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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巫蠱連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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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蠱之案的局勢逆轉,始於羅繪錦在失去孩子的劇痛後醒來的時刻。

憑她采女的身份原本是難以得到太多人重視的,可尊貴的是皇家的子嗣,還未堂堂正正出現在人們耳中就忽然之間逝去。

但她的流產並不讓人意外,畢竟她曾在慎刑司受過酷刑。皇宮裏的孩子嬌貴,好生養著都未必活的下來,何況是進了慎刑司那種血腥味重的不祥之地。

如果羅繪錦的孩子真的是因為慎刑司的嚴刑而死的話,那也至多是在此番的巫蠱案中加些小小的插曲罷了,可偏偏,不是這樣的。

羅繪錦先前身上有傷又神志不清,每日總要灌一碗又一碗的湯藥,而正是從一堆尚未來得及處理的藥渣中,太醫院的新秀李太醫察覺到了不對,細細一驗,才發現那藥渣中竟混合了商陸、澤蘭、大黃這幾味能致使孕婦流產的藥。

“這麽說,雖說咱們不知道羅采女有孕,可還是有別人知道這事的,非但知道,還下了毒手?”綰綃看了眼擺在桌上作為證物的藥渣,深褐的杏眸微微瞇起的弧度如刀,“楞著做什麽?事關皇家子嗣,還不去嚴查!”

她腳邊跪著的慎刑司女官們齊齊叩首,而後幹脆利落的起身,急急離去。

若是查不到真兇,那麽羅采女失去孩子的帳就會算到她們的頭上,如今慎刑司的人比誰都希望能找到兇手。

“羅采女如何了?”綰綃問。

負責侍奉羅繪錦的宮女戰戰兢兢答:“羅主子還在昏睡中,她本就傷了身子,又碰上小產這樣的事,哪裏還熬得住……”

“唔,她都昏了五六個時辰了,中途有沒有醒來過?”

“醒來過……還、還說了一句話。”宮女面露難色。

羅繪錦雖被牽扯進了巫蠱的禍事中,但她的罪名仍未定下,又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因此她被格外恩準挪回了自己的寢宮擷彩宮。此時這座略為偏僻的小宮殿裏坐著不少在宮中有頭有臉的妃嬪,這麽多人在一塊,有些話卻是不能當著人多的時候講的。

她的為難綰綃盡收眼底,可綰綃卻沒有絲毫替她解困的意思,反倒是以手撐著額,看著她的眼,等她將未說完的話說下去。

她咬咬牙,道:“羅采女醒來的第一句話是‘救我’,第二句話是‘英貴嬪,放過我的孩子’。”

周遭一片詭異的緘默,英貴嬪潘湉玉也在這,她原本是想要帶著高高在上的仁慈和嘲諷的憐憫來探望這個失去孩子的好友的。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望向她。

她深吸口氣,感覺自己幾乎要窒息,仿佛是溺進了一片湖水之中,危險迫來時的窒息。她在這些人或是驚訝或是惶恐或是幸災樂禍的目光中下意識的瑟縮,很快她又站起,大步上前,狠狠的給了那個宮女一巴掌,“賤婢,叫你胡言亂語!”

“英貴嬪是有身子的人,還是小心些比較好。”綰綃略略蹙了下眉,“還不將英貴嬪攙下去好好休息。”

“娘娘,娘娘!”潘湉玉急忙辯解,“娘娘!嬪妾絕對沒有去害羅采女!是她要用巫蠱來害嬪妾呀!”

綰綃沒有聽她的分辨,她品著新沏的碧螺春,等待她想要的證據。

慎刑司找出謀害皇嗣的兇手之時也正是羅繪錦醒來的時刻。綰綃原本要去內室探望或者說審問她,可聽到小唐子來報說慎刑司掌事藕榭求見,就不由頓住了腳步。

“罷了,讓她進來罷,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好了。”綰綃在外殿坐下,壓低了聲音,“羅采女畢竟是失去了孩子,怕是聽不得什麽刺激的話。”

“是。”

藕榭很快被帶來,“娘娘金安。”

“查出來了麽?”殊妃謝綰綃的音色並不算十分的冰冷,可她有意無意拖長的尾音總讓人忍不住會心頭一顫。

“查出來了。”作為慎刑司的掌事,說話辦事幹脆利落早已成為了習慣,“帶上來。”她吩咐道。

被幾個宦官押上來的女人綰綃很是面熟,很久之前這個女人的主子名為潘旖玉,現在她效忠潘湉玉。

“遙佳。”綰綃輕輕念著這個名字。

遙佳擡頭,滿眼的不屈與憤恨,“謝殊妃,你殺了我罷!”

“好端端的本宮為什麽要殺你?”綰綃咯咯輕笑,可她無意識撫摸自己手指的動作才真是讓人不寒而栗,“藕榭,她是犯了什麽錯呀,非死不可?”

藕榭答:“奴婢查到,昨夜有人潛入了太醫院盜得商陸、澤蘭、大黃這幾味藥材,命人細細盤問太醫院的人,又查到昨夜給羅采女熬藥的宮女曾因疏忽而中途離開過,想來兇手便是趁著中途這個空蕩將這幾味藥投進了藥罐。”

“昨兒給羅采女熬藥的宮女是誰?可真是膽大,給主子熬藥中途竟擅離職守,她是做什麽去了?”

“熬藥的是臨時派去伺候羅采女的宮女紅卉,她在宮中還有個妹妹。她說她昨夜之所以在熬藥時離開,是因為有人告訴她她妹妹突然病了。可她回去後卻發現她妹妹什麽事都沒有。那個傳假消息給她的人是一個名為王粟的宦官,而王粟,既是在太醫院當值,又是宮女遙佳的對食……”

遙佳的面色有些發白,可她盡力挺直脊背,持著她的驕傲。她曾是潘旖玉的宮女,那個驕傲剛烈的姁妃手下的人與她一樣有著筆直的骨頭。

“繼續說。”綰綃坐在貴妃椅上,欣賞著遙佳的神色。

“奴婢派人拷問了王粟,他已承認,太醫院的藥是他盜的,紅卉也是他引出去的,背後的指使人就是他的對食遙佳。”

“遙佳,本宮記得你現在的主子是英貴嬪,那麽羅采女小產之事……”

“不幹英貴嬪的事,是我自作主張!”事到臨頭遙佳並不畏懼殊妃的威儀,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英貴嬪是姁妃娘娘的堂妹,我自然要助她。羅氏意圖以巫蠱毒害英貴嬪及皇嗣,實在是罪大惡極,她該去死,我絕不會讓一個孩子成為她的救命符,也絕不會讓她的孩子妨礙到英貴嬪的孩子!”

她厲聲說完後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急劇搏動,她說的是實話,昨天她無意中聽見李太醫交代侍奉羅采女的宮女要註意替羅采女安胎,她就知道原本已經快死的羅繪錦又承蒙上天恩賜獲得了一張免死金牌,這讓她恨得牙癢癢,當即就自己定下了除去羅繪錦腹中孩子的計劃。

不可否認她的行為過於魯莽,雖說的確是成功的讓羅繪錦小產,可她並不希望英貴嬪也被牽扯進來,這個只有十五歲的孩子的確是無辜的。

“你是奴婢,奴婢做的事怎麽會和主子沒有關系?”綰綃看著她,笑意一點點斂去。

“娘娘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奴婢是不會承認的。如果娘娘要將奴婢帶去慎刑司嚴刑逼供,奴婢會即刻咬舌自盡。”遙佳神情凜然。

綰綃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一個人影忽然從內殿闖了出來,那是羅繪錦,她撲倒在地上,大哭:“求娘娘為嬪妾的孩子主持公道!”她惡狠狠地瞪著遙佳,“英貴嬪及她的宮女設下重重詭計謀害嬪妾,嬪妾縱然拼了性命,也不會讓她們笑到最後!”

“羅氏,你休要滿口胡言!”遙佳喝道。

“羅采女才小產傷了身子,怎麽不好好躺著?”綰綃瞥了她一眼。

“娘娘——”羅繪錦哭喊,“娘娘,巫蠱是英貴嬪栽贓陷害,嬪妾腹中的孩子也是她害的,求娘娘為嬪妾主持公道!”

“你個顛倒是非黑白的賤婢!”遙佳怒從心起,當即撲過去要給羅繪錦一個耳光,卻被一旁的慎刑司宮人拽住摁在地上。

羅繪錦淒淒慘慘的哭,一張蒼白如紙的面容好不可憐,“嬪妾從前與英貴嬪是好友,嬪妾發現自己懷孕後怕是誤診,不敢相信自己有那樣的好運,只偷偷的告訴了嬪妾視為好姐妹的英貴嬪,誰知英貴嬪自己懷了孩子便容不得臣妾的孩子,設下了巫蠱之局來害嬪妾——那個偶人、那個偶人是英貴嬪塞進嬪妾枕下的!嬪妾從前與她交好,事事不曾設防,這才讓她鉆了空子!嬪妾被捉拿慎刑司後,她又用嚴刑拷打嬪妾及嬪妾的宮人,嬪妾知道巫蠱是大罪,故而抵死不認,於是她竟用酷刑逼得嬪妾身邊那幾個大宮女不是違心招供就是丟了性命,嬪妾亦被她折磨得神志不清來不及在娘娘面前為自己辯白!或許是上蒼垂憐,嬪妾的孩子在慎刑司那樣嚴苛的環境下竟還好好活著,英貴嬪心中憤憤,又派來了她的宮女遙佳來害嬪妾——求娘娘為嬪妾做主!”她本該躺在床上調養,可或許是因為心底激憤所致,此刻張口滔滔不絕,話語沒有絲毫凝滯。

“傳英貴嬪過來。”綰綃冷冷開口,既不說信,也不說不信,“對了,既然事關兩個皇嗣,那麽再請皇上過來。”

連闕七年二月初三這一夜有很多人將註定徹夜無眠。兩個劍拔弩張的妃子,一堆哭哭啼啼的宮人,再來幾個坐在高出饒有興致看戲的人——多少場深宮鬧劇都是一個樣。

殷謹繁自十四歲登基有了第一個妃子起,這樣熟悉的場景早已見過無數次,如果是十四歲的他,大概會認認真真的聽,義憤填膺或是心生惋憐的處置那個奸詐之人;如果是十八歲的殷謹繁,大約是滿臉的厭倦不耐,索性不再管顧什麽事實真假只一味護著他想護著的那個人,畢竟他早就知道這宮裏的每一個看似純凈美好的女人,其實都未必無辜;而今二十一的殷謹繁則是冷冷的聽著,冷冷的看著,英貴嬪和羅采女,這兩個其實他都不是很熟悉的女人跪在他腳邊祈求他的相信,可他也只是懶懶的側過頭看著坐在一旁的後宮之主,一切的事由這個女人定奪就好——後宮的妃子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他生下子嗣並且能偶爾討他喜歡就足夠了,沒有哪個是無可替代的,所以這些女人的下場怎樣,私底下是和睦也好,鬥得一團亂也好,他都懶得去管,否則要一個執掌鳳印的女人來做什麽。

英貴嬪仍在不住的哭泣,而遙佳在一旁觀察殷謹繁的神色,越看越覺得心冷。她明白帝王對這次的爭鬥並沒有摻和進來的興趣,那麽所謂的勝負就掌握在了殊妃的手裏……她看著坐在帝王身邊雲鬟錦裳的女人,那樣高高在上,仿佛那個昔日被按在姁妃面前受酷刑的落魄女子並不是她。

姁妃潘旖玉已經死去,這是否意味著她的債要由她的妹妹去償?

這一夜慎刑司上上下下的人都異常忙碌,忙著尋找證據,忙著拷問一個又一個的嫌犯,原本就簡單的巫蠱案越來越覆雜。

遙佳謀害羅繪錦的事已經證據確鑿無需再審,又將那幾個先前指證羅繪錦用巫蠱詛咒英貴嬪的宮人提出來重新再審。

宮女蘭心已經改口,說她從未在擷彩宮宮女華蓮那聽聞羅采女用過什麽巫蠱,至於潘湉玉的生辰羅繪錦之所以會知道,也是因為很久前潘湉玉與羅繪錦私下裏義結金蘭時互問了八字。

歸玉倒是死不改口,硬說她去擷彩宮時曾親眼看見羅繪錦在縫制偶人。

羅繪錦冷笑著答道:“臣妾是在給腹中的孩子縫制小衣,有了孩子別人臣妾不敢透露,心裏卻還是有數的。歸玉是看錯了罷——”

歸玉自此啞口無言。

局勢越來越往潘湉玉不利的方面發展。

這個才再過幾月就要做母親的女子不住的流淚,她真的是什麽都不知道。首先是她的宮女歸玉告訴她,曾在擷彩宮看見羅繪錦在縫偶人,後來又是她的心腹蘭心從華蓮那打聽到羅繪錦要用巫蠱詛咒她。她自然怒不可遏。在她看來羅繪錦是一個時時都要看她眼色受她施舍的卑微之人,竟敢反過來害她和她的孩子,實在是罪不可恕,她於是毫不猶豫的告發了羅繪錦用巫蠱的事,可沒想到羅繪錦非但沒死,還將她扯了下來。

“皇上,臣妾冤枉,冤枉!”她怒且委屈的指著羅繪錦,“都是這個賤婢誣賴臣妾!臣妾、臣妾從來沒有害過她,臣妾也從來不知她懷孕了——對!臣妾並不知道她懷孕了,她那個孩子根本和臣妾無關!”

“呵,貴嬪娘娘,您的宮女遙佳可是什麽都承認了。”羅繪錦譏誚的笑,“當然,您費這樣大的心思來還嬪妾,還用的是巫蠱這樣的罪名,不僅僅是因為嬪妾懷了孩子成為你的對手,更因為你自己用厭勝之術被嬪妾撞到了罷!”她重重一叩首,朗聲對殷謹繁道:“陛下,臣妾有事要報——英貴嬪怎私自請巫人做法,招其亡姐,廢潘妃的魂魄,並意圖詛咒殊妃娘娘,請皇上治英貴嬪的罪!”

有什麽過往的記憶在這一刻被想起。殷謹繁抿了抿唇,望了綰綃一眼,綰綃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姁妃,潘旖玉……這個人是他們之間的一道隱□□痕。如果,如果當初他能相信她,他能護住她,那是否他們就不會走向梳理?

“英貴嬪潘氏,廢為庶人……歸玉、遙佳,賜死。”殷謹繁說出了最終的判決。

這一仗,終究是勝了。

綰綃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長舒口氣。

那個還只有十五歲的女孩哭著離開這裏,她陡然失去了貴嬪的位分,失去了尊貴榮耀,幾個月後她還將失去自己的孩子——嬪位以下是沒有撫育皇嗣的資格的。

但至少她還留著了自己的命。

綰綃容不得她,盡管她的確是無辜的。但若是她生下了皇子,難保野心不滋長,若她一直聽潘旖玉身邊那些舊人的挑唆,難保她與綰綃未來不會有交鋒——到時候,無論是她還是綰綃,誰都不會留下誰的命。

所以綰綃索性先出手毀了她。

夜間羅繪錦又悄悄來了瓔華宮,帶著滿臉的喜氣,容光煥發根本不像一個在慎刑司受了折磨又失去了孩子的人——她當然不會有病色,因為她一切的苦難都只是做戲而已,蒙冤是假,懷孕是假,小產亦是假,她只是和綰綃一起演了一出戲,將潘湉玉等人引入了陷阱。

“娘娘金安。”她笑意掩不住,給綰綃行禮時百葉髻上的鎏金八寶芍藥花鈿晃得綰綃眼睛有些疼。

采女羅繪錦現在已是美人。這個位分既是撫慰她“蒙冤”又“小產”的不幸,也是綰綃對她的獎賞。

“不好好在擷彩宮‘養身子’,來本宮這做什麽?”綰綃核對著上月內務府的開銷,眼也懶得擡。

“嬪妾……”羅繪錦有些支支吾吾。

“羅美人要說什麽便說罷,本宮有什麽是聽不得的。”

“娘娘,嬪妾有一問。”

“何問?”

“娘娘巧計,嬪妾嘆服不已,此後必當以娘娘馬首是瞻。”羅繪錦湊近了幾份,燭光下她清秀的面容有幾分陰惻惻的森冷,“敢問娘娘,何時徹底除去潘湉玉。”

“你的意思是斬草除根?”綰綃擡眸看著羅繪錦。

羅繪錦頷首。

綰綃輕輕笑了,“斬草除根——這個道理是誰教你的,難道你不知道,有時候將人逼得太狠,對自己是種不利麽,適當的時候,要給對手留條活路。”

“娘娘……就這麽放過潘湉玉?”羅繪錦瞪大了眼睛。

“不錯。”綰綃道:“你要不要再想著去打她孩子的主意,那畢竟是皇嗣。”

羅繪錦沒吭聲,猶有幾分不甘心的樣子。

“懂了麽?”綰綃揚高了聲調。

“是。”羅繪錦垂首答道。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字數特別多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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