣的時候,去感受一片新的土地罷了。哥們兒,隨時歡迎你們來,就算不來生活,也一定來玩玩。”

林傑:“嗯,放心吧,肯定去,必需的。”

“一言為定!”哥倆兒同時說完這句話之後,用最後一個有力的擁抱說了再見,便就此分別在了機場。

飛機在一陣清晰的噪音中,震顫著翅膀,沖向了藍天。文桑榆很快便輕輕靠在杜安的肩頭睡著了,杜安看著她安然熟睡的側臉,心頭也溢出了一絲絲的甜蜜。

他後來在自己的日志中這樣寫到:

那一刻,你看起來那麽柔軟;那一刻,我看起來那麽堅強。

那一刻,你散著沁人的溫暖;那一刻,我忍著通體的冰涼。

或許是病痛放大了我的脆弱,或許是沈默多年的渴望堆積了我的夢想。不管怎樣,都請你相信,這一次從磐石中崩裂而出的滾燙血漿。那不可多得的,曾已然模糊不清的,堅持,如今又豐碑一般的屹立在了清晰可見的地方。

堅守在,你會信步而來的方向。

什麽是在意,什麽是不在意,原來我不知道,原來我都知道。

我說我會“讓你三分”,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塵”的“三分”,而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

請你用心親吻我,不然我會靈魂出竅,再也找不回肉身,最後連做鬼也會被嫌棄,連輪回也不能。

請你用心聽我說,不然我會心肺冰涼,就好像血液沸騰的一霎被瞬間抽了冷,那種收縮的痛,會撕拽的心裏生疼。

那天,我仿佛突然看見了曾經的自己,厭惡從心底騰起。有種被吊起來打了一頓的感覺,而且是堵著嘴打的,只能嗚咽,不能呼喊。拷打也並非為了什麽供詞,而只是為了懲罰。

我只能對自己說,是我作惡太多,是我活該。

我找不到自己的時候,我也找不到你,我害怕的死命呼喊你的名字,直到你回答,直到你回答……

我要去找一個漂亮的瓶子,認真收起你一點一滴的好,然後掛在脖子上,走在大街上,驕傲的像個胸口戴著小紅花的孩子,嬉笑著迎接所有羨慕的眼光。

我要找到那個能看的見白雲飄蕩、河水奔流的地方,帶著你和你滿滿的願望,站在山頂上,迎著陽光,放聲歌唱,用濃濃的愛意暖動所有的蒼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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