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許諾—以故事,換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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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市,晚上。

戲曲大師方京華住在B市老城區的一個有些年頭的四合院裏——朱紅色的墻磚、深灰色的錦棉瓦、純中式的飛檐角,看起來很中國。

四合院中間還有一方古井,靠東邊的走廊邊,應該是後來改建的,鋪的實木地板,占了整個院子二分之一的面積,看起來應該是方老師平時用來練功的地方。幾棵老槐樹,枝幹彎得詭異,顯然也是有些年頭的古樹了。

許諾為了來拜訪這位老戲骨,到B市後,特意找了一家老字號的手工棉衣定制鋪子,買了一身中式絲綢面料的手工盤扣棉衣,果綠色的綢料,桃紅色細細邊襟上,壓著中式盤枝的桃色繡花,節節盤旋向上,清麗又喜慶,年輕又跳躍,既符合她的年齡,又在北方的春天裏,透出一股嫩綠的春意。

為了挑這件衣服,許諾當真是花了不少心思——而且,還真貴。說是純手工縫制,頂級繡工的刺繡,古代禦用貢品雲錦面料,至於線、針、繡法,說法都相當的好聽,光聽那些名字就讓人覺得喜歡。

所以許諾猶豫著,還是狠心買了下來——一來只當是為自己這單生意的投資吧;二來,也確實喜歡。

……

“方老師好。”許諾穿過四合院的大院,在後進院落的化妝間看見方老師後,她身上所有的氣勢情不自禁的斂了下來,自然的變得低調而平和。

五十歲的方京華,一身蠶絲面料的灰藍色中式對襟中長棉襖,說話之間、行動之間,那眉頭輕挑、眸子轉動之間,幾乎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是戲,看得許諾直覺驚嘆——若是不見面,哪能有這樣的體會:居然有人可以做到這樣:滿身都是戲、滿眼都是戲、所有的表情都是戲。

“你好,這件衣服很漂亮。”方老師看見許諾,也不由得眼前一亮——年輕的女孩子,穿上純中式的服裝,端的多了份中國大家閨秀式的嫻靜與端莊。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還能穿這樣的衣服。這樣的精致,那些所謂的國際大牌,當真是比不上。”第一眼的好印象,讓許諾安心不少。

“當然,文化的東西靠的是底蘊與工藝,不是拿錢砸廣告、不是把價格定得高高的,就叫品牌了。”方老師的語氣淡淡的,一股傲氣卻隱隱的流露。

“是。”許諾在方老師的示意下,安靜的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你們的廣告創意我看過了,商業痕跡太重,我不喜歡。”剛剛坐下,方老師便開門見山的說道,倒讓許諾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我之所以答應和你見面,一來是司老的面子、二來你們有這樣的想法,也很難能可貴,還是該鼓勵。”方京華看著許諾淡淡說道。

“是,謝謝方老師。”許諾點了點頭,看著方京華想了想,大膽的說道:“您覺得商業痕跡濃的原因,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商業廣告案。”

“我是一個生在現代、長在都市的現代人,對於戲曲文化聽得多、見得少,今天第一次見到方老師,才知道:原來,真有一種人是為戲曲而生:渾身都是戲、骨子裏全是戲。”

“但象我這樣的年輕人,見到您這樣的老藝術家的有多少呢?就如戲曲一樣,您視若珍寶的高貴藝術,若沒有人懂,又如何傳承下去呢?”

“年輕人不懂戲曲藝術,說得好象有道理,但藝術被商業化後,就變質了。”對於許諾類似於狡辯的說法並沒有生氣,只是淡淡的解釋著。

許諾端起面前方京華隨手給她倒上的飲料輕啜了一口,認真的說道:“我倒認為,從商業角度來說,如果藝術能借著商業模式邁出宣傳的一步,對藝術來說不是褻瀆,而是救贖。”

“當商業強大的時候,藝術來憑借商業而發展;當藝術強大的時候,商業也可以依附於藝術而發展;我認為是順勢而為,而且,商業從來不會瞧不起藝術,藝術也不應該瞧不起商業。”

“小姑娘挺會說話,實際上,你們只是想請一個有戲曲底子的人,讓這個廣告顯得有品味一些,也就是借藝術來包裝商業。”方京華看著許諾笑了笑。

“您說得沒錯,就憑這一點,您就該支持。”許諾看著方京華,笑得眉眼彎彎的說道:“您幾十年如一日的練功,是為了臺上的完美的表演;我們想方設法的想請您來做這次拍攝,也是為了能將創意完美的表達。”

“我一直認為創意是件單純的事情,所以我剛剛工作的時候就和上司說,我只作創意,爭取資源、和人打交道的事我不要管,我覺得介入了資源爭奪的時候,創意就不會再純粹了。”

“這樣的大約做了兩年,我自認為我做的創意商業氣息是最淡的,市場反晌也沒有因為過淡的商業氣息而減弱,所以,我一直挺驕傲自己對這種純粹的堅持。”

“直到現在,我除了做創意,還不得不自己出來爭取訂單,我試著把創意與商業做更大的結合,剛開始我也失落、也懷疑,我還是一個純粹的創意人嗎?”

“但是,實際上沒有太多的時間讓我想這些,我必須一直往前走,否則我將無法生存——因為你的客戶不會為一份不滿意的創意而買單。”

“其實您應該比我更明白,先求生存、再求發展的道理。我現在一邊做創意、一邊出來跑單,但我始終相信,有一天我可以自由的創意,不再受任何束縛。但前提是讓廣告介的人認識我、認可我。”

“想要更多人認識戲曲、喜歡戲曲,有這樣一個載體,為什麽不用呢?”許諾看著方京華似乎是無動於衷的表情,心下不禁暗自著急,卻又不敢表現出來。

“恩,說得有道理,難為你小小年紀有這個認識。”方京華仍是不慍不火,微蹙著眉頭似乎在考慮著什麽。

“就是因為年齡小,所以自己做的東西,特別希望有人認可。來之前還挺有信心的呢,想著窩在三亞不回家過年、三天三夜的高燒沒人管,能得到方老師認可也值了呢。”許諾低頭輕輕笑了笑,眼圈有些微微的發紅,半晌不再說話。

方京華微笑著看著她,半晌之後突然說道:“好久沒有人過來陪我一個老婆子聊天了,今天還在年裏,許小姐一起喝兩杯如何?”

許諾的眼睛暗自一跳,擡頭看著方京華勉強笑著點了點頭。

……

方京華讓家裏的幫傭拿來一個青花瓷的酒瓶,兩個瓷杯,看起來古意盎然又精致非常。

“這酒可是外面買不到的,我們方家祖上傳下來的釀造方法,入口綿長,帶些甜味兒,適合女子來喝。”方京華接過瓷杯給許諾倒了一杯。

兩人推杯換盞之間,再沒提創意和推廣的事。

喝到興頭上,方京華說了些她年輕時候當學徒、戀愛、帶徒弟的趣事,那些遠久而古老的回憶裏,眼前這個上五十的老人,臉上竟是一種嫵媚的芳華,又有一股歲月沈澱之後的風韻。

不覺間,許諾的話也多了起來——關於姐姐、關於代孕、關於顧子夕、還有顧梓諾,這麽多年,有些連許言都沒說的話,全說了出來。

“方老師,我不知道我的決定對不對,但是有一點我知道,在沒有我的這五年裏,兒子是很快樂的。”

“還有一點我也知道,他們家人絕對不能接受我這樣的女人。光有愛有什麽用呢?我又憑什麽讓他因為我和家裏對抗?”

“而且吧,要是兒子知道了,一定會瞧不起我的,方老師,你說是不是?”

許諾握著酒杯,眼圈紅了一陣又一陣,只是忍著不想哭。

“當然了,咱們女人這輩子就不能有汙點,否則別人就瞧不起你。愛你的時候,你什麽都好;哪天不愛了,他能用這汙點讓你無地自容。”方京華伸手拍了拍她的頭,用京腔輕唱了一句:“紅顏未老恩先斷……”

“方老師說得對,我再敬您一杯。”許諾咧唇笑著,嬌態可掬的舉起酒杯,與方京華用力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我有時候就是想,其實愛情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還要賺錢給姐姐做手術呢,哪兒有時間想那些情啊、愛的。我還有好多重要的事要做呢,他顧子夕算什麽。”許諾自語著,從方京華手裏接過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後,也不碰杯,只是嘆息著喝下。

一老一小兩個人,說會兒、笑會兒、又哭會兒,楞是把那一瓶酒給喝完了,許諾只覺得心裏壓抑已久的情緒、猶豫,似乎在這醉後得到了答案——所有的猶豫,不過是對未來還有幻想而已;所有的猶豫,不過是對這份愛舍不得而已。

而現實,她所有的力量都要用來和許言的病魔抗爭,哪裏還有力氣為了所謂的愛情去爭?

……

“方老師,謝謝你的酒。”

“還喜歡嗎?”

“恩。”

“那我再送一瓶給你。”

“謝謝方老師。”

……

提著方老師送的酒,許諾慢慢的走在B市的街頭。

比起深圳或者三亞,B市的建築顯得厚重而沈重;B市的天氣冷得有些不近人情;B市的天空也有一種灰蒙蒙的壓抑感。

“呵,這真不是個好地方。”許諾慢慢的恍悠著,輕哼著方老師哼過的幾句唱腔,在這人煙稀少的街上,似乎有種悲狀的淒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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