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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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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雷霆再次睜開眼睛,已經入夜,朦朧中是誰的身影坐守在他床前,靜靜俯視著他?明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想努力睜大眼睛去看,等到世界逐漸在他眼前清晰,才願意相信心裏的絕望是真實的。

雷萬鈞,這個在美國叱咤風雲的華人集團領袖,此刻也不過是一個蒼老心痛的父親,雷霆竟不記得,他一貫作風強硬的父親是從幾時起開始變得如此瘦削單薄?!

父子倆有著相同銳利明亮的雙眼,仿佛可以將世人的心思看透,此時只是靜默相對,良久,雷萬鈞極其悲涼地吐出一句:

“小霆,你要蔣哲活,就是是教你父親去死。”

他語調中帶著極大的無奈與隱忍,撫在兒子左手上的雙手微微顫抖

“你玩感情玩到了一個聯邦探員的女兒身上,你跟那樣的女人搞戀愛把你的腦袋也搞壞了,你覺得納塔爾真的舍得放棄他垂涎了十幾年的南美洲市場?你想沒想過後果?他納塔爾今天把雷氏救了一個探員的消息傳出去,明天雷氏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到時候就不是南美洲那三分之一能解決的問題了。”

他停下來,預料之中的瞧見雷霆眼底並無一絲波動,雷萬鈞了然地點點頭,

“你當然知道。你只不過是習慣了跟我作對,小霆,我不怕明明白白再告訴你一次,你想玩女人,玩多久,怎麽玩都行,但你想娶她,想要雷氏後代的血液裏,流淌著一個警察女兒的血,那是想都別想,除非我死。”

說完,他起身急速離開。

空曠的靜夜裏,雷霆一動不動躺著,他的面容尚有一絲蒼白,手上傷處隱隱刺痛,卻使他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飛速轉動起來,開始盤算止損計劃。

斷指處三周內是軟組織愈合期,雷霆卻等不到那麽久,兩周不到,接到FRANK消息說,法院已宣布蔣哲無罪釋放,兩人準備即刻回北港,直升機還沒來得及升起,雷霆的手機鈴聲急促響起,BRAD頭像躍動在屏幕上,他剛剛接起來,對方急迫尖利的聲音隔著電波傳來

“霆哥,蔣小姐…快不行了”

……

小柔?!雷霆腦袋裏似乎還回蕩著蔣柔離開不久,BRAD打電話跟他說她在飛機上哭了很長時間,那時候他靜默半晌,卻不敢給她打電話,不敢聽見她的聲音。

不行了!這是什麽意思?他腦袋尚未反應過來,只覺得心跳驟然停止,幾乎聽不懂他話中意思,疊聲問

“你說什麽?你把話說清楚”

“我…我不敢說…霆哥你還是快趕過來吧”

掛了電話,沒有一秒停頓,他示意FRANK留下,一步躍上直升機。

紐約到約翰內斯堡,15小時的航程,雷霆眼睛也沒合一秒。

他人生中最艱難的抉擇,無過於知道蔣柔身份的那個夜晚,那樣巧合的是,由她親自處理的傷口,兩年後卻以另一種方式將疼痛重新施回到他身上,並且加倍。

他只是一遍一遍問自己,這世上有什麽值得他耗盡全部力量,傾盡所有智慧去爭取的東西,答案始終回到最初,他對她一無所知,她尚未愛他,卻是他再也無法失去的溫暖和柔情。

於是他下定決心,當一切結束的時候,他還可以再找回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熟悉的Mossel Bay,花園大道的美景在他眼前一掠而過,恍若幻境中,他看見海邊有對男女,那女人隔著男人幾步走在前面,說到開心時幾乎手舞足蹈,如扇動著羽翅的彩蝶般靈動,夕陽鋪灑在海面上,折射出點點碎金映襯得女人的臉龐嬌艷無比。

男人兩手背在身後,一臉安靜地看著前面的女人,亦步亦趨跟在她身邊,心裏怦然跳動,臉上依舊笑容溫暖而平靜,一副享受的模樣……

那些初遇的瑣碎日子,像一碟膠片開始重覆放映,最後亦是最初,教他心裏生出一絲不祥預感。

轉換了車子在陸地上奔馳沒有多久,便轉入他熟悉的獨棟石頭屋,車子尚未停穩,他一步沖下來,幾乎破門而入,蔣碧雲、BRAD同時回頭看他,驚訝於他來得這樣快。

他顧不上說寒暄的話,緊走幾步,眼神越過兩人朝床上望過去,呼吸差點停頓,那個他日夜掛念的女人竟狼狽得差點令他無法辨認。

她淩亂的長發似被汗水濕透粘連在臉上、脖子上,巴掌大小的臉龐蒼白若紙不見一絲血色,眼睛緊閉著,一雙手緊緊覆蓋在小腹上,似乎已經僵硬。

雷霆眼神驚痛,猛地撥開蔣碧雲跟BRAD奔至床邊,一把抱起她,

她兩手姿勢沒有絲毫改變,整個頭顱不見一絲生氣地垂到他胸膛上,他顫抖著伸出左手,輕柔地將粘在她臉上、頸上的頭發捥到她耳後,BRAD 看見他手上異樣,驚道

“霆哥,你的手?”

他仿若充耳不聞,眼睛只盯著她看,良久才壓抑著聲音問

“這是怎麽回事?”

BRAD無所適從地站著,仿佛不知怎麽開口,雷霆眼角微擡,一眼瞥到他手上捏著的一張紙,

“那是什麽?”

BRAD緩慢地將手裏的紙張遞給他,咬緊了下唇。

他緩緩接過,不解地看了BRAD跟蔣碧雲一眼,低頭看去,

【人工流產同意書】

……

那幾個字像一道閃電劈中他,他難以置信地驟然睜大眼睛,漆黑的瞳仁急遽收縮,等看到紙張最下角蔣柔的簽名時已是目瞪口呆,連紙張從手裏滑落也渾然不覺。

他大腦突然間一片空白,忽而又好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足足楞了兩分鐘才恍然明白過來。

這就是她離開他的原因,她決然而然、不顧尊嚴地祈求他放她離開,原來是這個原因。

就在剛剛他幾乎一剎那間決定,只要她安好無恙地回到他身邊,他甚至可以放棄一切跟她隨便去哪裏都好,好像一個絕望的人,突然決定信奉上帝,輕易許下自己的所有,只求能達成所願。

然而,這就是她給他的答案,她恨他到可以狠毒地扼殺他的孩子,狠絕到打算永遠教他蒙在鼓裏,這女人怎麽可以?!

他只覺手上脹痛越來越清晰地傳遞到心裏,身體跟血液一瞬間變得冷凝,幾乎費了好大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伸手扼上她的脖子。

他低頭眼神覆雜地盯著她蒼白的臉看了一瞬,突然像下定決心般果決地攔腰抱起她,就要往外沖去,蔣碧雲一步攔在他身前,急道

“雷少,小柔絕不想打掉孩子的,從回來起,她拼命要把身體養好,就是為了要平安生下孩子,如果她真的不想要這個孩子,完全可以要我來做,何苦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可惜,他面前的男人只冷冷看著她嘴唇一開一合,卻沒有聽進去一個字,擡步剛想要走,蔣碧雲一把扯住他手臂

“小柔昏迷的這一天一夜,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她早就離不開你了,你千萬別傷害她,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

“傷害?!”雷霆腦袋轟隆隆亂響,仿佛只聽到這兩個字,全無意識地重覆了一遍,唇角閃過一絲悲戚無比的慘笑

“這女人只有把別人弄到遍體鱗傷的本事,又有誰傷得了她。”

說完他用力掙開蔣碧雲兩手,抱著蔣柔大踏步離去,BRAD緊跟著出去,撤走石屋周圍全部人力,他知道,該是他趕去西非辦正經事的時候了。

車子引擎咆哮,朝附近最近的停機坪駛去,蔣碧雲奔出來站在BRAD身後,拼命朝車子背影張望,BRAD回頭看了她一眼,不慌不忙道

“對蔣小姐來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霆哥身邊”。

七天…十天…二十天…

蔣柔陷在一片黑暗混沌的世界裏,不曾真正清醒過來。

她只身躺在一張手術床上,兩腿被強迫分開綁起,身體裏正在被冰冷銳利的刺痛攪動,好像把她的生命生生從她身體裏剝離,她聲嘶力竭地哭求著,周遭還是只有一片黑暗死寂,沒有一個人回應她,只有快速冷酷的剝離…

她好像看見雷霆,卻分不清他的眼神是憎恨還是疼惜,只是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她,她用盡全力喊他,他只是漠然地看著她,沒有任何回應,她想伸手去拉他,手臂卻始終無法擡起…

她最後一次清醒的時候,以為自己一定已經在另一個世界了,因為她看見她爸爸坐在她床前,用一種悲傷慈祥的眼神看著她,看她睜開眼睛,他嘴唇翕動著,而她竟然聽得真真切切

“女兒,你終於醒了”

手上觸覺竟是那麽真實,略微有點粗糙,她艱難地環顧四周,竟然那麽熟悉,她腦袋逐漸清明過來,這是…紐約的雷氏別墅,她之前跟雷霆住在這裏,爸爸,怎麽也會在?

他比她記憶中的蒼老了幾分,眼角和嘴角已被歲月刻上了細紋,只有一雙眼睛依舊爍亮,那是一份洞察世情卻依舊心懷初衷的淡然與堅持。

蔣柔用力想坐起來,只覺得全身骨架散開了一般,根本用不上半點力氣,她無助地看著真實坐在她身前的蔣哲,蠕動著嘴唇問

“爸爸,真的是你嗎?你怎麽會在這裏?”

蔣哲用溫暖的手掌揉搓著她虛弱無骨的兩手,語音哽咽,喃喃著低語

“小柔,你好糊塗啊,要是你出了什麽事,爸爸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一股強烈的酸澀感從鼻子直沖頭頂,蔣柔咬了咬嘴唇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好像忽然明白過來

“他們…殺了我的孩子”

她兩手重重擱在肚子上,使勁揉搓著,明明已經三個多月大,明明已經可以感受到生命的隆起,此刻卻只是一片死寂的平坦。她全部的血液精氣仿佛一瞬間從身體全部被抽走,心被撕裂成無數碎片,殘留的縫隙連呼吸都不能……

蔣哲重新抓起她激烈顫動的兩手,連聲安慰

“都過去了…過去了…小柔,是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一定替你討回公道,等你養好身體,爸爸就帶你回南非去”

“南非”蔣柔下意識地喃喃低語,眼神迷蒙,電光火石間驀然睜大雙眼,她怎麽會在這裏?

“雷霆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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