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早出晚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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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開始上班之後,日子便進入了新一輪的重覆,吃飯睡覺、看書讀報、上班下班、朝七晚七……杜安再度把生活排的滿滿的,他總是覺得時間不夠用,也就睡的越來越晚。小樂是到點就能睡著的,無論是在沙發上還是在床上,只要她困了,便能立刻進入睡眠狀態。後來,杜安其實經常都是獨自享受夜晚的寧靜,也就慢慢成為了一種習慣。除了周末,早上起床的時間基本上是恒定的,因為要為了活著而奔忙。

他不喜歡冬天,因為冬天的太陽太懶,出門太晚,而他卻不能懶,每天都只能披星戴月的出門,然後再披星戴月的回家。

睡的晚並不是因為他就精力旺盛,他只是希望能爭取到更多一點的時間,好讓自己能夠更加從容的去應對那些似乎永遠也做不完的事情。他覺得,必需爭分奪秒的、也更多的去獲取那些瞬息萬變的時代信息,才能夠不讓自己顯得太土,也不讓自己顯得太俗,這樣才不會被那些後浪悄悄拍死在無人問津的沙灘上。所以,他從來,就不敢懈怠。

早上出門,天空還微微有些暗,無暇多盼便要一頭紮進地鐵。隨著洶湧的人群一站接著一站的充滿著車廂內狹小的空間,最好的做法就是用音樂和文字屏蔽掉眼睛和耳朵,獨自沈浸。經歷了一番痛苦的換乘之後終於到了東直門,伴隨著洶湧的人潮沖出地面時,天空已經明媚奪目了,公司大樓的方向在東邊,所以這一段他將迎著朝陽走。撲面而來的陽光卷狹著人浮於世的喧囂,耀目的幾乎睜不開眼。這一小段路都是逆著光前進的,也逆著大部分的人群,就像有的時候逆著的人生。眼瞼的縫隙中看到的是一張張表情各異、五官齊全的臉,還有他們身著的斑斕色彩和夾著靈魂匆忙趕路的雙腿。因此,這一刻他瞳孔中映射的世界,是飛速流動的,也是瞬息萬變的。

走進便道的時候,他喜歡刻意的踩在盲道上,摘掉耳機、閉上眼睛,腳步不停。如盲人般的完全靠著腳底神經反射出的凹凸不平,來辨別行進的線路仍然是直的,這一刻他耳廓裏的聲音,是自己匆忙趕路的腳步聲和擦身而過的那些與他一樣匆忙趕路的人們濃重的呼吸聲。

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依舊,穿透樹蔭在路上照出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亮塊,像極了某位抽象派藝術大師信手的塗鴉。清潔工人依然穿著桔黃色的衣服,帶著白色的口罩,用那把蒼勁的大掃帚,一下一下的奮力刷除著昨天夜裏的燈紅酒綠給這座城市留下的斑斑斫痕。

二十分鐘的腳步匆匆之後,進入公司大樓的同時,也就進入了新一輪的忙碌……那是一種深深潛入到鋼筋混凝土中的,不見天日的忙碌……直到下班,走出大廈的一剎,常常都會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但很快各種熟悉的氣息便接踵而至,依舊明媚的太陽,也只是換到了天空的另一邊。

仍然是迎著陽光走,不同的只是跟大部分人群的方向變成了一致的,這一刻他瞳孔中映射的世界,是相對緩慢的、是交錯向前的,這也讓他忽然有了種夕至而歸的小小喜悅。眼前滿是姿態各異、節奏起伏的背影,偶有體態玲瓏的女子置身前方不遠處步履輕盈,便會讓人產生無限的遐想,活著的美妙也就頃刻間飄忽起來。

離地鐵站越來越近的時候,各種商販像圍爐一般布滿了入口處,應付著一天之中最後一次的客流□□。他們的眼睛裏閃爍的,並不是這座城市的光芒,更多的,只是人民幣的色彩。

微微擡起頭,最後再凝視一眼樓宇中穿透而出的夕陽,那餘暉,也依然光芒萬丈。似能夠直接照進他的心裏,也能夠一下就拉長他的身影。

感受完這地面上的最後一片嘈雜,杜安便再一次一頭紮進了擁擠的地鐵,和著洶湧的人群,依然屏蔽掉眼睛和耳朵,拿出書找到標記過的那個章節,帶上耳機傾聽最澎湃的旋律,再次墮入另一個世界中,緩緩踏上歸程。

和小樂上班的位置離家稍近一點,大概會比杜安早半個小時到家,所以杜安回來的時候,飯菜基本上就都已經做上了,他只需要稍事休息,便可以開懷享用。這樣的日子讓杜安感到既安逸又舒適,但平淡之中,也早已如五、六、七泡之後的茶葉,失掉了該有的味道。

杜安在一個周末的晚上,為自己寫了首至今也沒有配上曲兒的歌詞,只為了紀念一下那段日子裏,一個個寧靜而無聊的夜晚。

午夜,

路上毫無聲息,

難道月兒失去了記憶,

唯有獨自微笑;

燈下,

雕零的落葉在我腳下聚集,

風兒開始低吟,

雙眼模糊光影;

記憶,

在月光中獨立,

我能夢到往昔,

那時生活多麽美麗。

我記得那個時候,

我了解幸福的真義,

讓記憶覆活,

每盞街燈都似在,

照出宿命的窗欞,

有人低語,

街燈閃爍,

清晨就要來臨。

破曉,

我必須等候日出,

我必須看到光明,

並且決不放棄。

當黎明來臨,

今夜也將成為記憶,

新的一天將會開始,

將煙熏的一天燃盡。

早晨,

庭院裏陳腐的氣息,

一盞街燈滅了,

又一個夜晚結束了,

又一天走過了黎明,

一切是那麽容易,

只剩下我對春的回憶。

三月底的一天,暖氣已經停止供應了,但氣溫還回升的並不明顯,家裏變得有些難過。在沒太陽的日子裏,整個屋子都感覺涼涼的。

小樂突然接到了她媽媽打來的電話,因為過年時候的事情,她一走了之了,她爸爸卻一直生了好久的悶氣,胃口也大不如前,經常一天就只能吃一點東西。前些天也不知道怎麽了,又突然吐了血,現在已經住進了醫院了。小樂詳細問清了家裏的情況,掛了電話的時候已經是哭的跟個淚人一般了。

杜安知道,她這是在自責,也很內疚。

杜安輕輕把她攬進懷裏,直到漸漸平靜下來,她才慢慢說道:“我爸原來開礦的時候,天天在外面有很多應酬,經常喝的酩酊大醉的讓人給架回家來,吐血都吐了不知道多少次。那時候,經常是因為喝酒而進的醫院。後來,他終於喝出事了,醫院查出胃癌,好在發現的早,但也是切掉了半個胃才保住的命。這個事情後,他也住了好長時間的院,礦上沒人管,就亂了套,再後來就出了事故,還死了人。最後,他實在也覺得幹不動了,再幹命都沒了,也就賠了錢,平了事,把礦轉給了別人。這幾年在我媽的悉心調理下,身體其實已經都好多了,平時養養花、遛遛狗、打打太極拳什麽的,其實我這次剛回去的時候見他精神特別好,我還特高興。可能我這次,是真的把他給氣著了,本來畢業後的這幾年他就一直在問我:‘什麽時候回去、什麽時候回去?’我就一年推一年的哄著他往後拖,去年他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之後,就特別擔心我再也不會回去了,跟我媽說了好幾次,之後才有了今年過年逼著我相親的這麽個事情。結果,我又跟他大吵了一架跑了出來。就是不問你,我也知道,你肯定是不會跟我回老家去的,所以我心裏也一直都很矛盾。我就只能這麽拖著,等著……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麽,就像是在等一個我也不知道的結局一樣,其實也就是在逃避我也不想面對的問題罷了。我只希望,我們的愛情也真的可以像我打掃衛生時,偶然在你的一本書裏翻到的那句話一樣‘生命可以自己找到出口’,但是卻沒有,至少目前還沒等到。”

小樂一邊說著,一邊又開始流眼淚,大滴大滴的砸在杜安的衣服上。她擡起頭不甘心的看著杜安,輕輕問了聲:“你能跟我回去嗎?”

杜安看著她的眼睛,卻久久沒有回答。

她收回了眼神接著說道:“我媽說,我爸這次是老毛病犯了,如果控制的不好,再犯一次就非常危險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到底該怎麽辦呢?”說著說著,便又撲在杜安的懷裏大聲的哭了起來。

杜安只能沈默著,手機械的一遍一遍的輕撫著她的背脊。他不知道什麽樣的言語才能安撫小樂此刻的悲傷。因為他知道,她想要的回答,他給不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杜安反覆的思考著眼前的問題。其實,對於他來說,他最怕的就是會背負那些沈重的、良心上的包袱。萬一真的因為他,小樂沒有回去,又因為小樂沒有回去,她父親就真有了個三長兩短,他會覺得這輩子都虧欠這個女人的,而且這還是一種無法還清的債,這個太可怕了。可如果跟她一起回去,他又實在不願意,倒不是什麽上門女婿不上門女婿的事情,而是即便有一天要離開北京,湖北也絕對不是他的下一個目的地。

那時,他一定會重新選擇一個對他來說全新的地域去感受新的生活。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這些年的北漂到底是為了什麽,他也不清楚自己最終想要的生活到底是個什麽樣子,所以他根本就給不了自己一個明確的答案。

歸根到底,還是他並不想囿於一處終老。也可以說,他還不想系於此人終老。

他已經被這惱人的問題逼問的自己快要崩潰了,最後他的決定是,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掉眼前所有的問題,那就是放棄。

決定了之後,他便開始用各種方式不斷的說服和小樂,不可以太自私,要多為爸媽考慮,哪怕是要放棄這段感情,也不能因為做出錯誤的決定,而釀成後悔終生的結果等等。最終,甚至勸她說,要麽就你先回去,假裝答應你父親的要求,然後等他身體好轉些了,再多花些時間和耐心好好跟他聊聊,慢慢跟他談談,看看事情還有沒有轉機,你父親哪天一下想通了也說不定呢,大不了那時你再回來嘛!總之一句話,就是不能把你爸給活活氣死,那是不光你、連我也都一定會後悔的。小樂也是傻,杜安說什麽她都信,就這樣,她終於開始收拾行裝,準備著返回家鄉了。

臨走的前幾天,小樂在家裏給杜安做了各種各樣他愛吃的東西,包餃子、炸藕夾、蒸粉蒸肉、醬牛肉……然後再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裝好,凍在冰箱裏,足足夠杜安吃上好一陣子。以至於,在她走後的好長一段日子裏,杜安每打開一次冰箱、拿出一份吃的,就想掉一次眼淚。

他覺得,他可能這次放走的,將是那個今生最聽他話的女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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