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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媽媽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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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顧子夕和顧梓諾在270度的旋轉落地玻璃窗前坐著,邊聽音樂邊聊天;許諾在廚房做甜點。

“許諾,音樂能聽見嗎?”顧梓諾大聲問道。

“你們這個音樂太吵了,不適合妹妹聽,換個溫柔些的。”許諾揚聲說道。

“好吧。”顧梓諾轉頭看向顧子夕:“爹地,你有沒有推薦的?”

“我拉琴給你們聽吧。”顧子夕突然興致上來,從書房裏拉出已久未用的小提琴。

“爹地,你會小提琴啊!”顧梓諾大叫起來。

“顧梓諾也不知道?”許諾轉頭看向他們。

“顧梓諾沒看爹地拉過。”顧梓諾一臉驚訝而喜悅的表情看著顧子夕。

“好久沒拉了,不知道手生了沒有。”顧子夕的眸光微微黯淡了一下——他學小提琴是因為鄭儀群,而棄小提琴也是因為鄭儀群。

只是到了三十幾歲的現在,他已經明白了——任何的選擇都只在自己,而與他人無關。相較於後學的鋼琴,他更喜歡的其實是小提琴。

顧子夕站在窗前,一根弦一根弦的調著音準,低頭專註的樣子,有種讓人心疼的憂郁——與那個霸道強勢的顧子夕相比,似乎是換了個人一樣。

許諾將爐火調小,斜身倚在竈臺上,看著這樣的顧子夕,只覺得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擊中——心裏再多的委屈、對他再多的怨言,在他這樣的一低頭之間,餘下的也只有心疼。

“多年不拉,有些手生了,不過調子大約還記得。”顧子夕上了松香調好音準,試拉了一段音階後,便進入了狀態。

一首《SometimeswhenitRains》,剛開始的起音還有些生澀,越到後來越流暢,原曲調憂傷哀婉的美,配以小提琴獨有的空靈淒婉音色,在這樣一個離別的前夜聽來,仿若被帶進孤單而透滿涼意的雨境,美得讓人窒息、又涼得讓人絕望。

窗外透過七彩的霓虹、頭頂的人工月亮冷色依然,拉著小提琴的顧子夕,周身被這樣一股淒婉的冷色所包圍著,讓人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憂郁。

“很好聽啊,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原因,原本很美的音樂,怎麽聽出一股子哀傷來。”許諾端著甜品走過來,看著顧子夕幽暗而深邃的眸子,嘴角是勉強的笑容。

“琴色隨心,是我舍不得你們了。”顧子夕放下琴和弓,眸子裏一片淡然的憂傷。

“顧梓諾,你吃完甜品先睡,這兩天都有早課呢!”許諾忍著眼底的淚,遞給顧梓諾一碗甜蛋羹,柔聲說道。

“許諾,老師說你特意打電話調了後天的早課。”顧梓諾敏感的看著她:“爹地的案子判了我知道,我也要送爹地。”

“顧梓諾……”許諾不禁皺眉——她希望,在兒子的心裏,顧子夕永遠是無所不能的、永遠是強大而霸氣的。

“爹地任何時候,我都陪在他身邊。”顧梓諾雙手捧著小碗,一臉堅定的說道。

“後天許諾送顧梓諾去上學。”顧子夕沈聲說道。

“不要,我要送爹地。”顧梓諾大聲喊到,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突然蒙上了一層霧氣,讓人有些措手不及的心疼。

“那、我們就一起送吧。”許諾將另一碗甜蛋羹遞給顧子夕,看著他們父子輕聲說道:“顧梓諾和爹地一樣棒。”

“爹地,我要陪你。”顧梓諾放下手中的碗,雙手抱住了顧子夕的小腿——一向古板而早熟的他,也顯出難得的脆弱來。

“好……”顧子夕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端起被他放下的甜蛋羹遞給他:“你是小男子漢呢,爹地不在家的時候,你要保護許諾和妹妹。”

“恩,我知道。”顧梓諾接過碗,低頭優雅的吃起來。

許諾走到顧子夕身邊坐下來,拿起他放在旁邊的小提琴和弓,好奇的拉了兩下,卻是難聽得想讓人捂耳朵。

就似這變幻莫測的人生一樣,同樣的人生,有的人過得精采至及,有的人卻過得狼狽不堪。

顧子夕將顧梓諾抱在懷裏,一只手攬著許諾,一家四口相偎在大大的沙發裏,直到深夜,也沒有人說要去睡、也沒有人說話——只是這樣安靜的相依偎,便已足夠的溫暖。

還有一天,顧子夕就要離開,那個讓鄔倩倩發瘋至死的地方,想想都情不自禁的害怕和擔心——他們,怎麽舍得!他們,怎麽放心!

“爹地,監獄的警察會打人嗎?”顧梓諾也一樣不放心。

“不會。”顧子夕輕聲答著,大手將他的小手牢牢的裹在手心,讓他在自己的溫度裏多些安心。

“爹地,在監獄每天幹什麽?工作嗎?吃飯要錢嗎?有甜品吃嗎?”顧梓諾仍是不安的問道。

“那裏有工廠,會做一些工人幹的活兒;幹了活兒會有工錢,可以付飯費。聽說偶爾也有甜品吃,不過肯定沒有許諾做的好吃。”顧子夕仔細的解釋著,心裏卻一陣隱隱作痛——這樣的報覆,真的值得嗎?

為了他恨的人,而讓他愛的人擔心受怕。只是,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無論如何他也不能停下來,更無法回頭——只是,在下一次的計劃裏,他一定一定會加倍的註意自己的安全,為了妻兒而保護好自己。

“我們可以送錢和甜品給爹地嗎?這樣爹地就不用做工賺飯錢了。”顧梓諾小聲問道。

“不行,在那裏做工是必須的,賺錢只是順便的。”顧子夕低低的嘆了口氣,哄著顧梓諾柔聲說道:“顧梓諾該睡了。”

“哦……”顧梓諾低低的應了一聲後,便不再說話。小手在顧子夕的大手裏,下意識的摳動著,半晌也沒睡著,也不知道他的小腦袋裏,在想些什麽。

直到夜色漸濃,顧梓諾才慢慢閉上了眼睛,均勻的呼吸聲聲傳來,讓這靜謐的夜,多了幾分柔軟的味道。

“爹地,我不睡……”顧子夕剛將顧梓諾放回到床上,顧梓諾便伸出小胖手用力的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眼睛又朦朧的睜開。

“顧梓諾乖,該睡了。”顧子夕輕輕扯下他的小手,幫他拉好被子。

“爹地,我不想你去那裏……”顧梓諾不安的扭動著身體。

顧子夕低頭在顧梓諾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熱的親吻,看著他低聲說道:“不要讓不安和恐懼、擔心主導了我們的情緒,任何時候,我們都要學著從容以對。”

“那爹地怕不怕?”顧梓諾這時完全睜開了眼睛。

“不怕。”顧子夕沈靜的搖了搖頭,看著兒子認真的說道:“人只會對自己未知的事情感覺到害怕;所以我們做每一件事,都要有足夠的智慧去預見後果,並確定自己能夠承擔。”

“所以爹地在讓公司破產的時候,就知道會判刑了嗎?”顧梓諾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是的,法律不鼓勵以暴制暴,我們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所以也需要去計算這代價是否得當。”顧子夕點頭說道。

“爹地是為了公司嗎?”顧梓諾小聲問道。

“恩。”顧子夕點了點頭。

“哦。”顧梓諾輕輕低下頭,雙手有些不安的扯著被子,半晌之後才低聲說道:“可是妹妹出生沒有爹地、顧梓諾開家長會也沒有爹地、許諾要一個人賺錢養我們。”

“沒有爹地,我們三個都很可憐。爹地不在,公司又要怎麽辦呢?”

顧梓諾低得幾乎讓人聽不見的聲音,讓顧子夕的心頭猛然的震動——他想到對不起許諾、想到讓許諾理解他、想到讓許諾再多給他幾年的時間。

卻從來沒有深思,這所謂的想到是多麽的自私——他一直在為自己的目標不顧一切、不擇手段的推進,卻將許諾和兒子推到這樣可憐而無助的境地。

“顧梓諾,爹地……”

“顧梓諾,爹地是男人,男人的事業會比較重要。爹地的公司有景陽叔叔和大姑媽,還有許諾也是很歷害的對不對?”許諾走進來,打斷了顧子夕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張,看著顧梓諾說道: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要完成的事情,為了這事情,有時候我們要拼盡所有也在所不惜。這是一種信仰,你長大了就會懂的。”

“我是相信爹地的,可我還是擔心沒有爹地我們要怎麽辦……”顧梓諾用力的絞著手指,一臉的為難與糾結。

“那我們一起,讓爹地回來嚇一跳好不好——讓爹地回來看到一個會說話會走路的妹妹、一個穿著紳士校服的顧梓諾、一個特別特別能幹又漂亮的許諾。”許諾在床邊坐了下來,將顧梓諾絞在一起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開,放在手心慢慢的揉搓著。

“我們打賭,爹地回來看到我們三個,會先抱誰!”許諾一片沙啞的聲音,努力的揚起快樂的調子。

“我賭先抱妹妹。”顧梓諾畢竟是小孩子,被許諾這樣一轉移話題,之前的傷感情緒便一下子忘了許多。

“我賭先抱顧梓諾。”許諾篤定的說道。

“我肯定贏,因為爹地沒見過妹妹,會很稀奇的。”顧梓諾睜大眼睛看著許諾。

“我肯定贏,因為妹妹不認識爹地,所以不會要他抱的。”許諾輕聲低笑起來。

“不會不認識,以後我們一起去看爹地。”顧梓諾搖了搖頭。

“呃……”許諾一怔,心裏卻是一片暖意泛濫——顧子夕、顧子夕,你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吧,居然有個這麽貼心的兒子。

“爹地,好不好?”顧梓諾扭頭看向久不出聲的顧子夕。

“顧梓諾可以去,妹妹不可以去。”顧子夕搖了搖頭,沈聲說道:“顧梓諾和爹地一起,讓妹妹眼裏所見,只有陽光和快樂。”

顧梓諾微微一楞,輕輕點了點頭,而在心裏,越發覺得自己的責任重大。

“好了,今天該睡了,顧梓諾晚安。”顧子夕俯身在他額上親吻了一下。

“爹地晚安。”顧梓諾湊唇親了他一下後,轉頭看向許諾。

許諾意會的低下頭,在他的另一邊臉上重重的親了一下:“顧梓諾晚安。”

顧梓諾擡起小胖手抱住她的頭,湊唇在她的臉上輕輕的貼了一下後,轉唇在她的耳邊,柔柔軟軟的說道:“媽媽晚安。”

許諾只覺得腦袋突然的蒙掉了——媽媽晚安?媽媽晚安!

顧梓諾這是在喊她’媽媽‘了嗎!

“顧……顧梓諾……”許久之後,許諾才不確定的轉眸看向顧梓諾。

“媽媽晚安。”剛才的聲音還帶著點羞澀的怯意,這一聲,卻是無比的清朗幹脆,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簡直是好聽極了。

“顧梓諾晚安。”許諾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力持著平靜,不想因為激動而失態、不想因失態而嚇著了顧梓諾。

看著顧子夕和許諾帶著震驚、喜悅的表情離開,顧梓諾躲進被子偷偷的笑了——我又有媽媽了!

爹地,你是不是可以少擔心我們一點?

爹地,你不在家,我就是家裏唯一的男人了,我一定會保護好媽媽和妹妹的。

爹地,我和許諾會好好的,你一定要放心哦!

夜色漸沈,顧梓諾帶著對顧子夕即將離開的憂慮、帶著自己身為男孩子的責任、帶著喊許諾媽媽的喜悅與溫暖,在夜色的撫慰下,慢慢睡去。

“顧子夕,我……”回到房間,許諾看著顧子夕,仍是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他喊你的聲音很甜,象個真正的孩子。”顧子夕看著激動得不明所以的許諾,心裏也一陣難掩的喜悅——顧梓諾的這聲媽媽,讓他放下多少擔心呵。

“顧梓諾喊我媽媽了……”許諾扯著被子坐在床上,卻是興奮得毫無睡意。

“他一直是喜歡你的,之前只是不習慣。”顧子夕拍了拍她的手,低聲安撫著她的情緒。

“顧子夕,我真的有怪你,為了報覆都肯把我們扔下;真的有怪你,在你的心中,我永遠不是最重要的;真的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說服自己——努力的愛你就好,不要對你有太多的要求。”許諾看著顧子夕突然說道。

“許諾……”

“你聽我說完。”許諾霸氣的打斷了顧子夕的話,看著他認真的說道:“現在不怪你了,如果沒有這一次,我還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聽到顧梓諾喊我媽媽呢!”

“許諾——”顧子夕不由得俯頭咬住了她的唇,將她還沒說完的、氣死人不賠命的話給吞了下去:“許諾,你很過份知不知道!”

“嗯哼,哪裏過份了……”許諾輕哼著,眉梢眼底,全是溫柔的笑意。

“若不是肚子裏還住著顧小千金,真想揍你……”顧子夕用力的吻著她,口裏說著輕松的話,吻裏的力度卻似發洩著壓抑的愧疚與不舍。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看重的人或事,有時候會比愛情更重要……”許諾看著他定定的說道——她突然想起鄭儀群曾對她說過的一句話:這世界上,只有親情才是永恒的。

那時候的她一廂情願的以為,鄭儀群不過是想借此而打擊她,讓她主動離開顧子夕而已;那時候的她,並沒有明白鄭儀群話裏的意思——直到今天……

顧子夕為了報覆鋌而走險,不顧她的擔心、害怕和艱難,這是因為親情;

如今她為顧梓諾的一聲’媽媽‘,甚至為顧子夕這趟牢獄之災為她和顧梓諾的關系帶來這樣的轉機而竅喜,這也是因為親情。

她們曾經都把愛情看得太過重要,但當愛情遭遇親情的時候——原來,親情卻是穩穩的占了上風。

“許諾,還是怪我為了報覆而拋下你們,是嗎?”顧子夕移開吻著她的唇,低低的問道。

“怪過,現在不怪了,不光是因為梓諾喊我媽媽;也因為若兮對待愛情的態度影響了我——愛你所愛的,用盡全力,而不要在誰更重要之間,斤斤計較。”

“在愛情裏,若兮才是最聰明的女子。”許諾湊唇吻在他的唇角,瑩亮的眸子看著顧子夕:“子夕,我不同你計較,但我同樣也是你的親人,記得安全回來。”

“好。”顧子夕用力點頭。

“記得我只等你三年,多一天,我也不等的。”許諾直直的看著他,認真的說道。

“你在威脅我?”看著她認真又霸道的樣子,顧子夕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這是我的底限。”許諾認真的說道。

“好,我答應你。”顧子夕心酸的摟她入懷,輕拍著她的腰,安撫著她不安的情緒。

夜色愈見沈濃,兩人相偎著輕聲說話,與顧梓諾一樣,幾乎舍不得睡去,直到困頓得實在無法支撐,許諾才靠在顧子夕的懷裏,迷迷糊糊的閉上眼睛。

“子夕,明天一天哪裏都不去……”許諾迷迷糊糊的說道。

顧子夕只是輕輕拍著她,並不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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