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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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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闕七年晴嬪方華的獲寵在那時的後宮並不算什麽大事,因為許多人都還未能猜到她身後的勢力和她未來貴妃的身份,可她的獲寵卻也不算是什麽小事,畢竟這宮中人人都想得寵,誰要是得到了殷謹繁的喜愛,誰就是在暗流沈沈的深塘裏投下了一枚石子,可以激起重重漣漪。

湯茈已經得寵很久了,可她依舊如同三春開的鮮艷的花兒不顯半分衰頹。其實自選秀結束後她就許久不曾主動找過方華了,即便她和方華見面時還是親切如故——但親切只是她慣有的偽裝罷了,她曾以為資質不如她又蠢笨的方華一輩子都不可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對於這種無用的廢物她一慣懶得搭理。所以當她沈迷於鉆研琴道驀然發覺自己已經有好幾天不曾被召入泰昭殿時,她意識到了後宮中已經出現了可以威脅到她的人。

關瑢送來消息,那個人是晴嬪,而晴嬪,是方華。

當關瑢提起方華這個名字時可笑湯茈還楞了一下,楞過之後才想起這人是她昔日裏的好姐妹,“呵,往日裏倒是我看錯了,想不到這妮子竟還真有些本事。”

關瑢拈著檀木箸夾了一塊芙蓉酥,放入口中慢慢的嚼,“早跟你說了平日裏要多和人打好關系,我記得從前你和那方華還算得上是姐妹,若是你一直看住她,她就算得寵了也能不為我們所用?”

湯茈嗤笑一聲,“誰和她是好姐妹,從前不過是和她同住一間屋子對她客氣些罷了。就算我和她還是好姐妹,她獲寵了還能和我情比金堅?嘁,我才不信。阿瑢你也不必想東想西的,太妃送咱們進宮就是為了讓咱們去鬥,誰搶了咱們的東西阻了咱們的路,那咱們就和她鬥好了。”

“你呀,就是那看似春風溫和實則心寒如冰的人。”關瑢嗔怪的笑道。

但無論如何,方華,這個新晉的寵妃的確是與她們站在了對立的位子上了。次日給太妃請安時她見到了這位她已經許久不曾正眼瞧過的姐妹了,這時許多人的目光和她一樣都放到了這位晴嬪身上。

見過之後,湯茈這才在心裏真真正正的把方華當作了她的對手。

現在的方華,和她記憶裏的那個明快爽利的秀女有了許多的不同,她沈靜了許多,一襲玉色銀線繡折枝白梅的襦裙斂去了她眉目間秾麗的艷色,讓她看起來有些沈靜,而在沈靜中又流轉出媚人的艷麗,她靜靜的坐在位子上,含笑謙和的應對著別的妃子的話,若是碰上了惡意的挑釁也不見半分惱怒,只是噙著淺笑不言而已。

“真是有意思。”湯茈低聲自語,唇角揚起淺淺的笑,一慣以素雅溫婉面貌示人的她在那一笑間有如高高在上的冷銳。

“阿瑢,這個人將會是咱們的對手。”她在關瑢耳畔低語,走過是這一對曾經的好姐妹都好像沒有看不到對方,她們都明白她們不是朋友。

但至少現在,還不到她們正式交鋒的時候,她們還可以暫時維持著裝作看不見對方的平靜。

現在晴嬪方華的敵人是那些嫉妒於她的妃嬪,這些人多半沒什麽大的能耐,但應付起來仍需要足夠好的頭腦,綰綃並沒有插手方華與這些人的明爭暗鬥,她要給方華磨練的機會。

眼下棘手的是萬俟遇歡,方華的得寵是建立在萬俟遇歡的受辱之上的,這個睚眥必報手段狠辣的女子斷然不會輕易放過方華。她將她的目光死死的盯在了新晉的晴嬪身上,就像是一條欲獵的蛇,可綰綃也在暗處,註視著她。

於是資歷與手段的差異就此顯現,幾個月來,與萬俟遇歡鬥的人其實成了綰綃,而在謝殊妃的手底下,萬俟遇歡幾乎被討到半點便宜。

到了三月,萬俟遇歡終於是消停了一段時日。

這並不是因為她認輸了,而是因為她有更重要的謀劃。

三月,負責為冷宮廢妃潘氏請脈的苗老太醫上表,說是冷宮潮濕不宜生產,潘湉玉產期將至,懇請移宮待產。

綰綃自然是準了的,恩賜潘廢妃暫居端顏宮後殿。

端顏宮主殿住著的是許昭媛,這是個謹小慎微之人,有她來照料許昭媛這一胎,綰綃也能放心些。而端顏宮西側殿住著的微儀崔氏是個嫻靜默默的女子,雖不知本性如何,但在後殿伺候潘湉玉的都是綰綃安排的人,料想也不會出什麽岔子。

萬俟遇歡也不希望潘湉玉出什麽岔子,確切的說,是不希望她肚子裏的孩子出什麽岔子。她深谙在後宮中比美貌更重要的是子嗣的道理,也為此細細權衡過。說起來她現在還年輕,十五歲的韶華如新春枝頭鮮艷的桃花,她怎麽會甘願為去撫養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孩子?說起來她自己還是個孩子。但她現在顯然爭寵吃力,高貴如她,卻鬥不過她從前不放在眼裏的關、湯、方三人,還被諸妃之首的謝殊妃排擠,她有必要從別處獲得高位。殷謹繁登基盡八年,子嗣不多,而連闕六年選上來的宮女之中,只有一個被廢的潘湉玉有子,如果她能將那個孩子奪來,她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都多了一個註意。因此即便心裏不喜歡孩子,她也硬著頭皮摻進了這場爭奪之中。

說來她在這爭奪中的優勢並不大,可她卻有一個強大的母族作為支撐。

上巳流觴曲水,宮中的女子雖無此雅興,卻也依舊有不少人閑逛禦河邊賞春景明媚。禦河夾道栽桃植柳,翠柳柔婉含情,桃花隨水脈脈。萬俟遇歡在沿著河堤賞景時遇上了她的表姐,肅盈長公主殷緋珠。

“表姐好。”萬俟遇歡以錦繡團扇虛掩住笑容,渾然是乖巧嬌俏的小阿妹的模樣,“表姐一來啊,這禦河兩岸的桃花都添色不少呢。”

“你這小妮子,嘴愈發的甜了。”肅盈笑著輕點她的鼻子,姊妹倆親密無間,全然看不出有嫌隙的模樣。

相伴賞景,時不時的閑聊逗趣,到最後肅盈對萬俟遇歡說:“我這番進宮前姑母還特意叮囑我,讓我看看你過的怎樣呢。唉,慈母之心如是。”

這並不是一句尋常的感慨或者調侃,萬俟遇歡意識到殷緋珠是家族請來助她的人。

她回首朝身後跟著的宮女一笑,“我與表姐有些體己話要說,你們遠遠的跟著,可不許跟近來。”

“是。”眾宮人齊垂首,拉大了與她們的距離。

“阿娘可還有別的話要托表姐帶來?”她問得有些急不可待。

“自然是有的。”肅盈輕拍她的手腕,眼波幽深詭秘,“姑母說,要我助你。”她最後幾個字的音並沒有真真切切的說出口,只是比了個唇形。

“果真?那真是再好不過了。”萬俟遇歡喜道。

“我會為你去求皇上。”肅盈低低的聲音中透著令人信服的能力,“畢竟我還是皇上的胞姐,我說的話,他總還是會聽幾分的。何況不就是一個廢妃的孩子麽?跟著妹妹你,總比跟著一個罪婦母親要好。”

“那便多謝表姐了。”

“何需客氣。”肅盈嗔怪而寵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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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姐來了。”泰昭殿染著裊裊暖香,殷謹繁在案牘卷軸間擡起了頭。

肅盈向大息的天子福身行禮,可眼眸卻是溫和的,他們是同胞至親,一直都是,“嗯,來了。”

“已經過了每日例行批閱奏折的時候了,皇上還在忙?”她走上前為殷謹繁滿斟一盅茶,“別操勞太過了。”

“朕知道愛惜自己。”殷謹繁沖自己的長姐,“只是事情這樣多,朕必需處理完。這西南的戰事,是真的進入僵持段了,西戎已漸仙頹勢,但死撐著不肯投降,偏生咱們的軍隊也已是衰疲之師,難以將他們一舉拿下。只能這樣幹耗著了,也不知能耗到幾時。”

“但願殷氏先祖保佑。”肅盈喃喃。

“阿姐放心,朕會做一個好皇帝,朕盡力。”殷謹繁握住她的手腕。

“繁兒長大了。”肅盈笑著捋開殷謹繁鬢邊略散的發,“皇姐就要老了——”

“皇姐瞎說什麽。”殷謹繁忍俊不禁。

“難道不是麽?”年近四十的肅盈一笑間仍有醉人的風華,可眼角畢竟還是有了脂粉都掩不住的細細紋路,“皇上的妃嬪個個年輕貌美,那真的是如花的年紀呢。方才皇姐可就遇上了萬俟昭儀呢。”

“朕後宮裏貌美的女人不止萬俟氏,皇姐獨獨拿她出來做筏子……”殷謹繁察覺到了胞姐的用意不明,“她是得罪了皇姐呢?還是怎麽了?”

“實不相瞞,方才遇上萬俟昭儀,她有求於妾身。”肅盈那一雙與殷謹繁極相似的丹鳳眼微微瞇起。

“她求什麽了?”

“潘廢妃腹中子的撫養之權。”

“呵,她還真會謀算。”殷謹繁意味不明的一笑,“皇姐是打算助她咯?”

“不。”肅盈卻道:“妾身要說的是,萬俟昭儀,斷然不可有子。萬俟氏心性惡毒,不堪為人母,其母家康國公府本就驕矜,若有機會成了未來天子外家,那……”

“朕知道了。”殷謹繁斂了笑,繼而稍稍蹙眉,“那皇姐先前還勸朕立萬俟氏為後。”

“是皇妾身失策了。”肅盈垂眼略有些自責,“那時妾身還不知萬俟遇歡是如此狠毒之人,竟連賢妃與皇子也……”她說到這裏識相的住了嘴,因為殷謹繁的面色已有些不大好看了,“妾身那時只想著,扶萬俟遇歡為後,穩定朝堂安撫士族,至於太子——既然皇後不能有子,那不妨擇賢取之。雖說皇上乃是以嫡子身份即位,但咱們的父皇卻是以賢取勝的,這樣一個法子並非不可。取了賢才後再妥善教之,使其德行足以服眾,再名義上寄養在皇後處,便不會引起諸子奪嫡的禍事。”

“可現在,朕可真不敢將皇子放在她手中。”殷謹繁譏誚冷笑。

“潘廢妃將臨盆,她雖是廢妃,可腹中皇子畢竟是皇上血脈,皇上可想好將其交與那位妃子了麽?”

“這……朕還真沒想過。前朝的事又亂又雜,後宮朕實在懶得管了。”殷謹繁無力的嘆道。

“那,妾身向陛下舉薦一人。”

“誰?”

“霖貴嬪。”

“郁晞麽?”殷謹繁想了想,“的確不錯。殊妃宮中已有三子,白淑容此時正照顧著曜榆,至於許昭媛——唉,她那樣一個木頭似的人,可別把朕的兒子也教成木頭了。郁晞、郁晞……”他反覆念著這個名字,“這是個可以扶持的丫頭。”

“妾身也是這樣以為的。皇上不妨用霖貴嬪,與殊妃分庭抗禮,制衡後宮。”肅盈道。

“制衡後宮是朕想要的。但分庭抗禮卻不必了。”殷謹繁如是答道,並沒有給長姐什麽面子。

“皇上給殊妃的權利太過了。”肅盈蹙眉,不再站在殷謹繁案前為他研墨,而是鄭重跪下,“她不是皇後!”

“朕知道。”殷謹繁眨了眨眼,“那朕封她為皇後好了。”

“皇上!”肅盈臉色煞白。

“好了好了,皇姐,朕不過開個玩笑。”殷謹繁上前將跪在地上的姐姐扶起,“朕知道,朕知道南蕭有不臣之心,朕知道謝家的女兒不宜母儀大息的天下,朕知道,朕知道的。”

“但願你知道。”肅盈有些惱意的將被殷謹繁握在手中的披帛扯回。

“朕給綰綃掌握後宮的權利,是因為這後宮中,只有她還值得朕去用了。”

“那皇上願意信她?”每逢扯上蕭人,肅盈與弟弟的分歧就會出來,“她也值得你信。”

“皇姐,有些人不是你願不願意信,而是你能不能信。”殷謹繁如是說道。

不能不信,這是大息後來的明帝殷謹繁終其一生對這位南蕭韶素公主的態度。這是一種奇異的羈絆,糾纏他們直到死去雙雙葬入陵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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