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水榭初遇

關燈
油燈昏暗,在夜間的輕風中微晃,似是顫顫巍巍的老人。桌案上被投下了濃重的陰影,綰綃在陰影中擡起頭,有些疲乏的揉了揉眼角。

“娘娘,要不要先就寢罷。”侍奉在一旁的雲嫣端上了一盞白茶。

“不用。”綰綃擺擺手,繼續強打起精神去看名冊上那一個個名字。

“其實這不過是個過場,娘娘大可不比如此仔細。”

“本宮知道。”綰綃眼也不擡,目光一個不漏的從那些人的名字中掠過,“但相較起最初的秀女大選名額,這最後的百人名冊可是要詳細許多了,連家世性情都一一描寫了,還附了畫像,本宮怎能不細看。”

“可惜娘娘名義上手握鳳印能決定這些人的去留,卻仍是要受多方轄制。”雲嫣的目光也落到了桌上的畫像上,“萬俟遇歡。”她用冰冷的聲音念出這四字,“如果可以,她最好不要踏入皇宮才好。”

“這是不可能的。”修長的手指緩緩勾勒過畫上佳人柔美的輪廓,“平昌大長公主的女兒,妙手丹青驚艷聖駕。”

“這樣的女子,當真是無人可阻她飛黃騰達了。”雲嫣冷笑,“而且她現在還有肅盈長公主護著。”

“康國公府已經與長公主結盟了麽?”

“結盟倒談不上,只是探子打聽到,肅盈長公主與平昌大長公主這幾年來似乎十分‘姑侄情深’,而肅盈長公主入宮面聖,也不忘替這位萬俟家的小表妹美言。”

“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愈發想要將這萬俟姑娘的名字給劃去了呢。”綰綃拈著狼毫筆笑道:“可惜,不能。”她翻向下一頁,“方華?”她微微一笑,“這可真是個有意思的名字。”

雲嫣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副畫卷,細細打量良久後道:“模樣生的不錯。”頓了頓,低聲:“神韻有些像娘娘您。”

“誠然。”綰綃淡淡道,不見喜不見怒,波瀾不驚翻過此頁,“這個女子,本宮想要留下。”

“嗯。”雲嫣頷首而後又道:“娘娘還記得太妃的囑咐麽……”

“自然是記得,皇姐的人,自然也是要留下的。”她風清雲淡的答道,不動聲色掩飾心中的疼痛。

================================

初入宮的女子,未必會有野心,但入宮久了的女子,未必永遠也不會有野心。野心其實並不是個壞東西,野心能讓人看得更遠,野心能逼人向前——但走遠了,許多人也就回不了頭了。若幹年後身居貴妃之位沈醉於紙醉金迷的方華回想,自己的野心萌發,或許就是在連闕六年的三月春日,初見到彼時還是殊妃的謝綰綃之時。

按規矩,她們那五十個被留在宮中的秀女應當去參拜一後四妃,但眼下沒有皇後,四妃也只剩賢妃柒染一人,所以這規矩也沒有多大的意義,只是由女官領著去采蓮水榭,向在那裏的品茶的的柒賢妃、謝殊妃與許昭媛——這後宮三位掌權的娘娘行個禮便算完事了。

饒是如此,仍有些秀女一路戰戰兢兢,方華走在隊列裏,可以看見有些人腿都在發抖。

彼時的她自然是不屑的,她是言官的女兒,父親的官階不高,可要的就是不畏權貴。她自幼跟隨著父親,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那時十五歲的方華看來,帝都的名門貴胄也好,宮裏的娘娘妃嬪也好,都沒什麽了不起的,她才不稀罕。至於做皇上的女人能得到什麽,她也從未想過,她只是隨著命數前行,順其自然而已,選上了如何,選不上又如何,她都不去擔心。

漫不經心的聽著女官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說著等會她們要見的幾位娘娘,“賢妃娘娘封號是個‘瑤’字,瓊瑤美玉的‘瑤’,人稱瑤賢妃,是後宮最是得寵的娘娘,寧國公的孫女,姓柒。她而今懷著身孕,可是宮中一等一的尊貴人兒,你們幾個,可得小心著……”

那倒確實該小心,她在心底腹誹,聽聞這個柒賢妃是一等一的美貌亦是一等一的跋扈,誰若是招惹了她,那必定是沒有好下場的。在女官滔滔不絕說著柒賢妃時,秀女們都彼此交換著畏懼且羨慕的眼神。

那時候,應當是有很多人想要做第二個柒賢妃的罷。

“殊妃娘娘,是而今宮中權利最大的娘娘,鳳印握在她手中……”

“我好像聽聞,從前宮中也有一位淑妃娘娘……”有秀女冒冒失失打斷了女官的話。

女官有些不悅的斜睨那秀女一眼,“從前是有位淑妃娘娘,宮人為了區分,喚這位淑妃娘娘為柳淑妃,咱們現在這位殊妃娘娘為謝殊妃。不過而今宮中可只有一位殊妃娘娘了,那柳淑妃因犯了錯,前不久已被趕到上京去了,那兒比冷宮還要冷宮。所以你們吶,可也要小心,在宮中謹言慎行,可切莫犯什麽錯了……”她故意頓了頓,方悠悠繼續道:“謝殊妃是南蕭和親過來的公主,那可是真正的金枝玉葉身份高貴,她眼下撫養著三公主和二皇子……”

快到采蓮水榭時又說到了許昭媛——這個女子並沒有什麽好說的,不過是二皇子的母親,因為位分和資歷的緣故勉強能與柒、謝二人並論。既沒有足夠的家世亦不算受寵,這樣一個平庸的女子吸引不了這些心懷憧憬的秀女們的註意。

采蓮水榭臨著粼光湖,紅木構成的建築精致華美,小小一個水榭,設計的十分巧妙,與身後的湖光水色相融相襯,比起皇城裏大多數宮殿的奢華,采蓮水榭倒是別有江南的清靈之韻,三月的柳絮與流水,是之共同構築成皇宮極美的一景。

“這兒真美……”秀女中有人喃喃感嘆。

走在隊中的吳女官立時輕笑一聲,“這采蓮水榭可是皇上下令特意為賢妃娘娘所建,好生羨慕罷,各位小主。”

原來這瑤賢妃竟是如此受寵……許多人的心頭不猶又多了幾分異樣的情緒,有些是忌憚,有些是艷羨,有些是愈來愈盛的好勝心。

當然,那些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的,大多是些不聰明的。

走近了采蓮水榭,可以聽到絲絲縷縷的竹笛聲,十分清雅,為這孟春三月更添幾絲清麗。水榭前桃花初綻,媚而不妖,桃樹枝椏掩映之後,模模糊糊可以看見幾個身影,或立或坐。站立的自然是吹笛的樂伎,坐著的自然是三宮六院中最尊貴的那幾位娘娘。

方華努力的想要伸長脖子看清水榭中坐著的那幾個人,但吳女官瞪了她一眼,她不得不悻悻作罷。

走近之後,她跟著前面的秀女一起叩首行禮,接著這個機會偷偷擡眼,打量那個在傳聞中美的傾國傾城的佳麗。對於這個在美貌流傳帝都的女子,她半是好奇半是不服,她倒要看看,是怎樣的人才擔得起傾國傾城四字——這與身份無關,只是出於一個才及笄的女孩的年少張揚。

她所在的位子視野並不算好,並不能看清坐在最高處的娘娘,但那已經足夠了,只需驚鴻一瞥,柒染的風姿已足以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那日穿著水紅的襦裙,清淺卻又帶著絲絲嫵媚的顏色,端坐在貴妃椅上,手捧一只白玉茶盅,明明是端莊的坐姿,可她略偏的脖頸間,審視的目光間,微仰的身姿間,流瀉得盡是說不清的妖嬈,濃黑的長發松松綰成拋髻,髻邊綴著幾朵新摘的桃花,青玉步搖在髻後垂下長串的珍珠,而她的肌膚是如珍珠般的顏色。她懷著身孕,可身量卻並不臃腫,而是恰到好處的豐盈。

這的確是一個當得起“寵妃”的女人,這樣的美足以服眾。初見時的柒染就那樣半是正經半是慵懶的坐在椅上,無需半句話,半個動作,那種不經意的美已然讓不少人都自慚,比如說方華身側的萬俟遇歡,方華就看見她暗暗的垂下了頭。

這樣一個女人,美的讓身後的如畫風景都硬生生的成了為她而存在的映襯——至於她身邊坐著的那個女人,更是成了無關緊要的擺設,方華怔了片刻,才想起瑤賢妃身旁還坐著另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大約是許昭媛罷……如果說方才認出瑤賢妃憑的是容貌,那麽現在認出許昭媛,靠的則是她的平庸。這個坐在賢妃身畔的女子衣著很是華麗,卻並不算頂尖的奢華,發髻上堆砌著金銀珠寶,將她本就不算出色的五官更加襯得黯淡。

像個花架子似的。方華被她那一身的珠玉綾羅晃花了眼,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嘲諷。她猜這樣一個女人絕對不會是手握鳳印權傾三宮的謝殊妃,不為別的,就憑謝殊妃南蕭公主的身份,決不可能如此媚俗——只有底蘊不足的女人,才需要衣服首飾來撐面子。

聽說瑤賢妃脾氣不是很好,看來果真如此。她們跪在堅硬的石磚上,都是嬌弱的閨秀小姐,平時甚少給人跪過,可瑤賢妃沒有半點讓她們免禮起身的意思,自顧自的品茶賞曲,那些平日裏在她們面前跋扈威嚴的女官和她們一塊跪著,面上去都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半點不滿。

“喲,這都跪著做什麽?”有一個輕快的女聲在此時從她們身後響起,音色似是柔和,柔和中卻又透著三分貴氣。

“還不是為了等你——殊妃娘娘。”瑤賢妃方才冷淡的面容上乍然多了一抹笑,如春風過後,桃花吐蕊。

殊妃,原來是殊妃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