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取舍兩難

關燈
命宦官將曲瀅誕下皇子的消息呈報給殷謹繁時正是他上早朝之時,故而直到半個時辰後他的身影方出現在醉煙居中。

綰綃在曲瀅逐漸冰冷的屍體旁坐了足足半個時辰,在最初事事仰仗於她,後來漸漸叛離於她,再到後來的爭鋒相對,後來的你死我活。自己曾無數次在心底謀劃她的死亡,現在曲瀅真的死了,就死在她的面前,人可真是脆弱。

鐘盡德尖利的通傳聲喚醒了她,她向抱著嬰兒的宮人使了個眼色,出門迎駕。

“不必多禮。”殷謹繁大步趕來,虛扶了一下她,目光向她身後望去。

那宮人忙將懷中的小皇子抱給他,綰綃擡眼細細打量他的神情,果然還是有幾分欣喜的,可這樣的喜悅卻並不濃烈,一如她所料想的那般。

嬰兒並不知道抱著他的人是他的父皇,不曾賣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半分面子。只是一味的啼哭掙紮,哭聲尖利卻孱弱,殷謹繁聽久了不猶微微蹙眉,“這孩子的哭聲……似乎有些古怪。”

在一旁侍立的苗太醫忙回話,“啟稟陛下,二殿下……乃早產,身子比一般孩子都要弱些……”

“三公主亦是早產,可也沒有這般瘦弱。”殷謹繁打斷他的話,看著懷中這個如同小貓的孩子,眸中盡是愁色與不耐。

苗太醫抹了把額上冷汗,已經年逾花甲的他在天子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聲音有些發顫,“老臣……還有話未說完,二殿下,是、是自娘胎裏便帶了弱癥,氣血不足,且……臣有話不知當將不當講。”

殷謹繁焦躁的揮了揮手,示意他快說。

“二殿下的眼睛,興許會……比常人的要弱一些。”

“你是說朕的二皇子是先天的瞎子?”殷謹繁怔住。

苗太醫忙叩首,“不敢,二殿下並非盲人,只是……因母體發育不足,而……而……”

“行了。”殷謹繁本就因為朝堂上的事而焦頭爛額,盼了數月的子嗣又是個瞎子,這叫他如何能心平氣和,“二皇子的先天眼疾可有醫治之法?”

苗太醫戰戰兢兢答道:“日後慢慢調養,或許……”

“你先下去罷。”殷謹繁知道這個老太醫只是在敷衍糊弄他而已。

“是。”苗太醫如蒙大赦,匆匆離去。

殷謹繁看了眼那個啼哭不止的孩子,心頭更是煩躁,將他塞給先前抱著他的宮女,便扭頭離去,“綰綃,這裏剩下的事便交由你來處理了。”

“是。”綰綃屈膝,試探著問道:“曲嬪已歿,二殿下……”

雖說先天有疾但到底也是皇子,殷謹繁步子猛地頓住,側首,瞇起一雙狹長的鳳目打量著綰綃。

綰綃卻是坦然的迎上,眼波澄澈從容。

她明白自己南蕭公主的身份有多麽特殊,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時期,一旦她膝下有了一個皇子,無論是不是她的,都是可能會影響深遠的大事。她知道殷謹繁一直對南蕭對謝家有著戒心。

但是,如果這個孩子非嫡非長又先天殘疾呢?

她很想知道殷謹繁的選擇。

而殷謹繁忽然勾唇,“殊妃以為呢?”

這是將難題原原本本的拋回給了她。

好個狡猾的皇帝。她故作沈吟之態,片刻之後方悠悠答道:“教養皇家子嗣乃是大事,臣妾不敢輕易做主。而今諸妃之中,淑妃娘娘執掌鳳印為後宮之主,原本皇子殿下交由淑妃娘娘撫養再是合適不過了,只是……”她細細分析,娓娓道來,仿若眼明心靜的局外人一般,“後宮事務繁雜,淑妃娘娘一力處理已是十分辛苦了,更有敏元公主需撫養,陸容華年輕,皇長子養在她身邊也常常勞淑妃照料,淑妃娘娘之賢雖六宮皆知,但到底也有力不從心之時。賢妃懷有身孕,想來也是騰不出精力來照看體弱的二皇子。至於許昭媛及白淑容……倒是可以考慮,望皇上定奪。”以退為進,這是她眼下最好的法子。殷謹繁厭惡白淑容這是不必多說的事,至於許昭媛,失寵而無勢,膽小而少謀,即便這個孩子被報到了她的端顏宮,她要奪回來阻力也會小許多。

殷謹繁果然沈默了片刻,而後道:“許昭媛木訥,辦事也不仔細,這孩子體弱,還是找個精細點的人照料為妙。”他緩緩道,先前的種種情緒一一斂好不再顯露,“這樣罷,這個孩子……先暫時放在泰昭殿,待朕仔細為其挑選養母。”

綰綃不露痕跡的一挑眉,殷謹繁想必已經明白了人她的意思,這算是他的一種妥協,或者說,是他還需要短暫的考慮來下最後的決心。

畢竟,將一個皇嗣養在泰昭殿太久也不像話。

“那曲妹妹——”

“她的喪葬事宜便由你與淑妃來操持了。畢竟賢妃有孕,後宮中就屬你與她位分最高。”殷謹繁顯然沒有在意曲瀅的意思,即便這個女人已經死了,“朕還有奏折沒看,先去禦書房了。”

“恭送皇上。”

因西南戰事,禦書房案頭的奏折堆得比以往要高出許多,殷謹繁是真的十分忙碌,一直到將近戌時方有空閑稍稍喘口氣,想了想自己那才出生的兒子。

“鐘盡德。”他喚了聲自己身邊隨侍的太監,“二皇子怎樣了。”

“稟皇上,乳娘餵了奶,已然睡下了。”鐘盡德一面回話一面覷著殷謹繁的臉色,見他半是關懷半是惱,為人父自然是心系子女的,可一個有先天眼疾的孩子的降臨又讓人不能不懊惱,但到底是親生孩兒,雖說是惱,卻也是連著血脈的。

“可憐見的孩子。”殷謹繁揉著額角,低低喟嘆一聲。

鐘盡德忙寬慰道:“太醫不是說了麽,日後慢慢調養,還是能醫治的。”

“日後……”殷謹繁眉心微微攢起,“日後這孩子該交由誰來撫養呢?鐘盡德,你說說。”

鐘盡德是在深宮混跡多年的老人兒了,最是圓滑善揣度人心,聽殷謹繁這麽一說,自然明白他需要並不是旁人的意見,而是心中已有主意,只是缺一個下定決心的理由,於是只道:“皇上自有決斷,奴才只知皇上聖明,定會為小皇子尋一個好歸所。”

“你這老奴,愈發的刁滑了。”殷謹繁斜睨他一眼,冷然一笑,“既然這般伶俐,朕心中屬意的是誰你不妨猜猜。”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鐘盡德不得不硬著頭皮陪著笑,道:“皇上最是喜愛謝殊妃娘娘,奴才以為,謝殊妃溫婉惠敏,或許可以照顧皇子殿下。何況三公主也撫養在殊妃身旁,三公主可是與二殿下一母同胞,拆散了總是不美的。二殿下的生辰是臘月十九,就在殊妃芳誕之後的第二天,想來也是緣分。”

“殊妃,誠然應當是殊妃。”殷謹繁的臉上不辨喜怒,“你是不是很好奇,明明最好的人選就擺在朕的面前,朕為何還要猶豫?”

鐘盡德慌忙下跪,“奴才不敢!”

“朕之前將蕤君交給她時半分遲疑也沒有,知道為什麽嗎?因為蕤君是個公主,公主……和皇子是天差地別。”他站起,慢慢踱步到了窗邊,“謝綰綃不能有皇子。”這句話出口有如囈語,連他自己都聽不分明。

菁妃容錦已經死去一年有餘了,他今夜忽然想起了這個女人。她曾用西域的哈蘭香致使綰綃終生不孕,這他不是不知道,可他依舊在這個女人死後給了她莫大的哀榮,入葬安陵,追封貴妃,因為,使用哈蘭是出自他的授意。

恍惚間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那個女子恬靜柔婉的眉眼,她跪在他面前,對他說:“臣妾願分陛下之憂,陛下不願做的,便讓臣妾替陛下去做罷。”

這個女子戀慕於他,從金釵之歲到桃李年華,為了他不惜手染汙穢,她那樣誠惶誠恐的愛著他,最後之所以選擇自盡,亦是為了他。她害怕綰綃終有一日會找到幕後的指使,所以索性吞下了苦杏仁,讓線索在她那裏斷裂。她知道他在乎的人是綰綃,所以寧願死,都要成全他們,否則一旦真相敗露,他們就再回不到從前。

他委實是欠她良多,一條命,一世情。

“鐘盡德,傳朕旨意。”他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下了截然相反的決心,“宣端顏宮許昭媛覲見。”

作者有話要說:  一百章了,好滄桑的感覺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