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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欲揚先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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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新進宮的秀女看來,品級越高越尊貴的妃嬪,就越該穿錦繡飾金玉居華室,所以當軟轎落地,瓔華宮呈現在這三個小秀女的眼中時,綰綃並不意外的從她們的面上看到了驚訝的神色。

綰綃淡然笑笑,不以為忤。

入了殿內,綰綃吩咐惜寧等人沏茶準備點心,再細細打量這三人。郁晞誠然是侯門貴胄出身的千金,即便在這樣的情形下面對著綰綃也能從容處之,舉止間進退得宜,言談裏不卑不亢;名為湯茈的女子乍一眼看去平平無奇,容貌不算驚艷,人又寡言少語,但細看下方覺她眼波流轉間盡是萬種風情,眉眼細致處皆婉轉柔美;至於方華……這個女子倒真的與自己有幾分相像……綰綃暗忖。

雖說氣質神韻相去甚遠,但眉目間卻隱隱有幾分綰綃十五六歲時的影子,笑時自有她自己的風華,可不笑時卻像極了那個撫著琵琶的冷麗貴人。

其實三年的歲月並不算長,可有許多東西,終究還是在時光中被改變了。綰綃不露痕跡的嘆息,斂睫掩去自己眸中的悵然。

茶是上品碧螺春,點心是新做的馬蹄糕,只可惜這三個宮人卻不敢放松下心思來,她們不會忘記自己來這是要受罰的。

方華是個急脾氣,於是開口道:“啟稟殊妃娘娘,九瑤宮的牡丹花不是我們摘的,潘湉玉和羅繪錦誣陷我們……”

“放肆。”雲嫣蹙眉低叱,“娘娘還未問話,哪裏輪得到你來開口。”

方華窘迫的紅了臉,訥訥道:“方華知罪。”見綰綃只扶著額不言不語,不猶又急道:“可方華說的句句屬實,我們的確沒有……”

“夠了。”綰綃冷然道:“你也不必在本宮面前多言了,出去在瓔華宮門口跪半個時辰罷。”

“娘娘……”郁晞與湯茈二人見狀欲為方華求情,可綰綃一個冷冷的眼風掃來,她們也只好噤聲。

方華也不是個脫泥帶水的嬌嬌女,當即叩首之後出了宮門跪下。

綰綃在方華走後面色稍霽,又恢覆了那樣淺淡溫和的笑意,“聽說你們幾個與賢妃宮門口的那幾株牡丹扯上了關系——那雖只是草木,但賢妃素來好蒔弄花草,九瑤宮的宮人過分緊張了些你們也勿怪。本宮也不會為了一朵牡丹就將你們如何,你們且先將事情的原委說與本宮聽罷。”

郁晞與湯茈對視一眼,然後郁晞站起行了一個禮將事情本末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綰綃聽後淺淺頷首,也不知是信了她們還是不信,但聽她說:“既是小事一樁,又沒有充足的證據,那本宮也就不再追究了。只是瑤賢妃現今懷著胎,九瑤宮一帶你們還是少去了,以免擾了賢妃清靜。”

“是——”郁湯二人齊齊道。

接著綰綃又娥眉輕蹙,思慮了片刻後又道:“不過讓你們這些十五六的姑娘總悶在芳秀宮,也委實是難受——但無論如何,宮規不可廢,這幾月也只好暫時先委屈了你們,一切待到選秀結束,你們封了妃嬪有了宮室,成為了正正經經的主子,那自然是想去哪便去哪,現在還是安安心心待在芳秀宮學習禮儀規矩為妙。”

“謹遵娘娘教誨。”她二人也並不是一味好玩不知事理的,本來身為秀女就該老老實實待在芳秀宮,何況她們現在沒有品級,若是胡亂跑出去玩,沖撞了哪位娘娘可就不是什麽好玩事了,不說別的,光是今日因一朵牡丹花引出的事端就足以讓她們幾個小秀女長教訓了。

綰綃又繼續道:“本宮親自抄寫了幾份般若經,你們先哪去罷,閑來時抄幾頁,就當靜心好了。”

“謝娘娘。”殊妃親賜的東西自然不容她們拒絕,縱然不喜這些佛家經書,也只得老老實實接了,規規矩矩謝恩,再妥妥帖帖收好。

湯茈趁著郁晞叩首謝恩的空當,飛快的翻了一下經書,果然發現其中夾著一張薄紙。

檀色櫻唇輕輕勾起,她擡眼,與坐在高座上的殊妃謝綰綃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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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先前綰綃下令處罰方華,所以即便湯茈郁晞得以離開瓔華宮,而方華只能孤零零的跪在宮門前,既是屈辱又是難受。

自己心底暗自忖度似乎自己從未得罪過謝殊妃,思來想去自己之所以受這樣的罰,或許真的是因自己不守規矩所致。

這皇宮吶,果然是個該謹言慎行的地方。

她摸摸鼻子,認命的在瓔華宮門前繼續跪下去,好在這裏偏僻,來往的人較少,她也沒丟多少人。

春日暖陽催人眠,她雖是跪著,但也淺淺的神智恍惚了起來,此時綰綃的聲音再度響起便如一盆冰水湃下,讓她瞬間清醒了過來。

“方秀女莫非打算在這裏一直跪到天黑?”

她顫了顫,忙道:“娘娘恕罪!”

“恕不恕罪,在於你,不在於本宮。”綰綃慢條斯理道,一襲紫羅洋縐紗裙,罩一件縹色繡折枝木蘭褙子,步態優雅,款款而來,無需刻意華服嚴妝,亦無需故作威嚴之態,卻讓方華清楚的意識到了眼前這個女人是殊妃,後宮之主謝殊妃。

“方華知錯了。”一貫好強不輕易服輸的她不得不在這個女人面前伏低做小。

綰綃卻不看她,只望著天際的流雲幽幽道:“你心底一定有不服罷,本宮不過虛長你幾歲,手中又握著鳳印,這才敢如此折辱你。”

“方華不敢……”

綰綃不理她,繼續說道:“誠然,鳳印在本宮之手,所以本宮有管教你的權利。那麽,你可知最開始手握鳳印的人是誰麽?”她有意無意的咬重了音,“是林貴妃,丞相木錚之女,林貴妃。她出身高貴,性情剛毅,昔日在後宮中無人敢忤逆於她。在她執掌鳳印的那段時間裏,三宮六院最是規矩嚴明,上至妃嬪,下至宮人,在貴妃面前無人不戰戰兢兢屏息斂氣。若今日你面前的是貴妃,那麽按著昔日貴妃的規矩,你該被拖下去領杖刑,作為言無尊卑的懲戒。”

方華小心的垂下頭不敢言語。

綰綃又道:“貴妃之後的諸妃之首是淑妃,柳淑妃。那是個賢名遠播的女子,卻也是個表裏不一主兒。你若在她面前犯了錯,她定然不會重罰,還會當著許多人的面細細勸誡引導,但——有朝一日若他想要對付你,你昔日有意無意犯下的種種錯,都會成為她拿捏在手攻擊你的刀劍。”

方華噤聲,想起了進宮前母親總在她耳邊念叨的深宮兇險,可嘆自己竟這麽快便忘了個幹幹凈凈,今日若不是謝殊妃這一罰,真不知她還要什麽時候才想起。

“本宮聽聞你的父親是一名言官?”綰綃終於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臉上,冰涼幽黑的眼眸不帶半分情緒。

“是。”方華恭恭敬敬道。

“言官者,不畏權貴,直言為民,上可面刺君王貴胄,下能彈劾貪官汙吏。本宮素來很是京中。”她挑眉,語調忽然一轉,“但是——你不能像你的父親一樣。言官有權言行無忌,可你沒有。在這後宮中的女人,都是皇帝的女人,有時候女人鬥起來,比朝堂上的風起雲湧還要可怖,也許你只是說錯了一句話,做錯了一件事,就可能付出你想象不到的代價——或許暫時可以無憂,但日後卻誰也說不準。方才本宮說的林貴妃與柳淑妃,她們明明手握大權卻還是落得了淒慘的下場,原因不外乎是某日無意間的失誤。”

方華嚇出了一頭冷汗。她不是不知道女人間的鬥爭有多麽可怕,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聽人真真切切說在耳邊又是一回事。她此刻才忽然明白,她走得不是康莊大道而是懸崖邊的小徑,只要踏錯了半步,即是萬劫不覆。

“方華謝娘娘指點!”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綰綃這一番話為何要故意說與她聽。

“嗯。”綰綃淡淡點頭,頭也不回的由宮女攙著遠去,“還不足半個時辰,你繼續跪著罷,這算是替你長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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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可是有擡舉那方華的意思?”惜寧扶著綰綃走在竹林間的小徑上,低聲問道。

綰綃並不表態,只懶懶哼了一聲:“嗯?”

惜寧這些日子來很是得綰綃信任,算得上是除了雲嫣之外的心腹,於是在綰綃面前也不似其他宮人那樣過分謹慎,心裏的念頭也敢說出來,“如若娘娘不欲提攜方秀女,那又何苦費心思來教她規矩?”

綰綃頗為冷淡瞥了惜寧一眼,“你可得小心,莫要犯了方華那樣的錯。”

惜寧知道綰綃是在警告她不要多言,於是也就識趣的噤聲。

綰綃卻又撥著手腕上的羊脂玉鐲子,似是無意的低聲道:“本宮要幫的人,可不是她。”

惜寧暗暗舒了一口氣,放寬了心的樣子。

而綰綃卻將她情緒的轉變盡數收入眼中。不過她趕著去內務府查看新貢入宮中的那一匹蜀錦,便也沒有多理會惜寧。

小徑幽幽,盡頭被掩在翠竹之中昏昏沈沈,綰綃卻在不經意的一個擡眼間,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人。

是落蔭,洋紅錦裳花間裙的落蔭。

綰綃總覺得自己有許久不曾見到落蔭了,實際上並不是如此,她們到底共住著一間宮殿,縱然眼下形同陌路,但一天中也總有幾次照面的,之所以覺著陌生,或許是因為落蔭的變化太大了。

每一次見到落蔭,似乎都比上次見到的她更美更明艷動人一些。

落蔭是混合了胡漢血統的女子,本就比漢家的姑娘多了幾絲妖嬈艷麗,只是她從前不喜爭寵,所以無心打扮自己,可現在換下了深色老氣的衣裝,仔細打扮綰發,倒真的顯露出來她本身該有的美來。

落蔭身邊只跟著一個秀苓,看見綰綃後忙福身行禮,綰綃身邊的宮人亦向落蔭屈膝道:“落芳儀金安。”從前綰綃與落蔭交好之時,雖說她倆品級相差頗大,但落蔭總不像綰綃行禮,那時姐妹情深,若講客套反倒生分了——可現在,落蔭遠遠的看了綰綃一眼,彎下了膝蓋冷冷道:“嬪妾參見殊妃娘娘。”

綰綃心頭陡然就有氣,什麽也沒說,卻似沒有看見她似的從她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時她聞見了一股熟悉的香氣,那是禎嬪沈霜居裏總焚著的月支香。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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