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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重歸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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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應龍從妙峰山回來,片刻後書童也喘籲籲地回來,對韓應龍報告說,道士四人住在玄真觀裏。韓應龍大喜叫賞,打發書童去休息,一個人便在書房內興奮踱步。不久韓七端了茶來,韓應龍心不在焉,忽然又叫住他道,“七哥,明日我要請病假一天,咱們去城外玄真觀。”韓七聽了,沈默不語,半晌才道,“少爺,老夫人親自送紫英來嫁給你,老人家一片苦心,少爺你多少該體諒些。老夫人也說了,你若不要她做正房,做側室也可以,你還要怎樣?便是你實在不喜歡紫英,如今以你的官階人品,想娶哪個姑娘娶不到?你又何苦只單戀那個野丫頭?”韓應龍聞言一怔,因韓七從未開口指責過他,如今卻頗為言辭激烈,一時不知如何應對。韓七見他不說話,更加得意起來,又道,“那個丫頭,十分不識擡舉,羅大人那般好言相勸,她又肯聽一句半句麽?著實可惡,幸好她不願意嫁少爺你,若是嫁了,只怕家裏從此雞犬不寧,她若要替她那一家死鬼報仇,咱們家可就都賠進去了,說不定哪天也跟她一樣,滿門抄斬!那個丫頭,就是個喪門星!”

韓應龍越聽越糊塗,忙攔住他細問,一問之下,方才明白,原來當日羅輝找到胡雪蓮前後寫了兩封書信給韓應龍,但都被韓七偷藏了,所以這些事韓應龍一概不知,而羅輝在杭州府留任,再回京城只怕還要3年之久,今日若不是韓七得意忘形走露了風信,只怕韓應龍多年後還不得而知。韓應龍便逼著韓七將書信交出,韓七卻道早已交給老爺夫人,並不在自己手中。韓應龍聞言大怒,“你們聯合一起,只要哄騙我,居然連我的書信都敢拿走,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韓七見他暴怒,垂首不敢回答。韓應龍怒氣沖沖,前後踱了幾步,又道,“你們是否也要用些卑鄙手段,強迫我娶紫英?想不到我身邊最信任之人居然如何害我!”韓應龍坐到桌邊,用力拍打座椅扶手,“天啊!我韓應龍,竟一直生活在欺騙之中!”韓七見他如此,駭得撲通跪下,磕頭求道,“少爺!都是小的多事,跟夫人無關!少爺只責罰小人吧!”韓應龍聽他這話,心中又有所動,但他心裏絕不願那竟是真的,長籲了一口氣,擺擺手讓韓七退下。

次日天還未亮,韓應龍便帶了書童,乘了一頂小轎,直奔玄真觀。玄真觀果然氣派非常,三層大殿,屋宇房舍皆參考武當山建制,簡直是一座小武當。韓應龍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見裏面不斷有道士出入,也有幾個女道士,卻並不見胡雪蓮出來。又等了一會兒,便忍不住要朝裏面蹭了幾步,立時卻被道士攔住,問他有何事。韓應龍壯著膽子,說要找一位姑娘,名字叫胡雪蓮。

道士聽了,矢口否認觀中有此人,韓應龍不信,又問了兩句,道士略有些慌張,借故逃走。韓應龍又找了幾個道士問詢,甚至袖出銀兩,道士們仍說不知道,又來驅趕他。韓應龍被趕出門,一籌莫展,又舍不得走,便在旁邊找地方坐了,望著門口發呆。書童給他買來茶果,他也不吃,給他端水來,他又不知道喝。如此哀哀淒淒地坐了半晌,眼看日色漸暮,道士要來關門,韓應龍忍不住失望之情,又上前求告一番,那道士十分厭煩,糾纏間將他一把推倒在地,隨手將門緊緊關了。

韓應龍倒在地上,書童忙來攙扶,韓應龍急火攻心,又因一天忙碌緊張未進米水,突然間呼吸不暢,張嘴瞪眼,頭頸漲得通紅。書童從未見韓應龍如此,嚇得魂不附體,手足無措,給他前胸後背地亂捶了一通,全不見效,眼見韓應龍眼珠反白,倒地不動,嚇得他大哭起來。正在此時,突然玄真觀大門一響,走出來一個女道姑,見此形勢,忙奔來將韓應龍頭後血脈貫通,又在他後背運氣將他全身氣血打通,韓應龍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繼而痛哭失聲,不可遏制。女道姑看了他主仆一眼,似甚驚奇,便向書童問話,書童不敢不答,便都說了。女道姑便等韓應龍哭畢,才道聲“隨我來”,引著兩人進入觀內。

女道姑將兩人引入一座跨院門口,指著裏面道,“胡姑娘現和我同住,便在這院裏,童子留下,這位公子請進去吧,有話快說,不可勉強。”韓應龍點點頭,便獨自跨過門檻,走入院中。小院十分寬敞,有樹有花,有缸有魚,廊下還有一套木桌椅。韓應龍見屋門緊閉,不敢唐突,又不敢去廊下坐,便在樹下站了,靜靜等待。過了半晌,只聽房內有動靜,片刻間小門洞開,裏面走出來一位姑娘。此時暮色低垂,院中光線昏暗,韓應龍站的遠,又看不清楚。徐徐姑娘似乎覺察有人,轉過身來,兩人正面相對,四目相交,韓應龍才見姑娘容貌,一眼之下,如失魂魄,一剎那間竟覺世間再無其他更可留戀之事。姑娘也看見他,也多看了兩眼,忽然醒悟,突然轉身便走。

韓應龍失聲喚道,“小蓮,留步!”姑娘聞聲,略一遲疑,卻並未住腳,韓應龍急忙追過去,姑娘卻越走越快。韓應龍忍不住高聲叫道,“小蓮,從前我若曾得罪你,我想你賠禮,你打我罵我都可,我求你,只讓我說句話!”那姑娘聽他如此,不由得腳步放緩。韓應龍大喜,忙趕上,在姑娘身旁伴走,想要伸手拉她手,卻被姑娘一把甩開,冷冷瞪了一眼。韓應龍不敢造次,只好低聲下氣地賠笑道,“小蓮,你這些年過得可好?我時常想著你。”姑娘並不理會,韓應龍只好尷尬笑笑,又道,“我記得你最喜歡放風箏,這些年來,我看到好風箏便買下來,如今總有一百多只,有長蜈蚣,蝴蝶,美人,還有帶響鈴,掛彩帶的,我都好好收著,只等著你來。”姑娘卻冷笑一聲,並不接話。韓應龍又問道,“念靜大師身體可好?我記得她老人家有風濕頑疾,現有一種驅寒良藥名叫祛風活絡散,正好對癥下藥。”

這姑娘果然便是胡雪蓮,她聽了這話,站住冷笑道,“你果然是韓應龍,怎麽你還來騙我?我已知道你只表面上對我們好,背地裏買通老禿驢圓心,讓她害我們呢!幸虧師姊發現得早,我還蒙在鼓裏,只當你是好人。你這兩面三刀,口蜜腹劍的小人,如何還有臉再來見我?快滾!”韓應龍連聲賭咒發誓,“我並沒有做那樣的事情,興許是大師看錯了?”胡雪蓮冷眉倒豎,說道,“瞧瞧,你現在還抵賴呢!我師姊若沒證據,豈肯血口噴人,她素日雖不喜歡你,卻也沒害過你。我師姊宅心仁厚,表裏如一,不想某些人,白白讀了許多書,卻是一副蛇蠍心腸!你只管回去問問韓七,我師姊眼見得他與老禿驢勾結。聽清楚了?還不快走,快走!”

韓應龍被胡雪蓮趕出玄真觀,著轎夫快走,飛速回到府中,第一眼見到韓七也顧不得許多,抓住他厲聲道,“你快說?誰讓你害小蓮她兩個人?”韓七聞言變色,好說歹說將韓應龍拽到書房,關上門,讓應龍坐了,他站在面前。“跪下!”韓應龍厲聲喝道。韓七從未見韓應龍如此,兩腿一軟,跪在當地。“快說!若一句不真,我不饒你。”韓應龍怒道。韓七在韓應龍未出生時便在韓府當差,也可算是看著韓應龍長大,後來有一直跟隨服侍,只道韓應龍軟弱可欺,如今見他居然如此兇惡,不禁驚駭,也忘了編造,便一五一十都說了。原來是紫英想嫁應龍,視當時的小尼姑為眼中釘,攛掇韓夫人痛下殺手,韓夫人也覺門戶不對,不願韓應龍結這門親,又著實疼愛紫英,情急之下便欲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韓應龍聽了這番話,便如五雷轟頂,萬萬想不到居然真地是自己母親要殺小蓮,沈吟半晌,叫韓七起來,跟著自己去見母親。韓夫人月前帶紫英來京城逼婚,一直住在正房裏,每日只要韓應龍在家,便強迫他同桌吃飯,飯後必要陪紫英下棋彈琴,針織女工。韓應龍只不松口,心中叫苦不疊。此時韓夫人見韓應龍居然自己走來,歡喜不疊,忙叫紫英更衣梳妝,韓應龍等紫英離開,叫韓七跪在一旁,正色道,“七哥作證,當日母親要害念靜姊妹,母親可認嗎?”韓夫人聞言微微變色,只輕輕點頭,幹笑兩聲,“十年前的事情,還提它做什麽?”韓應龍聽母親認了,又愧又怒,跺腳嘆道,“母親啊母親,你怎麽如此糊塗,怎能做出這種事!”韓夫人卻毫不在意,輕描淡寫道,“兩個小尼姑,有什麽大不了?”韓應龍驚道,“母親,你?你!兩條人命,你竟視如草芥?更何況小蓮她,”韓夫人隨意地撫平衣角,整理發鬢,輕松接道,“是你心上的人,”瞥了韓應龍一眼,“不然你也不會如此沒大沒小。”韓應龍聽母親如此說,略有些慚愧,便坐下來,嘆了口氣,道,“娘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害她?”

韓夫人微微一笑,道,“應龍,你嫂子是何出身?雖不及咱家有錢,也算頗門當戶對,嫁妝足足裝了十輛大車。親家公在買賣上也常常來往,多少人羨慕讚嘆。如今你比你哥哥出息地多了,官也升到從四品,日後萬一入閣卻也難說,你的娘子,也得配的上你,配得上咱家才行。那個狐貍精小尼姑,不知從哪裏來的野丫頭,就把你迷成那樣,為娘我只好出此下策,只要救我的兒子。”韓應龍連連搖頭。韓夫人又道,“我本以為你在京城結交顯貴,或許能帶個官家小姐回來,但你又不能,我只好把紫英帶來,你好歹收下,為我韓家傳個一男半女,你也年紀這麽大了,便聽娘的話,娘怎會害你?”韓應龍搖頭嘆息道,“小蓮說時,我只不信,想不到竟是真的。”韓應龍隨即表示非胡雪蓮不娶,紫英已換好衣裳進來,聽見這話一番哭鬧,雙方照常不歡而散。

次日韓應龍一早去衙門告假,隨即帶著書童再闖玄真觀。這一回倒頗順利,韓應龍在門首正見到昨日那道姑,道姑嘻嘻一笑,指引他去齋堂。韓應龍到時一看,胡雪蓮正在吃早齋,稀飯饅頭,配著幾樣鹹菜花生等,身邊有一個年輕男子,正是那日在集市上所攙扶之人。韓應龍走過去,低聲下氣道聲小蓮。胡雪蓮見了他,卻沒好臉色,冷嘲熱諷,“咦?這可怪了,你又來做什麽?你的臉皮還真厚呢!難道說你又拿錢收買了這裏的廚子嗎?這碗飯裏可下了毒?”身邊男子也冷笑旁觀。韓應龍說不得忍氣吞聲,解釋一番,三鞠四躬地道歉,苦苦哀求,又訴說衷腸,表白心跡。胡雪蓮趕他幾回不走,便隨他說去,吃完了飯走去洗碗,韓應龍也跟著,站在她身後軟語溫存。胡雪蓮隨後出齋堂,拿了一把掃帚去後院打掃,韓應龍也圍隨在側,想要幫忙奪帚卻被瞪了一眼,便唯唯諾諾,只述說別後如何思念,如何每年6月16都記得給她買件禮物等。到午飯時候,那年輕男子端了飯菜來,胡雪蓮扔了掃帚,坐在一旁吃飯,邊和他談笑。韓應龍腸鳴如鼓,卻不敢寸步離開,只怕胡雪蓮又棄他而去,便在旁默默相陪。

須臾飯罷,年輕男子自去收拾碗碟,胡雪蓮仍坐著休息,極目望向遠山。韓應龍陪著笑蹭過來,蹲在她身邊。半晌,胡雪蓮終於忍不住撲哧一笑,嗔道,“你這人好生無賴,纏人的功夫倒是一流。”韓應龍見她語態溫柔,早已失魂,忘記回答,只癡癡凝視這朝思暮想之人,連眨眼的功夫都舍不得。胡雪蓮見他癡態,頗為害羞,輕輕推他肩頭一把,道,“怎麽你餓了都不去找東西吃?”韓應龍以手輕撫她手推之處,無限歡喜道,“我,我舍不得,只怕我不見時,你又走了。我又找不到你,這些年的苦處沒人知道。”胡雪蓮聽他真情流露,不由羞怯,垂首不語,半晌又道,“天下那麽多女子,比我好的多著呢,你又何苦只記著我。”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韓應龍一時情動,忍不住伸手放在胡雪蓮手上,胡雪蓮扭頭嗔怪,四目相對,“所有人都比不上你。”韓應龍深情告白,胡雪蓮面上緋紅,嬌羞無限。韓應龍見之甚喜,忍不住湊近低聲道,“小蓮,這些年,你可有想過我?”

胡雪蓮瞥他一眼,抽手退後,卻老老實實點頭答道,“我有時候會想,不知你考中了沒,又想你若做了官就好了,但有時又擔心你性子那般倔強,萬一得罪了大官,丟官事小,萬一,萬一像我爹爹那樣,”韓應龍連忙伸手輕輕掩住她口,隨手抓住她手,安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又道,“胡大人也是為民請命,乃是天地大義,青史留名,萬代讚頌,”胡雪蓮卻反抓緊他手,低聲道,“我不管什麽大義,只要人平安無事。”韓應龍會意,便點點頭,拍拍她手,以示安慰。兩人又絮絮談了許多話,從念靜之死到大佛閣夜明珠,從科場及第到禦街誇官,漸漸地兩心貼近,愈發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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