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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陳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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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蓮突然睜開眼睛,眼前一片黑暗。胡雪蓮猛地坐起身,片刻眩暈過後,漸覺清醒,身上衣服都在,四下看看,原來自己正在一張炕上,房內一片黑暗。胡雪蓮摸摸右肩傷處,已被人細致包紮過,疼痛尚可忍耐。胡雪蓮跳下床,摸索著打開門,卻見一座小院,天空烏雲暗布,隱約見對面房內亮著些微燈光。

胡雪蓮走過去,到窗下細聽,只聽一陣窸窣,卻有腳步聲迫近。胡雪蓮來不及躲閃,門開處早出來一個青年男子,一身輕便打扮,濃眉大眼,體格健壯,兩人對面,男子吃了一驚,隨即沈默。胡雪蓮等了半晌,那男子卻朝她微微行禮,轉身到廚房燒起水來。漸漸地天廣發白,胡雪蓮便如此瞧著那男子在院中劈柴,隨後又給後院的雞鴨填料,又去外面挑了兩次水,整個過程中便如沒看見她一般。不久水燒好了,男子打了一盆溫水請她洗臉,也仍只是做了個手勢而已。胡雪蓮只好默默接過毛巾,單手捧水浸面,心想莫非此人是個啞巴?

待她洗好臉,漱過口,那男子又起火煮飯,在地上腌菜壇子裏挑了幾顆鹹菜,又到後院雞窩撿了幾枚雞蛋,埋在竈間,不久飯熟蛋香,男子把方才煮好的清茶倒了兩碗,一並盛在盤中,端到院裏擺起小桌,請胡雪蓮用早飯。胡雪蓮嘗了嘗,滋味甚是不錯,但她身上傷勢嚴重,連帶著沒什麽胃口,只吃了兩口稀飯,便將碗放下。男子連吃兩碗稀飯,將桌上菜蔬一掃而光,見她如此,似乎有些焦慮。

之後男子收桌,胡雪蓮便回到房間休息,原來之前一番動作,她肩頭傷處又疼痛難禁。胡亂躺了半晌,忽然外面一陣異香飄入,似乎是肉湯的香味。接著那男子便敲門,胡雪蓮撐著起身出來,男子面帶喜色,引她到桌邊,指著一盆雞湯示意她快吃。胡雪蓮聞到雞湯鮮美,略有些胃口,也感激他殺雞之情,便聽話喝了半碗雞湯,男子又夾了兩只翅膀放在她碗裏,胡雪蓮猜他有以形補形之意,也便吃了,男子望著她目光十分歡喜。

正在此時,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之聲,胡雪蓮驚得一顫,那男子皺起眉頭,朝外面望望,轉頭示意胡雪蓮回房去且不要出聲,胡雪蓮依言做了,躲在暗處心跳如鼓。只聽男子走過去拉開門閂,有幾個男人的腳步聲沖進院子,胡雪蓮慌得屏息凝視,一動不敢動。這時,只聽一個男子官腔道,“昨日有個女子在仙客來尋釁滋事,打傷了幾個夥計,現逃竄在外,十分危險。不過那女子也受了肩傷,估計跑不遠,血跡便斷在這附近,不知老爺可見什麽可疑之人沒有?”

胡雪蓮聽了這話,又驚又怒,恨那仙客來居然倒打一耙,反誣告與她。只聽一個男子道,“沒有。”官腔男子居然並不反駁,只附和了兩句,便帶著人走了。胡雪蓮在房內聽著男子關上門,又走來敲敲她門,且並不言語,自去吃那盆雞湯,只覺十分莫名其妙。胡雪蓮忍不住好奇心,推門出來,到那男子對面坐下,男子對她笑笑,仍是埋頭吃雞。胡雪蓮見他吃得香甜,又極自然,竟看得呆了。半晌,等他吃完一只老母雞,又將雞湯飲幹,端著盤盞起身要走時,胡雪蓮伸左手扯住他衣袖,叫道,“等等!”

男子便停住,仍端著盤盞,目光茫然。“謝你救我。”胡雪蓮想想道,“謝謝你的白藥包帶,但方才那些官差為何便相信你?”男子微微一笑,將盤盞放下,從房內取出一張捷報,上面紅紙上書著幾個大字,“眉山青神縣陳錚鄉試取中武舉第五名。”胡雪蓮見了這張紙貼,恍然大悟。雖然她久居山林,但也曾聽韓應龍說起,考生中舉之後便可做官,凡人見了要尊稱老爺,地方官員也都敬重幾分。原來這人叫做陳錚,是個武舉。

這青年男子便收起紙貼,又回去端那碗盞,胡雪蓮卻不甘心,追過去又道,“餵,你為何要幫我?”男子一怔,嘆了口氣,朝胡雪蓮點點頭,示意她少待,便將碗盞端去廚房,洗凈擺好,才抹手出來,從房內取出又一張紙貼,遞給胡雪蓮。胡雪蓮性急,左手一把搶過來,只見半新不舊一張紙貼,上面畫著一張少女肖像,旁邊寫著幾行字。胡雪蓮細細一看,大驚失色,原來那少女居然與她十分相像,旁邊小字寫著她名字,讓各路盟友追蹤此女,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拘怎樣手段,下面署名卻是緇衣盟三個字。緇衣盟這個名字對胡雪蓮來說可不陌生,那本是師傅明空大師所掌管,本應傳於她繼任的大尼庵聯合組織。如今她流落在外,自然也不能繼任盟主,聯盟自然已另選他人,但怎地如此嚴厲措辭,視同敵人一般地追捕她?且紙貼泛黃發皺,似有些年月,胡雪蓮舉著紙貼,愈發困惑不解。

但那陳錚卻已如釋重負,居然拿了一只木盆和幾件衣服,預備開洗。胡雪蓮見了,只覺又好氣又好笑,這人怎麽如此勤快,走過去止住他,陳錚便停了手,胡雪蓮在旁蹲下,陳錚不知從哪兒取了一只小凳,請她坐下。胡雪蓮想了想,發問道,“我還有幾件事想不明白,請你明示。你如何有緇衣盟的紙貼?”

陳錚鼓鼓嘴巴,似乎費力地吐出兩個字,“我娘。”胡雪蓮聽他居然肯開口說話,如聞綸音,但聽他只說兩個字,便閉口不言,又頗覺費解。“你娘是緇衣盟的盟友?”胡雪蓮猜他意思,“你娘是尼姑嗎?現在在哪兒?”胡雪蓮見他點頭同意,不由得四處亂看。陳錚並不回答,只是默認指指天,“已經不在了?”胡雪蓮大概明白他意思,陳錚微微點頭,垂首不語。胡雪蓮見他沮喪含悲,後悔觸動他傷心事,但有些事情卻不得不問清楚。“緇衣盟為什麽要抓我?”“武當。”“跟武當派有什麽關系?”“找你。”“咦?武當派找我幹什麽?”“盟主。”“要我做盟主?”陳錚點頭。“那現在緇衣盟沒有盟主嗎?”胡雪蓮十分驚訝,陳錚搖頭。胡雪蓮想了想,“難道不是伏虎寺的念慈?”陳錚搖頭。

胡雪蓮頗有些感觸,她想起來當年去武當也不知道拿什麽東西,他們因此而知道自己身份,竟然一直予以維護,不肯承認念慈師姊,也是難得,連帶著想起當年往事,不禁黯然神傷。陳錚不知什麽時候已開始浸揉衣裳,胡雪蓮看他拿著肥皂塗了一陣,又想起一件事來問道,“你預備將我交給緇衣盟嗎?”陳錚停住手,擡頭極驚訝地望著胡雪蓮,鄭重地搖搖頭,似乎不解她有如此問。胡雪蓮便盯著他眼睛道,“你打算將我如何處置?”

“放走。”陳錚仍是只說兩字,目光卻極是真誠。“那緇衣盟怎麽辦?那些官差怎麽辦?”胡雪蓮頗為感動,卻又不得不憂慮。陳錚望向緇衣盟的紙貼,面露輕蔑之色,只淡淡道,“不理。”便又轉頭捶打衣裳。“他們都說我是歹人,你為何不信?”胡雪蓮著實疑惑。陳錚轉過頭朝她笑笑,搖頭道,“不信。”“為什麽?”胡雪蓮逼問道,陳錚笑笑,“黑店。”胡雪蓮知他指仙客來,也便釋然,便起身離開,任他漂洗衣裳。

胡雪蓮便安心在房裏靜養,待疼痛減輕時默默運內功調息。晚間陳錚又殺雞燉湯,胡雪蓮知他習慣,也不多話,默默吃了。飯罷,陳錚又端來一盆清水並包帶白藥,胡雪蓮略退衣襟,只露出右邊肩頭,陳錚細心包紮好,又幫她凈面凈手,胡雪蓮安穩睡了。接連幾日都是如此,胡雪蓮眼看著青年家中雞鴨眼看便要吃盡,心中不忍,開口勸止,陳錚又從外面買來豬肉排骨魚蝦等,堅持要給她補充營養。如此過了約三月餘,胡雪蓮肩傷基本痊愈,右臂活動自如,能挑能提,能掄能打,只不能太過力,兩個人對此都十分歡喜。

胡雪蓮想起初衷來,要去淩雲寺取夜明珠,便欲辭去。這日清晨,胡雪蓮雞鳴即起,只聽見陳錚一如既往地在院中練習拳腳。胡雪蓮出來看了一陣,待他收勢氣平,便上前道,“我有一套內功心法,授你如何?”陳錚一楞,隨即擺手搖頭,便取了斧頭要劈柴。胡雪蓮上前扯住道,“你學我一套內功,咱們便扯平啦,怎樣?我這人最不喜欠人情債。”陳錚聽她如此說,才慢慢放下斧頭,兩人到院中對面坐了,胡雪蓮將氣決傳授了,教他背熟,看著他周身運轉一番。原來胡雪蓮早見陳錚一套利落拳腳只靠猛力,並無內功,便想與他錦上添花,以作回報。此時督促他將內功調息之法每個時辰運用一遍,見他已是熟練,便順勢將獼猴腳輕功心法傳授,又監督他反覆實踐完畢。

陳錚聽說雪蓮要走,卻也並無驚訝,從房裏取出一個小包,裏面卻是一柄短劍和一張劍譜。兩樣物品皆有年紀,陳錚遞給雪蓮,“送你。”胡雪蓮接過來細看,短劍鋒利無比,晨光下熠熠光彩,劍套上一只飛鳳,雕琢精細,風頭延至劍柄,口中銜一枚小珠。劍譜上卻畫的是一個女子使劍,胡雪蓮和陳錚對視一眼,便明白了。“這是你娘的遺物,為何贈我?”陳錚微微欠身行禮,胡雪蓮知他謝己傳功,不禁笑道,“恩恩相報何時了?”陳錚微微一笑,不肯收回。胡雪蓮便從房中提出原本包袱,將劍譜與短劍塞入,對陳錚拱手道別,“承蒙關照,咱們有緣再見!”陳錚卻止住她,從懷中取出一張紙貼,胡雪蓮接過一看,原來是一張會試通知單,時間便在三月。原來陳錚也將要赴京會試,即日便要出發。胡雪蓮見此不禁又想到韓應龍,不知他當年是否去會試,結果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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