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五章 鳳凰振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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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幽臺很高,漢白玉砌成的臺階仿佛可以通往九霄。綰綃註意到了倩幽臺附近戍衛著重重衛兵,而更遠的地方,仿佛有淒厲的喧嘩。

煙凝留在了倩幽臺下,她深吸口氣,一步步走了上去。

登臺後第一眼看見的是遠處的火光,在夜色中那般刺目,宛如紅蓮盛開——那是明悠宮的方向。

“很快,那捧火會燒到這裏。”殷謹繁說。

綰綃驀然回首,看到了坐在一旁端著一杯酒靜靜觀望那一切的殷謹繁。他著一身無紋的深衣,極濃郁的深絳色極近於黑,將他巧妙的藏在了黑暗之中,只是他的面色那樣蒼白,似乎比以前憔悴了許多。

“皇上的身子好了?”她轉過身,唇角銜著得體的笑,一切仿佛如以前一樣,她是寵妃,這是一場小宴,遠處的是煙火。

殷謹繁點點頭,“湯氏刺殺朕的時候,朕確實沒有防備,但她匕首上的毒也並不足以讓朕昏睡大半年,朕中毒時確實神志不清,不過三月後就有人配出了壓制毒性的藥……”

“皇上這是,將計就計?”

“算是罷。”

殷謹繁以為綰綃會怨恨,會哭訴這大半年來她的不易,或是緊張的問他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綰綃依舊持著那樣淺淺的笑,“那皇上眼□□內的毒盡數除去了麽?”

殷謹繁覆又頷首。

“我那個皇姐呀……她很聰明,可她終究不是人,也有漏算的時候。”綰綃側首,望了眼西邊的火光,那火光因為隔得遠所以看起來只有拳大,如同西墜夕陽般的明亮為她的側顏鍍上那麽一點點的微光,有種蒼涼的意味,“有些人糊塗一世,有些人一時糊塗。其實一時糊塗才是最可怕的,聰明的太久的人會摔得很慘,是麽?”

“未必。”殷謹繁將梨花杯中的酒飲盡,“誰死誰活,尚不得而知。明悠宮中,並沒有謝若。”

綰綃挑了挑眉。

“綰綃,實話告訴你,朕之前其實沒來得及防備謝若,誰能料到她一個將死之人還會有那樣大的野心呢?朕原以為她病得奄奄一息,便打算先對付大息內部的趙氏黨羽,再騰出手來處理南蕭。可沒想到,上天竟給了謝若回光返照的機會。後來的一切如你所見,朕被她猝然□□,皇姐敗在了她手上,朕朝堂上的勢力被她打散之後一一收伏,暗處的勢力被她死死壓制——不得不說這是個很有手段的女人。朕用了將近半年的時間來恢覆元氣。今日謝若在她身邊女官蘭碧的唆使下去城郊謁陵——當日琴州城被朕父皇攻破時,沒來得及逃脫的謝氏皇族都死了,死後葬在了琴州城南。”

“皇上,是想效仿魏時司馬懿打算來一出‘高平陵事變’?”綰綃挑眉。

“算是罷。”殷謹繁再度說了這三個字,平平直述波瀾不興,“其實她去城南,並不僅僅是因為她姓謝,南蕭正在進攻大息西南,身為大息文安太後的她若在此時去謁謝氏皇族的陵,一方面可以向朝中主合一派表明態度,一方面卻也是寒了西南大息將士的心,他們會絕的他們在為國征戰之時,上位者卻在討好敵人——可他們又怎麽會想到,而今掌控大息朝政的,根本就是個蕭人呢?而謝若,她也不會想到,朕隱忍了大半年,會在今日挑起反撲。”他深深望了眼西面的火海,“明悠宮,只是開端。三百死士,三千虎賁郎,分兩隊,一隊去城南刺殺謝若,一隊則趁著謝若不再之時調入皇城、宮城清除她的黨羽。若是謝若沒有死在城南,那麽她一定會回宮,與朕,決一死戰。”

綰綃默然,夜風拂動她鬢邊的發。

殷謹繁並不在意她的存在,自顧自的輕輕笑,“朕,真是很期待,和她的對決……蕭謝瑤函,才調無雙……她的名字朕很小的時候就聽過,那時朕孩提時還只當她就是個會寫詩作畫的文人公主罷了,誰料到會有和她成為對手的一日。”

“皇上是何時知道的?趙箬是謝若,是大蕭瑤函。”綰綃問出了這個她最想問的問題。

殷謹繁放下就被起身,走到欄桿邊當風遠眺了一會,似乎回憶了一會,方道:“大約是永業八年,那年朕父皇新喪,朕與她相互扶持著贏來了最後的勝利,朕成了皇帝,她成了太妃。”他揉了揉額角,“謝若是個很善於偽裝的人吶,朕的父皇……大約是在將死時才知道了她的身份,可那時父皇已經病重到說不出話來,而謝若以蓮妃的身份無時無刻的守在病榻前,他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皇帝駕崩前循例要召見太子,當時奄奄一息的父皇似乎神志不清,看見朕來,只一味的去指墻上掛著的一幅畫。那是前朝名家的丹青,父皇素好風雅,當時所有人都以為父皇是臨死都戀戀不忘這幅畫,於是朕命人在父皇死後將這幅畫帶去陵寢陪葬。”

殷謹繁狀若風清雲淡的說著,“半月後,朕卻發現了不對。綰綃,你還記不記得,朕從前仿過一副謝若十三歲時的紅梅圖逗你。”

綰綃想了想,道:“記得,皇上仿得實在太像,當時委實嚇到臣妾了。”

“那你還記不記得,朕說過是誰教朕作畫的?”

綰綃頓悟。

“父皇好丹青,謝若在撫養朕之後為了讓父皇多矚目於朕,於是要朕好生學畫,甚至親自教朕。朕跟著她學久了,連筆法畫風都不自覺的像了她。”殷謹繁幽幽道:“朕登基不久後有人欲討好朕獻來了一副大蕭瑤函公主的遺作,朕一時興起便照樣畫了一張,本是無心隨意的畫,可畫成後朕卻驚訝的發現朕這幅贗品竟有七分近似原作,尋了好幾位畫院的供奉賞鑒,幾乎每一位乍眼間都分不出真假——朕當時便覺得不對,這世上哪有如此巧的事。後來朕又想起父皇到死都固執指著的那幅畫,頓時嚇出了一聲冷汗。”

“那副畫中藏著什麽玄機?”

“那是一副工筆菊圖,畫的是菊中的‘鳳凰振羽’,蓮妃素來愛此花。”

“誠然如此。”綰綃從前還總以為這是謝若偽裝淡泊無爭的手段。

“鳳凰振羽……她謝若不就是大蕭的鳳子龍孫麽?而菊——又名,帝女花。”

原來,竟是這樣。

“朕一時也不敢肯定,但那時朕手裏也有了屬於自己的勢力。朕遣人去查,終於在蛛絲馬跡間,拼湊出了驚天的真相。”殷謹繁揚唇,也不知那是一個苦笑還是冷笑,“朕從前喚謝若‘蓮娘娘’,朕從前除了皇姐外最信任她。當時許多人都以為憑朕與蓮妃的情誼,趙氏一族日後當飛黃騰達,蓮妃雖說不是皇後,但朕也應當會尊她為太後——朕其實原本是這樣想的,可當朕知道她姓謝時,朕就不得不站到與她對立的位子。”

“既然皇上很早是就知道趙箬是謝若,那麽皇上這些年來,一直都是抵觸臣妾的罷。”綰綃垂眸,眼睫遮住一切的情緒。

“起初是。後來……後來我發現,我們是很相似的人。”他不用“朕”自稱而是換了“我”這個字,但他究竟哪裏與綰綃相似,他卻不再說下去了。

“綰綃你知不知道沁兒……或者說,沁貴嬪?”沈默了一會後他忽然又問。

“聽說過。那據說是陛下的青梅竹馬,是謝若的心腹之一,自然,算起來也是臣妾的表姐。”

“那其實是一個很無辜的女子,不該被卷進國仇家恨的紛爭。她死了朕很難過,看著一抹純白被染上泥汙,誰都會心疼的。朕的確是與她一同長大,她也的確是謝若的心腹,但朕可以確定,她沒有害過朕。那……其實是一個很傻的丫頭。你知道她為什麽死麽?”

“……謀害白淑容,誤傷縝嬪。”

“不,其實她原本要殺的就是縝嬪。所謂誤傷也好,因妒殺人也罷,都只是個幌子。縝嬪無意撞破了謝若的秘密,她只能殺了縝嬪。她殺人時知道自己要付出代價,但她願意以自己的命換謝若的安全。”殷謹繁嘆了口氣,“傻丫頭,其實這樣很不值。可她無可奈何,因為她已被卷進去。朕當時第一眼看到你,朕覺得你就是下一個沁貴嬪。”

“臣妾也不想被卷進來啊……”綰綃苦笑,閉上眼,仿佛她還在南蕭,還是十六歲的韶素公主。如果可以,她情願在南蕭落魄到老,也不願來大息做什麽殊妃。

“所以,朕想保護你。”殷謹繁說。

綰綃愕然,偏過頭去看殷謹繁,而他只留給她一個黑暗中模糊的側顏,“所以皇上將臣妾救出來,是為了保護臣妾?”

“不然呢?”殷謹繁瞥了她一眼,綰綃依舊沒能看清他的眼神,“將你留在瓔華宮,去面對一場即將會發生的血戰?你一個女人,還懷著孩子,能做什麽?”

綰綃抿了抿唇,“皇上小看臣妾了,昔年息軍攻破琴州,臣妾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照樣逃了百裏路追上了皇叔的隊伍。”她的聲音隱含著些許嘲諷,殷謹繁忽然想起,她也是謝家人,是謝若的妹妹——“皇上能記掛著臣妾,臣妾很感動。”綰綃微微垂首,“不過——皇上應當不止是擔心臣妾在交戰時出意外罷?”

“不錯。”殷謹繁註視著遠處,承認的直接。

“皇上想要臣妾做什麽?”

“想不想賭一場?”

“什麽?”綰綃惑然。

殷謹繁轉過頭來直視於她,這回綰綃終於看清了他的神情,冰冷、譏誚、以及……蒼涼的悲傷,“以你為人質,你說謝若會不會來救你?”

“救又如何,不救又如何?”

“朕一直好奇一件事,謝若她……究竟對人的心狠可以到哪一種地步。你是她世上唯一的妹妹,如果連你都不能讓她有一絲半點的憐憫的話,只能說明,她的確是如蛇一般冰冷的女子。”

“皇上為何要知道這個?”綰綃瞇了瞇眼,笑了笑。

“因為朕,是被她一手養大的孩子呀。朕是她如友如姐如母,可以說沒有謝若就沒有而今的殷謹繁,被這樣一個在生命中重要的人算計的滋味,綰綃你該懂的。”他笑,笑間盡是苦澀。

大息的帝王,說到底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曾是懵然無助的孩子,也曾是青澀孤獨的少年。

“看,她來了……”他往東面遙遙一指,那裏的火光躍起,撕開黛青的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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