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孤夜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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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禦花園與萬俟遇歡狹路相逢,這位新晉的麗妃看起來正當得意時,明明已漸入秋季,可萬俟麗妃卻是粉面含春的模樣,隔得老遠時綰綃便聽見了她輕快的笑聲。站在她身側的是常在衛氏,原本是滿臉殷勤的與萬俟遇歡說著什麽,見綰綃和方華走來,忙陪著略為僵硬的笑行禮,“殊妃娘娘金安、方容華金安。”

方華受了她這一禮後,亦向萬俟遇歡屈膝,而萬俟遇歡連看她一眼都不曾,只冷淡的乜視著綰綃,偏唇角卻勾起似是親昵的笑,“原來是謝姐姐,許久未曾得見,真是怪想念的。”

綰綃折下一朵開在眼邊的紫薇花,輕嗅,“本宮竟不知妹妹對本宮如此情深。”

萬俟遇歡擡手按了按眉心的金箔鳳蝶花鈿,皓腕上的赤金絞絲嵌珠鐲子上拇指大的合浦珍珠光華瑩然,那是殷謹繁近來才賞下的禦賜之物,“姐姐資歷深厚,妹妹自然是敬重姐姐的。”她咬重“資歷”二字,無非是想嘲笑綰綃比她年長六歲的事實,輕淺一笑,女人的雍容與女孩的俏麗絕妙的糅合在她那一張美麗的臉上,“說來也確是三五日不見姐姐了,聽聞近來宮務繁雜,姐姐定是忙於瑣事去了,可要仔細別累著了。難得今日姐姐有空出來瞧瞧禦花園的景致,妹妹本該與姐姐好好敘話,可惜皇上還等著妹妹去緲絮亭一同整理前朝的名家詩稿,也就不多陪姐姐了。”她與綰綃擦肩,“可惜姐姐不通詩畫,皇上也不願見到姐姐,不然妹妹還真想帶著姐姐一塊去呢。”

綰綃沒有開口,而她身邊的方華則似是驚詫道:“咦,嬪妾怎麽記得皇上身邊是有校書女官的啊,如何這整理文稿之事竟要交給一個妃嬪來做?”

萬俟遇歡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並沒有過分的顯露,一旁的衛常在忙道:“方容華有所不知,皇上素喜詩書,將此事交由麗妃娘娘,正是看重娘娘的表現呢。”

“聽聞麗妃在閨中便是如男兒一般請先生教習,飽讀詩書的,難怪得皇上看重。皇上身邊的校書女官多不堪用,前朝名家的詩稿整理是要緊事,可馬虎不得,難怪皇上會將如此重任交由麗妃。”綰綃讚賞的一哂,“那可是有勞麗妃了。”又瞥了眼她腕上的鐲子,“本宮在看內務府的清單時好像記得這只鐲子還不算最好的,合浦珠雖大,成色卻遜了些。若麗妃能將這事做好,就由本宮這個姐姐出面,替你向皇上求到那只最好的鐲子做賞賜。”

萬俟遇歡唇角完美勾起的弧度顫了顫,“不勞姐姐費心,皇上喜愛妹妹,自然會願意賜妹妹好東西的。姐姐現在都難以見皇上一面,還是在宮中安心處理宮中事務罷。”

“本宮自然會將三宮六院的大小事務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綰綃道,略揚下頜,斜睨於她,樂游髻旁簪的白玉牡丹步搖上垂下的翡翠珠子聲響細微而清脆,“畢竟鳳印還在本宮手上,本宮不能辜負它不是麽?倒是妹妹,當好好學著怎樣討皇上歡心才是。”

萬俟遇歡偏首,兩個身高相近地位相等的女子毫不客氣的對視彼此,萬俟遇歡冷笑一聲,“願如姐姐所言。”昂首離去。

“萬俟遇歡自封了麗妃後便愈發張狂了。”待她走遠後方華恨聲道:“從前她可不敢這樣和姐姐說話。”

“從前她是正二品的昭儀,現在她是與本宮品級的麗妃,有什麽話不敢對不敢說呢。”綰綃輕輕轉著手中的花枝,看了這個滿臉憤憤的丫頭一眼。

即便方華的衣飾妝容越來越華美精致,可看著眉眼與自己三分相似的她,綰綃總覺得這是個還存著幾分稚氣的孩子。

“妹妹只是替姐姐委屈罷了。”方華不平道。

“你無需替本宮委屈。”綰綃走在前頭,聽到這話時側眸掃了她一眼,“因為本宮但凡受了什麽委屈,總會自己討回來。”

“是。”方華垂首,跟在她的身後。大息未來的晴貴妃後來回憶,自己少年時似乎有很長一段時光,都是跟隨在謝綰綃的身後,不近不遠,三步的距離,這是一種最初便定下的服從與追隨,謝綰綃留在她記憶中最清晰的不是那一張冷麗端莊的容顏,而是一抹黃昏下纖細卻凜傲只容人跟隨的背影。

無論最後她們的結局如何,最初的方華的確是靠著謝綰綃才得以在後宮中有立足之地的,那時她的家世與才情都比不過萬俟遇歡等人,但的的確確是盛寵不衰。那夜她並不意外的看見了殷謹繁身邊的內侍,她已經一連十餘天被召入泰昭殿侍寢了。

可那夜讓她意外的是,殷謹繁派來的內侍竟繞過了她住的妙心閣,直接奔向了瓔華宮的主殿,而且步履是那樣匆忙急慌,她立時意識到了有什麽重大的事情發生了。

方華的猜測沒有錯,的確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發生——趙王父子在歸封地的途中遇刺。

綰綃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只覺得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她聽見身邊有許多人慌張的叫她娘娘,有人將她扶到了椅子上坐下,有人端來了熱茶給她,還有人用極悲涼的語調同她說,請娘娘節哀——

“節哀?”綰綃冷笑,將茶盅往地上一摔,“節哪門子的哀!好好的——”她揪住衣袖一角,聲音有些惡狠狠的淒惶,“好好的,人怎麽會沒了!”

“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啊!”內侍嚇得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皇上知道這一消息後也很悲痛,還請娘娘前往泰昭殿敘話。”

“好好的,怎麽會……”綰綃用力揉著太陽穴,只覺得頭疼得厲害,“曜榆、曜榆還是那麽小的一個孩子……”

“聽說,小世子與趙王是在歸封地的途中遇上了刺殺……”內侍哭喪著臉。

綰綃呆呆坐在椅子上,有好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太妃病入膏肓——她認了,畢竟她這個姐姐一直身體都不好,可曜榆那麽小,怎麽就突然死了呢……她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揪住一般的疼痛。雖然這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可她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天真調皮的小世子。

曜榆這樣一個稚氣的孩子,怎麽就死了呢?在去泰昭殿的一路上她都在想這個問題,見到殷謹繁時,她還有些恍恍惚惚的。

“皇上……”她對著那個坐在窗前自斟自飲的男子輕聲道,她希望他告訴她什麽都沒有發生,可他眼中的落寞卻印證了那內侍說的一切。

綰綃怔怔的站在門口,眼睛酸到生疼,“皇上,曜榆……”

“死了。”殷謹繁說,慢慢的給自己灌下一杯酒,“死在江北那一帶,有刺客趁夜殺死了隨行的所有人。”

淚水終於忍不住流出。綰綃在那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實在軟弱,她保護不了自己想要保護的人,爭取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曜榆死了她無能為力,除了哭她什麽也做不到!

她狠狠擦掉淚,“皇上,是誰派去的刺客!若是找到此人,臣妾請求將其碎屍萬段!”

“朕不知道。”殷謹繁的聲音聽起來那麽的無力,甚至也帶了些哽咽,“朕在這世上,還活著的哥哥實在不多了,現在十哥死了……呵,朕這回,是真的、真的不用再擔心有人同朕爭搶什麽了。”他淒愴一笑,“還有曜榆,那個傻孩子,他不是最喜歡吃宮裏的點心了麽?就這麽輕易死了,不是再也吃不到了?”

“臣妾請求徹查兇手!”綰綃用力跪下,大聲道。抓住兇手,好像抓住兇手曜榆就可以不用死了一樣。她知道現在什麽都來不及了,可她的傷心她的憤怒總要找個人來承受。

“朕是今天下午才接到的八百裏加急報。朕的哥哥終究還是死了。朕小時候很討厭他,因為父皇總是喜歡他更勝於朕。朕甚至那時常常會想,為什麽他不去死啊,他死了多好。”殷謹繁慢慢的斟酒,他的側顏籠在陰影之中,綰綃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他話語中流露的哀傷是那麽的沈重,幾乎要讓人窒息了,“可他其實是個很傻的傻子,明明知道她的母妃討厭朕,朕也討厭他,可他為什麽還要對朕那麽好呢。他其實不用在朕面前做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樣的,朕又不會感激他什麽。婉貴妃害了朕和母後,朕永遠都會討厭他,永遠都是……”他撇了撇嘴,“曜榆……綰綃,朕有沒有和你說過,曜榆很像朕小時候,不過朕比他聰明多了,哪像他,只會調皮搗蛋亂吃東西,這要是朕兒子,朕非好好管教不可。”他垂頭,似乎是哭了。

月不知何時爬上天穹,自軒窗頭探出一腳,小心翼翼的窺視著窗內人的悲傷。今夜是十四,可月光那麽昏沈朦朧。室內沒有點燈,綰綃和殷謹繁在黑暗中默默的為兩個人而流淚。

“朕找你來這,是因為沒有人可以陪著朕一起難過了。”殷謹繁說,飲盡了壺中殘酒,“你走過來些。”

綰綃依言上前,抱住了他。

殷謹繁反手摟住她的腰,很久很久都沒有再開口,仿佛死去一般的沈默。

綰綃亦不語,悲傷隨著淚流出後,她覺得冷,冷得像是渾身都浸在了冰水之中。

“綰綃,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麽嗎?”殷謹繁忽然輕聲。

“什麽?”綰綃問出這兩字,聲音有些微微的顫,她已經在害怕了。

“這一場刺殺,絕不簡單。”殷謹繁說,呢喃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詛咒,“朕猜,這還只是開始……”

綰綃寒噤。

斜望天際,本就不甚明朗的月徹底消失在了雲後,黑暗鋪天蓋地,無人能掙脫。

蛛網布下,陰謀展開,誰是獵物,誰是獵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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