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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刀戟聲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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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在弦上,卻隱忍不發。黎明的冷月灑在金戈與鎧甲上,如同鍍上了一層霜華。冬夜寒涼,但刀劍的光芒卻最是冷得徹骨透心。

沈默,沈默中地上鮮血的漸漸失了溫度,兩軍將士呼吸呵出的白霧像是要將這宮墻下的血隱藏。對峙,短暫的寧靜如同箭弦一樣脆弱,又仿佛有一把劍懸在所有人的頭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落下,斬落新的一泊熱血。

兩個女人的談判正在進行,今夜,乃至以後許多人的性命,就掌握在她們的每一句話中。

宮城與皇城交界處是而今羽林郎與南軍僵持的地方,在甘玉門的城墻上,新沏的茶在夜風中清香徐徐。

沏茶的是個年紀雖已不再年輕,但眉目依舊很是清秀的宦官,他動作優雅,若換一身綾羅白衫,只怕不輸帝都名門的家主。

“多年未見,難為章公公還記得我喜歡普洱。”肅盈冷冷的掃了他一眼,端起茶盞,並不啜茶,而是打量著狀如荷葉色如青玉冰裂紋隱隱約約縱橫的茶盞,“這似乎,是我母後還活著時,她賞給你的。”

太妃已經病重到難以行路,被人以輪椅推著緩緩而來,秀雅的眉眼含著淡淡的笑,依稀仍是昔年的蓮妃趙箬,只是她的聲音並往年虛弱無力很多了,“哀家記得,哀家還記得那時哀家還只是婕妤,德英皇後對哀家多有照拂。”

“那時,我就應該勸我母後殺了你的。”肅盈鳳眸微瞇,殺意鋒銳。

“現在後悔,已經遲了。”太妃好整以暇的笑,欣賞著對方憤怒的模樣,“那時別說是你,哪怕是睿帝——都不會想到今日罷。”

“有句話是世事無常,有句話是願賭服輸。趙箬,你有今日的膽量我倒是欽佩你,父皇在時滿朝文武皆叱你為妖姬,原以為你也不過就是有幾分狐媚又貪幾分權勢罷了。”提及昔年,肅盈的聲線中有深切的恨意。

“狐媚惑主的是趙飛燕,貪弄權勢的是賈南風——這兩人雖風光過,可皆沒有好下場,我不會去效仿她們。”

“那你想做誰?武曌麽?”茶盞被重重砸向太妃,破碎在她腳邊,濺起茶湯潑上了她月白裙裾上繡著的纏枝荼蘼。肅盈咬牙,繼而冷笑,“你以為僅憑幾千的南軍就可以操縱朝政,趙箬,你膽子雖大卻也未免太天真了些。”

較之肅盈的怒,太妃自始至終都是一派平靜淡然,淡然中甚至還有幾分屬於病人的脆弱,她輕柔的笑,“武曌?長公主擡舉了。哀家深宮婦人,自先帝喪後惟願含飴弄孫,終老天年。奈何皇天不佑,哀家宿疾沈屙時日無多,趙氏一族蒙冤入獄。這讓哀家如何能不心上?皇上素來仁孝,從來不忍心見哀家,此番趙氏一族獲罪,必然是因天子身旁有人搬弄是非。至於皇帝遇刺一事——哀家也正在查真兇呢。之所以聯合南軍衛尉黃大人,也不過是想著為皇帝分憂……清君側。”她半睜半合的眼輕輕掃過肅盈,即便病重,她的眼眸依舊波光瀲灩神采逼人,“說起來,謀逆犯上的倒是長公主你呀。無端引羽林郎入皇城,呵,是要逼宮麽?”

被趙箬這麽一激,肅盈卻是漸漸的冷定了下來,“休要巧言,刺客湯氏之父湯學明為你兄長門生,他已被徹查與你趙氏結黨證據確鑿。湯氏入宮後亦與你私交甚密,若說她不是你的棋子我是斷然不信的。再者,若你真無所圖謀,何必派人封鎖各宮,把手控制泰昭殿?眼下相比大半個宮城都落入了你的掌控對麽?趙箬啊趙箬,我是真沒想到原來這些年來你竟在悄無聲息中就積攢了如此深厚的勢力,效忠於你的人究竟是有多少?”

太妃淺笑,笑肅盈的無知和強做支撐,她隱藏起來的勢力和她真實的的身份真實的意圖,眼前這個咄咄逼人的女子一概不知。女官蘭碧從城樓一側拾階而上,她手上執著的是一份殷謹繁的手諭,以天子的口吻斥責肅盈長公主謀逆犯上,私領羽林軍作亂,念其為帝裔皇姐,暫不追究,收押府中候審。

“荒謬!”肅盈奪過手諭撕得粉碎,指著趙箬,“你這是挾天子以令諸侯!”

“可惜你現在被堵在了甘玉門,不然你倒可以進泰昭殿同皇帝好好說說漢獻帝的故事。”太妃似笑非笑,眸中盡是嘲諷。

“你好大的膽子,篡奪我殷氏權柄,我讓你滿門五馬分屍!”

“長公主先別想著哀家的下場,不如先考慮考慮自己的未來?”太妃彎眼看著她,看著她身後城樓下的兵馬,日將東升,隱約晨熹下羽林郎身上上好的鎧甲折射出火一般的光華,“哀家或許會勸勸皇帝,要他非但不治你的罪,還封你父與子為公侯?”

“趙箬,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是曹操,你的實力還差遠了!”肅盈豁然起身,揚手,袖中藏著的斷箭呼嘯著射向天穹,箭上綁著的哨笛淒厲宛若垂死的鶴唳。

這是約定好的信號,一旦她發出響箭,她身為羽林軍總統領的丈夫就會率領羽林郎發動總攻。

然而四野寂靜,響箭的餘音似仍在空中裊裊,但天地沈默。肅盈臉色瞬間煞白,不敢置信的驀然奔到城墻處探出身子張望,她看見她那平素都老實寡言對她惟命是從的丈夫袁湖軒騎在大宛寶馬上,隔著夜霧也正擡頭望著她——他們間的距離並不近,可她卻清晰的讀出了他的歉疚與拒絕。

她的夫君,她這些年來最鋒利也最忠誠的一把刀,竟背叛了她。

肅盈只覺得剎那失去了一切的支撐,幾乎要輕飄飄的從城樓墜落。

“你的夫君其實很愛你,這些年來他可謂是最終於你殷氏皇族的人了,因為他愛你——”坐在輪椅上的太妃不知何時被推倒了到了肅盈身後,輕柔而輕快的聲音宛若譏誚的笑聲,“你以為你用愛拴住了一個男人,可你不懂,一個男人再愛一個女人,這份愛也不會勝過對於子嗣的重視。”

肅盈豁然回首,死死瞪著太妃。

黎明曚昽的光下太妃柔婉的笑靨像是蒙了輕紗一般風姿絕代,即便病到將死,也自有她晨熹薄月般的美,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脆弱如夜露的女子,一字一句吐出來的話冰冷似鐵,“你有三個孩子,長子承鈺、次子成爍、幼子承研——你平素裏是個慈母,可你在領羽林軍逼宮時卻忘了你還是個母親。”

“你……把他們怎麽樣了?”肅盈像是被毒蛇咬了一般,疼得聲音都在顫抖。她將三個孩子安置在琴州城郊的一處別院,她本以為那處少有人知道的別有已足夠隱蔽。

“哀家雖比你年紀小幾歲,論輩分卻也是那三個孩子的外祖,外祖想見見外孫,還不許派人去接麽?”

“你……”肅盈指著她,怒到說不出話來。

“方才在咱們說話時,哀家也命人去找了你的駙馬袁湖軒,給他看了他兒子的貼身衣物和一只腳趾頭,他立時表明效忠哀家——這可真是慈父。”

肅盈覺得自己有些說不出話來,她明白自己輸了,輸在不夠狠毒。她覺得自己頭很暈,好像全身的的血氣都在上湧。

太妃使了個眼色,於是看似文弱的章公公趁著肅盈和她的侍從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大步上抱住她朝下一拋——

甘玉門的城墻下綻開一朵血花,昔日裏高貴無比的肅盈公主倒在了血泊之中。自城墻上摔下,但她還未死,喉頭間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睜著眼,滿眼的恨。

她的丈夫下馬,抱起她離去。去時吹響了退兵的號角。

袁湖軒其實是個很有才幹的將領,羽林郎在他統領下軍令嚴明,即便大多人並不明白方才的甘玉門上發生了什麽,肅盈長公主的墜樓意味著什麽,但他們依舊井然有序的撤離,銀白的鎧甲如潮退般消失後,太妃長長的舒了口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玨敏,你對茶道的鉆研的確遠勝宮中凡俗輩——這是昔年我大蕭世家高門子弟才精通的風雅啊。”

玨敏是太妃身邊章宦官的名,大息攻占蕭都琴州之前,章玨敏也曾是五陵年少,帝都名門章氏的貴公子,如果不是家國離亂,如果不是物是人非,如果不是錦繡覆滅榮耀成灰,他或許還會是當年名滿天下的瑤函公主的駙馬,而非一個宦官。

“這還是年少時同父兄學的技藝了。”章玨敏幽幽的嘆,“那時族中人鬥茶,我總是勝的那一個。”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往事遙遠,再難追憶。太妃從茶中品出了苦澀。

“方才看到殷緋珠那副狼狽樣,我心裏可是真痛快。公主——我們為什麽不欣賞她更狼狽慌張的樣子呢?告訴她,您也不是武曌,您是大蕭的瑤函,是一個覆仇的人。”

“我也很想以謝若的身份堂堂正正的譏笑他們,可惜不行。息人可以容許殷氏家族的權力被篡奪,女主幹政於他們而言也不是不能被接受,可他們就是無法容忍十餘年前被他們打敗的宿敵又踩著他們頭上。”

“可我們蕭人,終究會覆仇的,當年的國仇家恨,我們會討回來。南蕭那邊的兵馬已準備完畢——殷氏的那幾個親王,我們的人也都聯絡妥當。”

“這麽說,我們撒了十餘年的網,終於到了要收的時候了。”太妃微微瞇起了眼,看著東方旭日爬升,流雲幻變,“真是期待啊。”

“但,我們沒有必勝的把握。”章玨敏想了想,如實道。

“我知道,我們本該再多積蓄幾年實力的,可我等不了了,知道我為什麽等不了了麽?”

“不知。”

太妃輕嘆,“原因有三。其一,我怕時間久了,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忘掉當年的恨,失去覆國的心。我知道,時光其實是撫平一切傷疤最好的藥,也是讓人愚蠢讓人麻木最好的毒。其二,我們中已經有人叛變,皇帝已開始對我們下手,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需趁勢將內鬼逼出。”

第三點是什麽,她沈默了很久方緩緩道:“其三,我的時日已經不多。再等,可就來不及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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