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真相,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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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初陽出院後也不經常來上課，白樺在南區食堂遠遠地見到過他幾次。
他本就住在南區，現在行動不便，一定不會像以前一樣有事沒事就跑到北去食堂制造和白樺的偶遇，所以只要吃飯就一定會在南區食堂，而且都是在過了飯口的時間，孤零零一個人。
他頭上的繃帶拆掉了，只剩四四方方的一小塊紗布貼在額角，因為離得遠，臉上的傷疤看不太清，但應該沒那麽快好，走路的時候仍用手捂著右側腰間，不敢快邁步子，看得人好不心酸。
白樺有幾次真的很想沖過去扶他，給他打飯，替他送餐盤，然後問他的傷還疼不疼。可念頭終歸是念頭，只要拼了命壓住，想過就算了，不像行動，做過就沒辦法收回。
這一段時日，不管在校外補課，還是在北區泡圖書館，白樺總是會鬼使神差地掐準了時間繞到南區食堂，坐在在不起眼的角落裏，遠遠地偷望那個只看一眼就會令人心痛到無以附加卻又收不回目光的身影。
不自覺地一路跟下去，看他去圖書館還一摞厚厚的書，看他去排隊交話費，看他坐在籃球場旁看別人打籃球。
白樺這才知道，原來，他不找自己的日子是這樣的孤單。
白樺忽然有種奇怪的錯覺，自己變成了淩初陽，站在他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那樣冷漠涼薄，乏味無趣的自己。
她想，當初用盡力氣靠近自己的淩初陽，應該也如自己此刻這般的卑微，無奈和力不從心吧。
她覺得自己壞透了，把別人奉上的一顆真心，晾曬到潰爛幹癟，是一種罪，即便不能被判刑，也該遭報應吧！
後來的幾日，她在食堂都沒等到讓她不知不覺惦念成癮的身影，開始食不知味，心神恍惚。
鄺啟南問她是不是一邊上補習班一邊給小美上課吃不消，如果覺得累就先休息幾天，不要強撐。
白樺仍是僵僵地笑笑說沒事。
晚上七點多，她六神無主地從南區食堂游蕩回宿舍，頭也不擡地機械地上著臺階，小晴在六樓樓梯口把她攔住了。
“白樺，跟我來，我有話說。”
“回寢室說吧。”白樺疲憊地答道。
“人多不方便，再說三言兩語也講不清。”
小晴很少這麽嚴肅地跟白樺說話，可想而知，是正兒八經兒的事。
在鮮有人去的模擬法庭後身，小晴默默地看了白樺許久，似乎在整理思路，想著從何開口。
白樺因為疲倦和低落的情緒而失去了往日的耐心，道，“什麽事，快說吧。”
小晴重重嘆了口氣，說，“這事本來不該我說的，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所以現在誰來說，無所謂。初陽他從來沒有變過心，他對你始終如一，關於崔達萊，那是個騙局，她在市籃球賽上看到淩初陽，一見傾心，然後想盡辦法貼了上來，遭到幾次拒絕以後，崔達萊使起手段，弄了一張假的診斷書，說自己得了血癌，活不過半年，她餘生願望就是能和心愛的人一起度過，利用初陽的善良促成了這麽一段荒唐的感情，一個月前，初陽發現了她的謊言，兩人分手了。”
小晴說到“分手”這個字眼兒的時候，頓了頓，盯著白樺。
白樺問她，“說完了？”
小晴沒有看到她預期的反應似乎有些生氣，擡高音量道，“沒有！崔達萊不肯放手，拉下一張臉皮就是不答應，下跪痛哭自殘，無所不用其極，最後以死相逼，初陽無奈只有想盡辦法躲著她，天真地以為時間會給他們一個了結，但崔達萊的哥哥，見不得妹妹受折磨，找人打了初陽，而且撂下狠話，如果崔達萊日子過不舒心，他也別想安寧，還會再來找他。所以初陽現在身陷困境，狀態很糟，白樺，他需要關心和幫助！”小晴幾乎是用乞求的眼神再看她。
白樺卻淡淡地說了句，“你跟我說這些沒有意義，我幫不了他。”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小晴，她手指幾乎戳到了白樺的鼻子尖兒，怒不可遏地說到，“白樺你太絕情了，是你變了？還是我到今天才認清你！難道只因為那鄺什麽的有錢人的一點施舍，已經顛覆你了的價值觀和良知嗎？看到了上流社會的富麗堂皇，是不是覺得什麽愛情什麽真心，遠不如一件首飾一頓高級西餐來得實在？虧得初陽掏心掏肺地對你，像個傻子一樣為你默默做了那麽多，換來的就是你這麽一句涼薄的話，幫不了他！”
面對小晴的誤解和口無遮攔，白樺沒有丁點兒的憤怒和委屈，也沒有解釋的念頭，只是漠然地看著她，她從小晴的憤怒裏讀出了她對淩初陽的愛與保護，原來這個丫頭對淩初陽的感情埋得如此之深，那些樂觀，調侃和沒心沒肺巧妙得騙過了所有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白樺不禁心生悲涼，為什麽那麽多愛與被愛都沒有恰好相遇呢？到頭來，都只是各自在各自的世界裏或掙紮或沈淪或自欺欺人。
“我累了，想休息。”白樺真的覺得累極了。
小晴不依，一把拽住剛要轉身的白樺，說，“你站住，我今天必須把話說完，你也必須聽完，至於之後你怎麽做那是你的事，大一回家的車票，最近給你的聽課卡，都是初陽讓我給你的，他怕你不接受，絞盡腦汁編理由，而且怕你見到他和崔達萊會尷尬，自己都沒有去補習班，甚是連專業課都逃，這樣的傻事他做得太多了，我都數不過來，而且，你應該不知道他在和崔達萊在一起之後，幾乎每天晚上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你，當你在宿舍裏睡覺，讀書或者發呆的時候，他就在樓下呆呆地望著我們宿舍的窗子，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知道這些也該有所動容吧！或者你根本就沒有心！”
小晴痛痛快快地把想說的話說完，轉身就走。
一時間接收了那麽多信息，白樺的腦子罷工了，根本沒有辦法反應和思考，她覺得眼前的墻壁和地面在旋轉，讓她站不穩。
她閉上眼扶著墻緩緩蹲下，濕熱的液體從緊閉的雙眼流出，滑過雙頰，一陣刺痛。
過往的一幕一幕在腦海裏紛湧浮現，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炎熱午後的一片迷彩中淩初陽清透明快的笑臉，像一抹朝陽似一縷清風，猝不及防就鉆進了白樺空牢牢黑漆漆的心房，她卻膽怯得不敢多看一眼，亡命徒一般地瘋逃，可踏遍天涯海角後才如夢方醒，自己拼命想逃離的東西竟是長在心底的，渾然不知間已經嵌入生命最深處，如同大腦心臟一樣，是這個身體的一部分，一個人想逃離自己的一部分那是多麽荒唐又瘋狂的事情。
她多希望星辰倒轉，時光逆流，回到一切的最初，那時，她還沒有踏上這片北方的土地，那時她的生活裏只有楚湘瑤一個玩伴兒，那時，她的心安之若素。
她甚至寧願每天聽到梁文姝的冷言冷語，看著父親一臉懦弱，至少那時的淩初陽對她來說只是一個與自己毫無瓜葛的陌生人的名字。
可是啊，流去的時光，就像吹過矮籬笆的風和某一夏開過的花，永遠不會重來，淩初陽再不是那個陽光快樂的淩初陽，白樺也再不是那個波瀾不驚心如止水的白樺。
她回到宿舍時，小晴在和楚湘瑤小聲交談著什麽，一見白樺，立刻變了臉色，甩甩搭搭地回到自己床上翻起雜志。
楚湘瑤面色不善地說，“樺樺，我有話跟你說。”
白樺猜得到她想說什麽，正疲於應對的時候，小美打來電話。
楚湘瑤瞥了一眼屏幕，臉色更加難看，冷眼看著白樺，什麽也沒說，但那強烈的眼神分明是在等她作抉擇。
白樺毫不猶豫接起電話的舉動點燃了楚湘瑤的憤怒，她幾乎是吼著叫了一聲，“白樺！”
白樺不知是故意充耳不聞還是太過擔心小美，講著電話出了門。
小晴朝楚湘瑤聳聳肩，一攤手，說，“看到了吧！”
楚湘瑤失望又憋氣，怔怔地望著門口，半天沒說話。
小美跟同學混進迪吧被逮住了，不敢跟鄺啟南說，只好搬來白樺。
白樺穿過燈光迷亂人群躁動的舞池，吃力的認出角落裏一臉濃妝的小美，身邊還有四五個跟她一般大小同樣打扮得不倫不類的女孩。
小美一見白樺來了，腰桿立馬挺起來，狠狠白了一眼看守他們的侍應生。
對於自稱是家長的白樺，侍應生並不買賬，硬說她也未成年，是小美的同學假扮來的，直到白樺拿出身份證，他又上下左右打量了半天才肯相信，而後一臉不滿地說，“現在的孩子都這麽早熟嗎，都不用學習的嗎？就算是不想成為什麽國家棟梁明日花朵，也別到我們這裏惹事啊，知不知道現在查的緊，這要是被逮著，我們就得關門歇業！”
白樺一再道歉，欲領走小美，卻被侍應生攔住，“誒，單還沒買呢！”
接過賬單的時候，白樺差點沒叫出聲來，這幾個孩子居然開了兩千八百塊錢的酒。她回頭看看小美，小美卻只是一副沒什麽大不了的表情，吐了吐舌頭。
“能刷卡嗎？”白樺捏著只有二百塊錢現金的癟癟的舊錢包低聲問道。
“可以！”侍應生迫不及待地回答著，恨不得馬上把她們打發掉。
看著刷卡之後的兩位數餘額，白樺的心著實空了一下。
小美臨上出租車前，跟白樺鄭重其事地說了聲謝謝，當然除了道謝，還不忘囑咐一句不要告訴她爸。
望著出租車慢慢駛出視線，白樺才疾步走去公交站點，祈禱著還能趕上末班車。
孤零零的站牌下，白樺抱著肩膀，望眼欲穿地看向16路駛來的方向。
隱隱約約，身後傳來一陣爭吵。
回頭看去，那應該是一對情侶，女的似乎喝多了，不情願地被男人拖著，動作有些粗魯。
白樺本不是個愛看熱鬧的人，但那女孩的身形和感覺讓她覺得有些眼熟，不免多看了幾眼。
兩人經過白樺身旁時，女孩突然抓住路旁的路燈柱子，說什麽也不走了，男的不由分說地扇了女孩一個巴掌。
這一記巴掌，響亮得狠，震得白樺心一縮。
借著不甚明亮的燈光，白樺依稀看清了女孩的臉，那居然是塗雅。
她想也沒想地沖了過去，擋在塗雅面前，朝男人喊到，“你是誰啊，憑什麽打人！”
轉而回身去扶塗雅，塗雅意識模糊，身子很沈，白樺用盡全力也沒能將她拉起，只聽見她含含糊糊地念叨著，“帶我走——”
男人顯然被突如其來的狀況驚得楞了幾秒，但當他確定眼前不過是個孤身一人的瘦弱女孩兒時，眼裏立刻流露出了有恃無恐的兇狠眼神。
“丫頭片子別管閑事兒，她是我女朋友，趕緊該回家回家，別等我改變主意！”
人影寥寥的的昏暗街道，一個目露兇光的男人，面對這樣的狀況，任何一個女孩可能早嚇得腿軟，白樺卻出人意料地向前走了兩步，這沒來由的冷靜與勇氣倒讓男人暗吃一驚，竟不自主地向後退了退。
白樺冷冷地說，“前方兩個街口就是派出所，你覺得我現在報警，他們最慢會什麽時候到？”說完又指了指對面餐館，說，“還有，那裏有很多人在聚餐，我喊一喊，你猜他們會不會出來管這事？”
男人也許是賊膽不足，又或者本質上不是什麽惡徒，反正是被白樺唬住了，咬牙切齒地用手指點了點白樺，道，“小丫頭，我想你是不認識我是誰，沒關系，咱們走著瞧！”說罷憤憤地上了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掉了個頭，在白樺身旁呼嘯而過，甩給她一個陰森森的眼神。
白樺緊繃的神經這才放松下來，跳到嗓子眼的一顆心也逐漸恢覆正常頻率。
她將塗雅扶到路邊的長椅上，前拍後捶的等她吐了一陣後，狀態才有好轉，雖然仍舊虛弱，但意識清醒了不少。
白樺問她，“能走的時候告訴我，送你回家。”
塗雅用手背抹了抹嘴邊的水，慘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說，“你不問我嗎？”
白樺看看她，沒回答，而是從包裏找出紙巾遞給她，然後把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
塗雅不領情，將外套扔還給她，冷笑道，“別以為你幫了我，就可以在我面前裝高傲，充聖人，我不吃這一套！”
說實話，剛才經小美的那麽一折騰，白樺滿腦子想的都是明天要趕緊去找勤工助學辦的老師，也許之前被她推掉的兩份家教還沒給別人呢。要知道，兩千多塊錢幾乎是白樺三個月的生活費，而且白楊給她的學費無論如何她是不會動的。
所以，此刻，面對塗雅的耍性子，她無心應對。
白樺微微嘆了口氣，說，“我不想知道，我猜你也不想說，何必多此一問，所以，你放心，這件事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回家吧。”
說完將水瓶蓋子擰好，起身把空瓶端放在垃圾桶上，
“我有什麽不能說的，我才不像你們一樣虛偽，我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好的壞的都不藏著掖著，剛才那個混蛋，是朋友介紹認識的，王八蛋，在姑奶奶的酒裏動手腳，看我以後怎麽收拾他！”
塗雅說著，兩道秀眉都擰成了一個疙瘩，想必這種委屈她是沒受過的，依照她的脾氣，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就算她不撂狠話，白樺也能想象得到她會怎樣對付那個人。
白樺對她的事情並不敢興趣，也不想多費唇舌安慰她什麽，畢竟她曾經對楚湘瑤做過的事情歷歷在目。
白樺再次給塗雅披上自己的外套，說，“晚了，你現在在這裏吹風容易感冒，先回去吧。”
塗雅看到她不驚不擾的樣子，忽然來了興趣，揚手攏了攏迷人的栗色卷發，笑道，“你是個別扭的人，你知道嗎？”
“知道。”
“像你這樣的人並不討喜，而且容易吃虧。”
“這是我的事。”
“未必，今天你管了我的事，以後我也有可能管你的事，所以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塗雅說著把衣服脫下來還給她，“你這小體格，趕緊穿上吧，不用你送，我自己可以。”
她自己攔了輛車，執意不讓白樺跟著，車子發動前，她搖下車窗，道，“一個小姑娘別在外面瞎晃悠，趕緊回家”
白樺聽著別扭，卻又覺好笑，明明是她惹禍落難，倒搞白樺像個不讓人省心的叛逆少女，不過，說來也怪，她對塗雅就是怎麽也討厭不起來。
這一晚上可謂精彩至極，自己的事情尚未理出個頭緒，卻先後替人解了兩次圍，還莫名其妙沒了生活費。這一樁樁一件件擠滿了白樺的腦袋，令她厭煩又疲憊，恨不得自己出個不大不小的車禍或者得場重病，將這紛擾的記憶統統帶走，絲毫不留。
回到宿舍的時候，三人都各自帶著耳機看書敷面膜，只有楚湘瑤掃了她一眼，但沒說話，而是翻個身，面朝裏拿起手機發信息。
白樺以為過幾天，大家情緒消化掉了，關系會慢慢緩和，但誰能想到，小美那裏又出了岔子，鄺啟南不知從哪裏知道了她去迪廳的事情，再次找到了白樺，還是在宿舍樓下，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走她，更糟的是，這眾目睽睽裏也包括小美和楚湘瑤，還有韓雲開。
今天的鄺啟南臉色很不好，灰鏘鏘的臉上凝固著一種難以閱讀的神情，不單單是那種興師問罪的慍怒，還有一點頹然，一點力不從心的疲憊，他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哦不，應該是半個月之間，距離白樺上次見他，已有兩個星期了，小美告訴過白樺她爸爸去了新加坡出差。
鄺啟南將車子停進僻靜的巷子裏，還未開口，先長長地嘆了口氣。
第一次，他對白樺說了重話。
他沈著臉，看了兩眼白樺，不算強烈的眼神卻無形中讓人有種壓迫感。
“這次你讓我很失望，你不該替小美隱瞞，這樣會害了她——”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沈默片刻欲繼續說下去，卻止不住地咳嗽起來，他努力壓著嗓子，以至於不會太大聲，但在車內局促的空間裏仍是震響得很。
白樺見他憋得臉都紅了，脖子上的動脈鼓得老高，感覺人馬上就要痙攣了一樣，她趕緊給他拍背，讓他喝水，過了很久才平覆下來。
但鄺啟南並未消怒，話語犀利地繼續指責道，“你作為她的輔導老師，有責任有義務向我匯報她的出格行為，你的包庇偏袒會讓她更加有恃無恐，覺得這一次能逃得過，下次也沒問題，長此以往，會越走越遠。她還小，缺乏辨別對錯和自我約束的能力，但你不同，她正在經歷的正是你剛剛經歷過的，你該很清楚什麽可以做，什麽不可以做，我原本以為你是真心真意關心小美，設身處地為她著想，所以我曾一度想像待小美一樣待你，但現在看來，我錯了，你不過也是圖個圓滑做人，兩不得罪。”
白樺承認自己這件事處理得不夠好，但鄺啟南的話難免讓人心寒，畢竟白樺實實在在地關心小美，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也不是一次失誤就可以抹殺的。
果然，人和人之間的信任與關系是如此之脆弱，經不起半點考驗，不止鄺啟南，也包括楚湘瑤。
剛剛樓下，她們驚訝失望的眼神猶如一把利刃，在白樺的每寸皮膚上刮過，疼痛而灼熱。
她不知道這一次的誤會會不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們本就敏感脆弱的信任徹底瓦解，無可挽回。再者，倘若這事被小晴添油加醋傳到淩初陽那裏，又會是怎樣的沖擊和傷害。
紛沓而至的種種擔憂，令白樺心煩又低落，再無心聽進鄺啟南接下來說了什麽，只是頭埋得更深，眼角竟有濕濕的東西流下，不要說鄺啟南，就連白樺自己也嚇了一跳，從什麽時候起，自己這麽容易掉眼淚了？而且好像每次都是為了淩初陽，他卻從不知曉。
鄺啟南楞住了，生意場上的從容淡定和控制全局的張弛有度忽然間就消失了，面對誤以為被自己罵哭的女孩子，略顯無措。
呆呆地看了她許久，才想起去抽紙巾給她。
“對不起，是我太著急了，所以——所以話說重了，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只是想你能幫我，在小美的事情上站在我這一面。”他語氣柔軟，比對小美還要溫柔幾分。
白樺知道這一哭，會令兩人十分尷尬，所以連忙擦掉眼淚，努力收住情緒。
“沒有，是我該說對不起，確實是我做錯了，不會再有下次的。”白樺哽咽著說道。
鄺啟南微微皺了皺眉，白樺的不爭不辯倒讓他慚愧和心疼，“不，我也有錯，你也不過個孩子而已。”
不知為什麽，這句話莫名戳中了白樺的心，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她別過頭去，用衣袖使勁擦著眼淚。
鄺啟南去拉她，她執拗著不肯轉過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失了方寸的樣子。
鄺啟南沈默了半晌，見她情緒好些了，才說，“對不起，我的話過分了，我向你道歉，哭吧，哭完就當今天我什麽也沒說過，我最近是太累了，其實我——”
他沒繼續說下去，而是摸摸她的頭，說，“別怪我好不好？”
白樺咬著嘴唇止住抽噎，“今天我的狀態不好，我這樣並不是因為你說了什麽，本來就是我的錯，你越是這樣我越抱歉。”
“好，我不說，那你也別難過了，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
突然響起的電話打斷了他，他接起電話嗯了兩聲掛斷，然後回手從後座拿過了一個別致的紙袋，附帶一紙信封交給白樺，“這是我帶給你的禮物還有你給小美墊付的錢。”
白樺收起信封，退回禮物，“錢我收下，這個我不能要。”
“這是我很用心挑選的，你和小美一人一件，你要是不收，就說明你還對我剛剛的話耿耿於懷，小同志，不要那麽小氣嘛！”
鄺啟南故作輕松地和她開玩笑，再次把禮物放進她懷裏，“拿著，我有事情回趟公司，就不送你了。”
很慶幸，回宿舍的時候，大家都不在，白樺麻利地拆掉包裝扔掉，她並不是好奇鄺啟南送她什麽，而是擔心楚湘瑤她們看到，又多生事端，她將那套工藝精湛造型優雅的鏡梳首飾盒放進了櫃子最底端，拿衣物遮蓋住。
搞定之後，她卸力地坐到床邊，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手心裏有汗滲出。從前，她不會這麽畏懼別人的誤會和猜疑，現在這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語和解不開放不下的誤解越積越深，逼迫她不得不多想，多註意。
值得欣慰的是生活費失而覆得，物質上不再拮據，精神也稍顯的不再那麽沮喪和低落。
日子雖沒兩樣地過著，但有些東西悄悄改變了，大家心知肚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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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住在南區，現在行動不便，一定不會像以前一樣有事沒事就跑到北去食堂制造和白樺的偶遇，所以只要吃飯就一定會在南區食堂，而且都是在過了飯口的時間，孤零零一個人。
他頭上的繃帶拆掉了，只剩四四方方的一小塊紗布貼在額角，因為離得遠，臉上的傷疤看不太清，但應該沒那麽快好，走路的時候仍用手捂著右側腰間，不敢快邁步子，看得人好不心酸。
白樺有幾次真的很想沖過去扶他，給他打飯，替他送餐盤，然後問他的傷還疼不疼。可念頭終歸是念頭，只要拼了命壓住，想過就算了，不像行動，做過就沒辦法收回。
這一段時日，不管在校外補課，還是在北區泡圖書館，白樺總是會鬼使神差地掐準了時間繞到南區食堂，坐在在不起眼的角落裏，遠遠地偷望那個只看一眼就會令人心痛到無以附加卻又收不回目光的身影。
不自覺地一路跟下去，看他去圖書館還一摞厚厚的書，看他去排隊交話費，看他坐在籃球場旁看別人打籃球。
白樺這才知道，原來，他不找自己的日子是這樣的孤單。
白樺忽然有種奇怪的錯覺，自己變成了淩初陽，站在他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那樣冷漠涼薄，乏味無趣的自己。
她想，當初用盡力氣靠近自己的淩初陽，應該也如自己此刻這般的卑微，無奈和力不從心吧。
她覺得自己壞透了，把別人奉上的一顆真心，晾曬到潰爛幹癟，是一種罪，即便不能被判刑，也該遭報應吧！
後來的幾日，她在食堂都沒等到讓她不知不覺惦念成癮的身影，開始食不知味，心神恍惚。
鄺啟南問她是不是一邊上補習班一邊給小美上課吃不消，如果覺得累就先休息幾天，不要強撐。
白樺仍是僵僵地笑笑說沒事。
晚上七點多，她六神無主地從南區食堂游蕩回宿舍，頭也不擡地機械地上著臺階，小晴在六樓樓梯口把她攔住了。
“白樺，跟我來，我有話說。”
“回寢室說吧。”白樺疲憊地答道。
“人多不方便，再說三言兩語也講不清。”
小晴很少這麽嚴肅地跟白樺說話，可想而知，是正兒八經兒的事。
在鮮有人去的模擬法庭後身，小晴默默地看了白樺許久，似乎在整理思路，想著從何開口。
白樺因為疲倦和低落的情緒而失去了往日的耐心，道，“什麽事，快說吧。”
小晴重重嘆了口氣，說，“這事本來不該我說的，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所以現在誰來說，無所謂。初陽他從來沒有變過心，他對你始終如一，關於崔達萊，那是個騙局，她在市籃球賽上看到淩初陽，一見傾心，然後想盡辦法貼了上來，遭到幾次拒絕以後，崔達萊使起手段，弄了一張假的診斷書，說自己得了血癌，活不過半年，她餘生願望就是能和心愛的人一起度過，利用初陽的善良促成了這麽一段荒唐的感情，一個月前，初陽發現了她的謊言，兩人分手了。”
小晴說到“分手”這個字眼兒的時候，頓了頓，盯著白樺。
白樺問她，“說完了？”
小晴沒有看到她預期的反應似乎有些生氣，擡高音量道，“沒有！崔達萊不肯放手，拉下一張臉皮就是不答應，下跪痛哭自殘，無所不用其極，最後以死相逼，初陽無奈只有想盡辦法躲著她，天真地以為時間會給他們一個了結，但崔達萊的哥哥，見不得妹妹受折磨，找人打了初陽，而且撂下狠話，如果崔達萊日子過不舒心，他也別想安寧，還會再來找他。所以初陽現在身陷困境，狀態很糟，白樺，他需要關心和幫助！”小晴幾乎是用乞求的眼神再看她。
白樺卻淡淡地說了句，“你跟我說這些沒有意義，我幫不了他。”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小晴，她手指幾乎戳到了白樺的鼻子尖兒，怒不可遏地說到，“白樺你太絕情了，是你變了？還是我到今天才認清你！難道只因為那鄺什麽的有錢人的一點施舍，已經顛覆你了的價值觀和良知嗎？看到了上流社會的富麗堂皇，是不是覺得什麽愛情什麽真心，遠不如一件首飾一頓高級西餐來得實在？虧得初陽掏心掏肺地對你，像個傻子一樣為你默默做了那麽多，換來的就是你這麽一句涼薄的話，幫不了他！”
面對小晴的誤解和口無遮攔，白樺沒有丁點兒的憤怒和委屈，也沒有解釋的念頭，只是漠然地看著她，她從小晴的憤怒裏讀出了她對淩初陽的愛與保護，原來這個丫頭對淩初陽的感情埋得如此之深，那些樂觀，調侃和沒心沒肺巧妙得騙過了所有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白樺不禁心生悲涼，為什麽那麽多愛與被愛都沒有恰好相遇呢？到頭來，都只是各自在各自的世界裏或掙紮或沈淪或自欺欺人。
“我累了，想休息。”白樺真的覺得累極了。
小晴不依，一把拽住剛要轉身的白樺，說，“你站住，我今天必須把話說完，你也必須聽完，至於之後你怎麽做那是你的事，大一回家的車票，最近給你的聽課卡，都是初陽讓我給你的，他怕你不接受，絞盡腦汁編理由，而且怕你見到他和崔達萊會尷尬，自己都沒有去補習班，甚是連專業課都逃，這樣的傻事他做得太多了，我都數不過來，而且，你應該不知道他在和崔達萊在一起之後，幾乎每天晚上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你，當你在宿舍裏睡覺，讀書或者發呆的時候，他就在樓下呆呆地望著我們宿舍的窗子，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知道這些也該有所動容吧！或者你根本就沒有心！”
小晴痛痛快快地把想說的話說完，轉身就走。
一時間接收了那麽多信息，白樺的腦子罷工了，根本沒有辦法反應和思考，她覺得眼前的墻壁和地面在旋轉，讓她站不穩。
她閉上眼扶著墻緩緩蹲下，濕熱的液體從緊閉的雙眼流出，滑過雙頰，一陣刺痛。
過往的一幕一幕在腦海裏紛湧浮現，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炎熱午後的一片迷彩中淩初陽清透明快的笑臉，像一抹朝陽似一縷清風，猝不及防就鉆進了白樺空牢牢黑漆漆的心房，她卻膽怯得不敢多看一眼，亡命徒一般地瘋逃，可踏遍天涯海角後才如夢方醒，自己拼命想逃離的東西竟是長在心底的，渾然不知間已經嵌入生命最深處，如同大腦心臟一樣，是這個身體的一部分，一個人想逃離自己的一部分那是多麽荒唐又瘋狂的事情。
她多希望星辰倒轉，時光逆流，回到一切的最初，那時，她還沒有踏上這片北方的土地，那時她的生活裏只有楚湘瑤一個玩伴兒，那時，她的心安之若素。
她甚至寧願每天聽到梁文姝的冷言冷語，看著父親一臉懦弱，至少那時的淩初陽對她來說只是一個與自己毫無瓜葛的陌生人的名字。
可是啊，流去的時光，就像吹過矮籬笆的風和某一夏開過的花，永遠不會重來，淩初陽再不是那個陽光快樂的淩初陽，白樺也再不是那個波瀾不驚心如止水的白樺。
她回到宿舍時，小晴在和楚湘瑤小聲交談著什麽，一見白樺，立刻變了臉色，甩甩搭搭地回到自己床上翻起雜志。
楚湘瑤面色不善地說，“樺樺，我有話跟你說。”
白樺猜得到她想說什麽，正疲於應對的時候，小美打來電話。
楚湘瑤瞥了一眼屏幕，臉色更加難看，冷眼看著白樺，什麽也沒說，但那強烈的眼神分明是在等她作抉擇。
白樺毫不猶豫接起電話的舉動點燃了楚湘瑤的憤怒，她幾乎是吼著叫了一聲，“白樺！”
白樺不知是故意充耳不聞還是太過擔心小美，講著電話出了門。
小晴朝楚湘瑤聳聳肩，一攤手，說，“看到了吧！”
楚湘瑤失望又憋氣，怔怔地望著門口，半天沒說話。
小美跟同學混進迪吧被逮住了，不敢跟鄺啟南說，只好搬來白樺。
白樺穿過燈光迷亂人群躁動的舞池，吃力的認出角落裏一臉濃妝的小美，身邊還有四五個跟她一般大小同樣打扮得不倫不類的女孩。
小美一見白樺來了，腰桿立馬挺起來，狠狠白了一眼看守他們的侍應生。
對於自稱是家長的白樺，侍應生並不買賬，硬說她也未成年，是小美的同學假扮來的，直到白樺拿出身份證，他又上下左右打量了半天才肯相信，而後一臉不滿地說，“現在的孩子都這麽早熟嗎，都不用學習的嗎？就算是不想成為什麽國家棟梁明日花朵，也別到我們這裏惹事啊，知不知道現在查的緊，這要是被逮著，我們就得關門歇業！”
白樺一再道歉，欲領走小美，卻被侍應生攔住，“誒，單還沒買呢！”
接過賬單的時候，白樺差點沒叫出聲來，這幾個孩子居然開了兩千八百塊錢的酒。她回頭看看小美，小美卻只是一副沒什麽大不了的表情，吐了吐舌頭。
“能刷卡嗎？”白樺捏著只有二百塊錢現金的癟癟的舊錢包低聲問道。
“可以！”侍應生迫不及待地回答著，恨不得馬上把她們打發掉。
看著刷卡之後的兩位數餘額，白樺的心著實空了一下。
小美臨上出租車前，跟白樺鄭重其事地說了聲謝謝，當然除了道謝，還不忘囑咐一句不要告訴她爸。
望著出租車慢慢駛出視線，白樺才疾步走去公交站點，祈禱著還能趕上末班車。
孤零零的站牌下，白樺抱著肩膀，望眼欲穿地看向16路駛來的方向。
隱隱約約，身後傳來一陣爭吵。
回頭看去，那應該是一對情侶，女的似乎喝多了，不情願地被男人拖著，動作有些粗魯。
白樺本不是個愛看熱鬧的人，但那女孩的身形和感覺讓她覺得有些眼熟，不免多看了幾眼。
兩人經過白樺身旁時，女孩突然抓住路旁的路燈柱子，說什麽也不走了，男的不由分說地扇了女孩一個巴掌。
這一記巴掌，響亮得狠，震得白樺心一縮。
借著不甚明亮的燈光，白樺依稀看清了女孩的臉，那居然是塗雅。
她想也沒想地沖了過去，擋在塗雅面前，朝男人喊到，“你是誰啊，憑什麽打人！”
轉而回身去扶塗雅，塗雅意識模糊，身子很沈，白樺用盡全力也沒能將她拉起，只聽見她含含糊糊地念叨著，“帶我走——”
男人顯然被突如其來的狀況驚得楞了幾秒，但當他確定眼前不過是個孤身一人的瘦弱女孩兒時，眼裏立刻流露出了有恃無恐的兇狠眼神。
“丫頭片子別管閑事兒，她是我女朋友，趕緊該回家回家，別等我改變主意！”
人影寥寥的的昏暗街道，一個目露兇光的男人，面對這樣的狀況，任何一個女孩可能早嚇得腿軟，白樺卻出人意料地向前走了兩步，這沒來由的冷靜與勇氣倒讓男人暗吃一驚，竟不自主地向後退了退。
白樺冷冷地說，“前方兩個街口就是派出所，你覺得我現在報警，他們最慢會什麽時候到？”說完又指了指對面餐館，說，“還有，那裏有很多人在聚餐，我喊一喊，你猜他們會不會出來管這事？”
男人也許是賊膽不足，又或者本質上不是什麽惡徒，反正是被白樺唬住了，咬牙切齒地用手指點了點白樺，道，“小丫頭，我想你是不認識我是誰，沒關系，咱們走著瞧！”說罷憤憤地上了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掉了個頭，在白樺身旁呼嘯而過，甩給她一個陰森森的眼神。
白樺緊繃的神經這才放松下來，跳到嗓子眼的一顆心也逐漸恢覆正常頻率。
她將塗雅扶到路邊的長椅上，前拍後捶的等她吐了一陣後，狀態才有好轉，雖然仍舊虛弱，但意識清醒了不少。
白樺問她，“能走的時候告訴我，送你回家。”
塗雅用手背抹了抹嘴邊的水，慘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說，“你不問我嗎？”
白樺看看她，沒回答，而是從包裏找出紙巾遞給她，然後把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
塗雅不領情，將外套扔還給她，冷笑道，“別以為你幫了我，就可以在我面前裝高傲，充聖人，我不吃這一套！”
說實話，剛才經小美的那麽一折騰，白樺滿腦子想的都是明天要趕緊去找勤工助學辦的老師，也許之前被她推掉的兩份家教還沒給別人呢。要知道，兩千多塊錢幾乎是白樺三個月的生活費，而且白楊給她的學費無論如何她是不會動的。
所以，此刻，面對塗雅的耍性子，她無心應對。
白樺微微嘆了口氣，說，“我不想知道，我猜你也不想說，何必多此一問，所以，你放心，這件事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回家吧。”
說完將水瓶蓋子擰好，起身把空瓶端放在垃圾桶上，
“我有什麽不能說的，我才不像你們一樣虛偽，我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好的壞的都不藏著掖著，剛才那個混蛋，是朋友介紹認識的，王八蛋，在姑奶奶的酒裏動手腳，看我以後怎麽收拾他！”
塗雅說著，兩道秀眉都擰成了一個疙瘩，想必這種委屈她是沒受過的，依照她的脾氣，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就算她不撂狠話，白樺也能想象得到她會怎樣對付那個人。
白樺對她的事情並不敢興趣，也不想多費唇舌安慰她什麽，畢竟她曾經對楚湘瑤做過的事情歷歷在目。
白樺再次給塗雅披上自己的外套，說，“晚了，你現在在這裏吹風容易感冒，先回去吧。”
塗雅看到她不驚不擾的樣子，忽然來了興趣，揚手攏了攏迷人的栗色卷發，笑道，“你是個別扭的人，你知道嗎？”
“知道。”
“像你這樣的人並不討喜，而且容易吃虧。”
“這是我的事。”
“未必，今天你管了我的事，以後我也有可能管你的事，所以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塗雅說著把衣服脫下來還給她，“你這小體格，趕緊穿上吧，不用你送，我自己可以。”
她自己攔了輛車，執意不讓白樺跟著，車子發動前，她搖下車窗，道，“一個小姑娘別在外面瞎晃悠，趕緊回家”
白樺聽著別扭，卻又覺好笑，明明是她惹禍落難，倒搞白樺像個不讓人省心的叛逆少女，不過，說來也怪，她對塗雅就是怎麽也討厭不起來。
這一晚上可謂精彩至極，自己的事情尚未理出個頭緒，卻先後替人解了兩次圍，還莫名其妙沒了生活費。這一樁樁一件件擠滿了白樺的腦袋，令她厭煩又疲憊，恨不得自己出個不大不小的車禍或者得場重病，將這紛擾的記憶統統帶走，絲毫不留。
回到宿舍的時候，三人都各自帶著耳機看書敷面膜，只有楚湘瑤掃了她一眼，但沒說話，而是翻個身，面朝裏拿起手機發信息。
白樺以為過幾天，大家情緒消化掉了，關系會慢慢緩和，但誰能想到，小美那裏又出了岔子，鄺啟南不知從哪裏知道了她去迪廳的事情，再次找到了白樺，還是在宿舍樓下，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走她，更糟的是，這眾目睽睽裏也包括小美和楚湘瑤，還有韓雲開。
今天的鄺啟南臉色很不好，灰鏘鏘的臉上凝固著一種難以閱讀的神情，不單單是那種興師問罪的慍怒，還有一點頹然，一點力不從心的疲憊，他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哦不，應該是半個月之間，距離白樺上次見他，已有兩個星期了，小美告訴過白樺她爸爸去了新加坡出差。
鄺啟南將車子停進僻靜的巷子裏，還未開口，先長長地嘆了口氣。
第一次，他對白樺說了重話。
他沈著臉，看了兩眼白樺，不算強烈的眼神卻無形中讓人有種壓迫感。
“這次你讓我很失望，你不該替小美隱瞞，這樣會害了她——”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沈默片刻欲繼續說下去，卻止不住地咳嗽起來，他努力壓著嗓子，以至於不會太大聲，但在車內局促的空間裏仍是震響得很。
白樺見他憋得臉都紅了，脖子上的動脈鼓得老高，感覺人馬上就要痙攣了一樣，她趕緊給他拍背，讓他喝水，過了很久才平覆下來。
但鄺啟南並未消怒，話語犀利地繼續指責道，“你作為她的輔導老師，有責任有義務向我匯報她的出格行為，你的包庇偏袒會讓她更加有恃無恐，覺得這一次能逃得過，下次也沒問題，長此以往，會越走越遠。她還小，缺乏辨別對錯和自我約束的能力，但你不同，她正在經歷的正是你剛剛經歷過的，你該很清楚什麽可以做，什麽不可以做，我原本以為你是真心真意關心小美，設身處地為她著想，所以我曾一度想像待小美一樣待你，但現在看來，我錯了，你不過也是圖個圓滑做人，兩不得罪。”
白樺承認自己這件事處理得不夠好，但鄺啟南的話難免讓人心寒，畢竟白樺實實在在地關心小美，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也不是一次失誤就可以抹殺的。
果然，人和人之間的信任與關系是如此之脆弱，經不起半點考驗，不止鄺啟南，也包括楚湘瑤。
剛剛樓下，她們驚訝失望的眼神猶如一把利刃，在白樺的每寸皮膚上刮過，疼痛而灼熱。
她不知道這一次的誤會會不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們本就敏感脆弱的信任徹底瓦解，無可挽回。再者，倘若這事被小晴添油加醋傳到淩初陽那裏，又會是怎樣的沖擊和傷害。
紛沓而至的種種擔憂，令白樺心煩又低落，再無心聽進鄺啟南接下來說了什麽，只是頭埋得更深，眼角竟有濕濕的東西流下，不要說鄺啟南，就連白樺自己也嚇了一跳，從什麽時候起，自己這麽容易掉眼淚了？而且好像每次都是為了淩初陽，他卻從不知曉。
鄺啟南楞住了，生意場上的從容淡定和控制全局的張弛有度忽然間就消失了，面對誤以為被自己罵哭的女孩子，略顯無措。
呆呆地看了她許久，才想起去抽紙巾給她。
“對不起，是我太著急了，所以——所以話說重了，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只是想你能幫我，在小美的事情上站在我這一面。”他語氣柔軟，比對小美還要溫柔幾分。
白樺知道這一哭，會令兩人十分尷尬，所以連忙擦掉眼淚，努力收住情緒。
“沒有，是我該說對不起，確實是我做錯了，不會再有下次的。”白樺哽咽著說道。
鄺啟南微微皺了皺眉，白樺的不爭不辯倒讓他慚愧和心疼，“不，我也有錯，你也不過個孩子而已。”
不知為什麽，這句話莫名戳中了白樺的心，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她別過頭去，用衣袖使勁擦著眼淚。
鄺啟南去拉她，她執拗著不肯轉過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失了方寸的樣子。
鄺啟南沈默了半晌，見她情緒好些了，才說，“對不起，我的話過分了，我向你道歉，哭吧，哭完就當今天我什麽也沒說過，我最近是太累了，其實我——”
他沒繼續說下去，而是摸摸她的頭，說，“別怪我好不好？”
白樺咬著嘴唇止住抽噎，“今天我的狀態不好，我這樣並不是因為你說了什麽，本來就是我的錯，你越是這樣我越抱歉。”
“好，我不說，那你也別難過了，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
突然響起的電話打斷了他，他接起電話嗯了兩聲掛斷，然後回手從後座拿過了一個別致的紙袋，附帶一紙信封交給白樺，“這是我帶給你的禮物還有你給小美墊付的錢。”
白樺收起信封，退回禮物，“錢我收下，這個我不能要。”
“這是我很用心挑選的，你和小美一人一件，你要是不收，就說明你還對我剛剛的話耿耿於懷，小同志，不要那麽小氣嘛！”
鄺啟南故作輕松地和她開玩笑，再次把禮物放進她懷裏，“拿著，我有事情回趟公司，就不送你了。”
很慶幸，回宿舍的時候，大家都不在，白樺麻利地拆掉包裝扔掉，她並不是好奇鄺啟南送她什麽，而是擔心楚湘瑤她們看到，又多生事端，她將那套工藝精湛造型優雅的鏡梳首飾盒放進了櫃子最底端，拿衣物遮蓋住。
搞定之後，她卸力地坐到床邊，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手心裏有汗滲出。從前，她不會這麽畏懼別人的誤會和猜疑，現在這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語和解不開放不下的誤解越積越深，逼迫她不得不多想，多註意。
值得欣慰的是生活費失而覆得，物質上不再拮據，精神也稍顯的不再那麽沮喪和低落。
日子雖沒兩樣地過著，但有些東西悄悄改變了，大家心知肚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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