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詭譎，鴉雀沈寂。泰昭殿的重重落地鮫紗雲紋幔帳中僅燃著一盞微弱的琉璃燈。大息天子的容顏在燈下愈顯病弱枯槁。他合眼沈沈的睡著，仿佛永遠也不會醒來。

的確，在外界傳言中，殷謹繁卻是有大半年都在沈眠。大息的君主已經不存在，朝堂的大權被外戚所攫奪，若殷氏歷代先祖泉下有知，只怕會難以瞑目。

可當月光一分分移開朱漆團花窗的三更時分，他輕輕的睜開了眼。

琉璃燈昏暗的光芒不知何時被熄滅，殷謹繁在黑暗中分辨出了極低極低的裙裾窸窣聲。是來給琉璃燈添燈油的小宮女。

火折子在黑暗中閃了三次，卻三次都熄滅。殷謹繁放心的坐起，借著星光對暗處的那個纖細背影開口，“碧塘菡萏謝否？”

現今還是陽春三月，但女子低聲答他：“花盡雕矣，霖雨將至，可聽殘荷曲。”

琉璃燈被重新引燃，微弱的燈芒映著霖妃郁晞垂首立於幔帳外的模糊身影。

“看來今日之事重大，竟是你親自來報。”殷謹繁輕輕一笑。

“煙凝姑姑已成功將所有的死士調齊，只是她仍被困在北苑一帶，捎來口信問，何時動手。”

“不急今日。”殷謹繁道：“除此之外，還有呢？”

“木丞相雖已被文安太後罷相，但他的門生故吏已皆被聯絡好，只等時機一到，清算趙氏黨羽。”

“這些文官需留大局已定後再用，若沒有在兵權上的支持，出來的儒生再多，也不過是死的人更多罷了。”殷謹繁問：“北地四王叛亂之勢如何了？”

“大息平日裏對宗室防範頗嚴厲，故而四王起兵聲勢雖浩大，但兵力不濟，北地諸巡撫手下的兵馬足以制住他們。只是……四王貴為皇親，巡撫不敢傷及貴體。”

殷謹繁在帳中冷笑一聲，郁晞看不到他的神情如何，只能聽見他說：“戰場刀劍無情，叫人私底下提點他們一下，誤傷親王和戰事不利，哪個罪名更大些。”

“是。”郁晞已然明白，又微微帶了憂慮的腔調：“怕只怕西南那邊的南蕭……不好對付。”

“西南那邊的總兵……還撐得住麽？”

郁晞不言，不言以意味著不好的答案。

“西南那邊，還需著重謀劃。”殷謹繁蹙眉，“朕得在這之前先將大權奪回。可京軍，大半已落入趙氏一族之手……皇姐怎樣了？”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時已不覆先前的平靜。

“打聽不到緋珠姐姐具體的消息，只能模糊知曉，她現在還活著。可是她摔斷了頸骨，只怕今後這一生，都要在床榻上度過了。”

“這樣啊……皇姐會很難過的。”殷謹繁嘆息了一聲，沈默了片刻後方道：“只能先將綰綃救出來了。綰綃……她可還好？”

“殊妃娘娘說，她一切無恙。”郁晞道：“臣妾也已經聯系到了與殊妃同住瓔華宮的方容華。”

“方容華……是那個有幾分像綰綃的丫頭罷。”殷謹繁點點頭，又問：“她可信麽？”

郁晞想了想，道：“她是臣妾的朋友，臣妾願為她做擔保。”連闕八年時的郁晞還只有十八歲，那時的她還願意相信友誼，相信方華——後來的事實也證明，少年時的信任，其實是可靠的，因為那時的她們，心底最後一份純白的地方還沒有失掉。

“朋友？”殷謹繁輕輕念出這個詞時似有些惑然，他長於深宮，也曾目睹過紅顏間的廝殺，輕輕笑了笑，“既然阿晞你願意信，那便信罷——告訴她，若此事成了，若之後朕還能贏，朕會封她做婕妤。”

“臣妾替阿華謝過皇上。”郁晞彎唇一笑，是真的欣慰歡喜。其實她能夠察覺到她與方華自封妃之後便漸漸有了隔閡，這或許源於她們之間位分尊卑的差距。那麽，是不是將彼此的等級差縮小，她們就能回到從前的親密無間？

“對了……”殷謹繁問出了今晚的最後一個問題，“太後現在身體……如何了？”

“她平日裏在人前總強撐著沒事的樣子，可實際上她似乎已到了藥石難醫的境地。她的病情具體如何無人能知，但她絕不會活過明年的這個時候。”

“……朕知道了。”殷謹繁擺了擺手。

郁晞默然退下，很快身形便在黑暗中消失不見。

殷謹繁重新倒在了床上，這裏是所有的夜間光芒都照不到的地方，沒有人能夠看到他此時的眼神——那雙平日裏或溫和或狡黠或陰冷或嚴厲的丹鳳眸中其實什麽神情都沒有，空茫而明澈，有些像個孩子的眼神。

“蓮娘娘，你對誰都這麽狠，可你最後，又能得到什麽呢……”他恍如夢囈般的輕嘆。

“蓮娘娘，那便讓我們來比一比，比一比誰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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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悠宮在三更時仍燃著燈火，謝若伏案處理著紛亂的政務。已是文安太後的她在人前強勢精明絕不露半分破綻，可人後的她其實只是一個重病的女子罷了。

她的眼睛已經不大好了，需貼得很近方能看清白紙上的黑字，從遠處看來她的身形就像個孩子一樣單薄。其實她本就很是瘦削，而今更是只剩一層薄皮敷著骨，若說以往她的眉目間還存著幾分秀麗的風姿餘有些許楚楚之美，那現在的她就像是深秋時一片掛在枝頭的楓葉，暗紅似血的顏色淒厲且悲愴，卻又幹枯而脆弱，不知何時便會飄零墜地然後粉碎。

“先歇會罷。”章玨敏端來一盞香茶放於她的案頭，溫聲勸道。

“不了。”謝若擺擺手，“趁著我還醒著，我得多做些事。”近些日子來她的身體愈來愈差，集天底下最好的良藥名材養著她的病也於事無補，她常會昏迷，每次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處理永遠也處理不完的軍國大事，有些是明面上的，大息的政務，有些，則是見不得光的密謀。

章玨敏陪伴她身旁十餘年，最是清楚她的脾氣不過，當下也不再勸，只默默的守在她身後——這是他們在漫長歲月中慣有的相處狀態。謝若想做什麽就一定會做，而謝若做什麽章玨敏都一定會跟隨。

忽然，謝若撕心裂肺的咳了起來，章玨敏趕忙扶著她餵她喝水，外殿侍奉的宮人忙將早已備好的藥端上。可她一口血嘔在了深褐的藥湯中。

這樣的事，謝若身旁的人早已見多了，麻利的收拾清理，將溫在爐上的藥再端了一碗過來。

章玨敏看著她近乎急切的將藥飲下，不猶微微的蹙眉，想起了一個詞——飲鴆止渴。

人說慧極必傷，謝若的一生便正好印證了這句話。從前她還是大蕭瑤函公主之時便才名動天下，但章玨敏卻清楚的記得自己年幼進宮陪讀太子時就常看見小小的瑤函公主一手捧著一本書在看，一手拈著瓷勺喝藥，秀氣的眉緊緊皺起分明是嫌苦，孩童的臉上卻滿是老成之色。

是藥三分毒，而勞心者必定傷神傷身，謝若——註定是個活不長的。

有時候章玨敏會想，這個命不長的女子生下來理由，是不是就是上天想要用她的命，來點燃蕭末最後一把沖天焰火。

“玨敏，不要用這樣憐憫的眼神看著我。”謝若背對著他繼續揮毫在紙上寫著什麽，聲音冷冷的。

“玨敏不敢。”他道：“玨敏……只是很崇敬公主。”

“哈。”謝若笑了一笑，意味不明。那些侍候的宮人都已退去，殿內無聲無息。

“公主乃天縱奇才，只是……公主的身子究竟是比常人弱些，還是宜好生將養。”過了一會，章玨敏又道。

“對於一個將死的人來說，將養，是最無用的詞。”謝若說。繼而眼底浮現幾抹哀涼的冷嘲，“若我功業未成，身先死，你們該怎麽做？”

“臣等盡力繼承公主遺志，光覆大蕭。”

“只是盡力而已麽？”謝若側首斜睨著他，“不，不是盡力，是拼了命也要去做。”她又將頭偏了過去，“綰綃說我狠，雲嫣說我狠，我想許多人其實都在背後說我狠——誠然，我的確是比許多人都要心狠。你方才說我是天縱奇才，這話可是大錯了。自幼我就被當作是神童，上至宗親大臣，下至庶民百姓，都說我聰明，就連父皇也總在我耳邊嘆我若是男孩，必定要封我做太子——可我並不是什麽奇才，之所以名氣那樣大除了世人好熱鬧亂傳故事外，原因在於我雖不比尋常孩子聰慧，但我比他們要狠。我知道我的母後沒有兒子只能依靠我，我知道我的國家內憂外患不斷我必須要做些什麽。你們玩鬧悠閑的時候，我都在強迫著自己刻苦奮發。蕭亡後，你們這些餘臣遺民為我馬首是瞻，為什麽？我不是陶朱公不是武鄉侯不是劉伯溫，我只是狠到無所畏懼，所以我敢於謀劃下這樣一個覆國大計，敢於用十餘年的時間去織一張囊括兩國吞並天下的巨網。”

“所以，這也是玨敏崇敬公主的原因。”章玨敏道。

“可惜呀，我唯一的妹妹只會恨我——”過了很久後，她忽然嘆道：“恨罷恨罷，站在與我對立的一面也好，這樣，無論我是輸是贏，我們姊妹倆，終究會有人能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快到結尾了，不過快到結尾也依舊需要過度章滴，最近幾章是過度章，包括這章也是，總的說來，這章的內容就是——首先，告訴殷小繁的粉們，這貨沒事，身體倍棒能跑能跳能吐槽。其次，解刨，啊不，剖析謝若這個人，反正在我的設定裏，這是一個很牛掰的妞，只可惜她做不了太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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