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初陽擅自做主給鄺啟南打電話替白樺辭職，白樺出奇地平靜的接受了，因為面對小美她沒有了信心，沒有了可以改變和拯救她的信心。

有時候，解脫就在一念之間。

不家教，不上補習班，所有時間自由支配，白樺的生活從沒這麽松閑過，每天除了覆習考試，就是安心寫論文了。

塗雅有時會來找她，名義上是監督論文進度，實則是調侃閑聊，白樺從她濃妝之下的雙眼裏讀出了孤獨，她的張牙舞爪，她的嘴不饒人，不過是在掩飾自己的落寞罷了，漸漸地白樺就不那麽抗拒她了，因為在某一瞬間，白樺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過，淩初陽對塗雅還保留幾分戒備，總覺得她如此主動積極地靠近白樺，目的不單純，而且重要的是，她成為了兩人的電燈泡。

無比安靜的圖書館裏，淩初陽用書推了推坐在白樺身邊的塗雅，壓低了聲音道，“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請問你是以什麽身份要求我該何時離開啊？”

塗雅拉開架勢，拒不配合。

“我才懶得管你什麽時候離開，可是你做了我的位置？”

淩初陽很不耐煩，心裏納悶為什麽自己總是碰到胡攪蠻纏的角色。

塗雅環顧一周，說到，“不是那麽多空位嗎，再說，你說是你的位置就是你的位置了，邊兒去！”

淩初陽揪著她的包扔到了斜對面的空桌上，底氣十足地說，“白樺旁邊就是我的位置，怎樣？”

白樺真怕圖書館裏的其他學生過來群毆他倆，不可理喻地看了他們兩眼，自己換了位置。

塗雅看著淩初陽較真的樣子，覺得很好笑，他幼稚的舉動和江湖名聲嚴重不符，於是諷刺道，“和一個女孩爭風吃醋，你找錯對象了吧？”

“我樂意”，淩初陽任性的口吻和女孩子沒兩樣，完全不顧塗雅那一臉嫌棄的表情，轉身就跟去白樺身旁。

到了晚上，塗雅粘著兩人一起吃晚飯，搞得淩初陽胃口全無，全程幽怨地看著白樺。

白樺卻只埋頭吃飯，自動屏蔽兩人。

塗雅吃飽喝足，撂下筷子，道，“別盯了，不就吃你一頓飯嗎？以後你八擡大轎請我都來不了了！”

白樺疑問地看她，“怎麽了？”

“馬上畢業了，我的逍遙日子也到頭了，老爸讓我下周進公司學習。”隨後一聲感天動地的長嘆。

塗雅苦悶的神情，就像看到了世界盡頭，她本以為淩初陽會幸災樂禍地譏諷幾句，卻意外的從他眼裏看到些許落寞一晃而過，塗雅挑釁地問，“你幹嘛，不是一直把我視作眼中釘嗎，早就想除之而後快，現在是怎麽了，同情啊？”

淩初陽忙整理表情，道，“我可沒有資格同情你！”

白樺告訴塗雅不用擔心論文的事，安心去實習就好。

送塗雅出校門的時候，正趕上夜市，各種小吃和花花綠綠的小玩意勾起塗雅的興趣，她拖著白樺四處瞎看，在一處軟陶攤子前，撞見了楚湘瑤和韓雲開。

楚湘瑤甜蜜的笑容凝固了幾秒後才漸漸消失，她看了塗雅又看白樺，來來回回好幾遍。

淩初陽第一時間為白樺解難，道，“這麽巧啊，看什麽好玩意呢？”

淩初陽說著隨手從攤上拿起一只紅色陶豬，往楚湘瑤兩旁一擺，“這個不錯，和湘瑤很配！”

楚湘瑤將他的手甩到一邊，冷眼盯著塗雅。

塗雅毫則不避諱地跟韓雲開打招呼，“雲開，好久不見，上次我爺爺壽宴你也沒來，老頭兒都不高興了！”

韓雲開自然地把楚湘瑤挽著他的手換了個姿勢握住，淡然地笑笑，說，“上次是真的有事耽擱了，過段時間，我帶湘瑤一起去看爺爺。”

塗雅很想坦然地跟眾人道個別，然後高傲地轉身，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韓雲開不動聲色的袒護還是令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

她扭頭低聲對白樺說，“我走了”，然後撥開人群逃也似地離開。

白樺有些擔心，又不敢去追，忐忑地看了一眼楚湘瑤，“湘——”，名字還未叫出，楚湘瑤負氣走掉，韓雲開輕聲安慰白樺，“沒事的，有我呢”，緊跟著追了去。

白樺答應塗雅的那天起就知道可能會有今天這種局面發生，她唯一一次產生的僥幸心理並沒有被成全。

白樺失神地站在人來人往中，被人擠推得左右搖晃，淩初陽拉她到一邊，嗔怪又心疼地說，“你這不是明知故犯嗎，說你傻還不樂意。”

時隔兩年，楚湘瑤再次和白樺冷戰，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都說友誼這種東西，認真起來比愛情還可怕，真真兒如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鄺啟南找到白樺，請她繼續做小美的家庭老師，並且說出了一個讓白樺拒絕不了的理由。

鄺啟南，一個氣定神閑叱咤商海的男人，一個痛失愛人與女兒相依為命的父親，再次遭受了命運無情的玩弄，一紙腦癌診斷書將他的世界瘋狂吞噬。

白樺呆呆地看著他，腦子裏一片空白，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事實，鄺啟南卻一如既往的淡然，沖白樺笑笑，問，“嚇到了？”

“什麽時候知道的？”白樺聲音有些哽咽。

“上次來找你的時候就知道了，當時我很絕望，也很無助，所以才一時失控，對你說了那些話，沒在心裏偷偷怪我吧？”

白樺搖頭，眼淚掉了下來。

“你這孩子，怎麽那麽容易傷感，生老病死再稀松平常不過，我經歷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已經接受了，而且所有的事都在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只是小美——”

“她知道了嗎？”

“沒有，我還沒打算告訴她，一是我還沒準備好，二是她最近的狀態也不好，先緩一陣吧。”

“真的一點辦法沒有了嗎”白樺還是無法相信一個人怎麽好端端地就被判了死刑，毫無征兆，毫不留情。

鄺啟南揉揉太陽穴，說，“已經擴散到肺部了，不手術的話可以維持□□個月，手術有兩成機會，但我不想做這個手術。

“為什麽？”白樺激動地問。

“兩成意味著什麽，你不知道嗎，我不想為這幾乎為零的渺茫希望放棄半年的時間。”

“但那也是機會，是機會就要爭取，對於生命而言，哪怕是零點幾的希望都不能放棄，難道你不想看著小美長大成人，擁有自己的家庭嗎？”

白樺說著已經淚如雨下，她原本以為自己經歷過的不幸足以讓她看透人世間的所有厄運與悲涼，但此刻，她如此的感同身受，慌張又疼痛。

她憎恨放棄自己生命的人，包括她的媽媽，這種懦弱又自私的行為被她認作是世界上最不可饒恕的事。

鄺啟南抽紙巾給她，她打落在地。

鄺啟南吃力地彎腰拾起，想說些安慰的話，卻連自己都不信。

“在這世上，小美是我唯一的牽掛，我比她自己都更加希望她得到幸福，但我無力陪她走下去了，所以我請求你，回到她身邊，老師也好，朋友也罷，我相信你，只有你能真心地呵護她，關心她，我知道，我們萍水相逢，泛泛相交，但請別拒絕一個將死之人的請求，好嗎？”

鄺啟南面對死亡的坦然，讓白樺感到了絕望，她想不出任何有力的話語來勸說。

只是憤怒地指責他，“你這是在逃避責任，是自私，小美她會恨你的！”

“她會理解的，她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她了解大人的世界”，

“可我不理解，對不起！”白樺說完轉身離開。

鄺啟南很想攔下她，放下所有尊嚴，誠懇到卑微地去請求她，但突然襲來的欲裂頭痛讓他連呼吸都開始收緊，他扶著車門，用頭一下一下撞車頂，想以皮肉之痛來緩解腦內電鉆作業般的劇痛，筋疲力竭之時靠著車身緩緩蹲了下去，眼角餘光看到白樺的影子，他先前還以為是疼痛帶來的錯覺，仰著頭看了許久。

白樺在他面前蹲了下來，看著眼前曾矯健沈穩給人安心的男人，被病痛折磨到憔悴頹然，失去所有的光彩與自信，甚至失去對生命的本能的留戀，再次讓白樺感受到命運的強悍與不可拒，當厄運的車輪想要從你的生命碾壓而過時，它才不會畏懼你的堅強或者憐憫你的不甘。

白樺疲倦地皺著眉，喃喃問到，“為什麽會這樣？”

鄺啟南擦掉額上的汗，調整呼吸，出了一口氣，對白樺說，“對不起，白樺，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我把一個孩子扯進這樣沈重的困境裏來才是真正的自私，但我真的沒有可以信任的人，雖然你比小美大不了幾歲，但你善良隱忍又堅強，是一個可以托付的人，你——”

“別說了，我答應你。”白樺不想也不忍再聽他吃力又費心地勸說，因為她深知自己的內心終究是拒絕不了的。

白樺將頭埋在膝間，兩人什麽也不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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