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分道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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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太醫跪在西域卷羊毛毯上瑟瑟發抖,幾乎不敢擡頭看眼前的女子,她就像森羅地獄的鬼,那般陰冷可怖。

“苗太醫從醫多年,都沒有法子麽?”曲瀅冷聲,不緊不慢的強調,字字叩於人心。

苗太醫已然年邁,在地上跪久了四肢有些發顫,“老臣……無能。”

寸餘長的鑲玉萱草紋護甲刮過鬥彩小蓋盅,聲響刺耳,這是曲瀅已然不耐煩的征兆。問了這麽久,威逼利誘,這個死老頭依舊什麽也不肯說!她輕笑,笑中藏著戾氣,“我也不要苗太醫做什麽,只求一副藥方,太醫都不允。是不將我放在眼裏麽?”

苗太醫忙叩首,“老臣不敢,老臣是真的不知什麽可以變女為男的藥方啊——”

“混賬!”瓷盅被曲瀅狠狠砸在地上,她深吸口氣,勉強持著客套的笑,“我聽聞先帝的婉貴妃便是服下了苗太醫妙藥才得以誕下趙王的,苗太醫可不能不助本宮的呀……”

苗太醫苦笑,這是哪門子的後宮傳言,當年他誠然給婉貴妃開過一劑藥,但婉貴妃得以誕下十皇子與這服藥有多大關系他便不得而知了。何況那副藥只是民間偏方,當年婉貴妃也如而今的曲嬪一樣求子心切他這才將藥方交出的,但那藥方藥性極猛,損耗了婉貴妃元氣也讓他後悔了許久。他是醫者,總是仁慈的,但看眼下這情形……他在心底苦笑,若是仍恪守著他的醫德,只怕他便要喪命了罷。曲嬪的意思很明顯,如若他不交出藥方,她不會讓他好好活下去。

他嘆息,“老臣明白了。”頓了頓,“請娘娘容老臣會太醫院查閱,老臣老邁,已記不大清了。”

曲瀅揚了揚下頦,示意苗太醫可以退下。

一個太醫而已,她不信他敢出爾反爾。

“娘娘。”白凈的年輕人恭恭敬敬將手中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呈上。

瓔華宮外茂密的竹林遮翳了陽光,整座宮殿都昏昏沈沈的,綰綃坐於席上,漫不經心的煮著茶,茶吊裏的水已然半沸,熱氣氤氳了綰綃的眼。

她接過雲嫣呈來的紙,打開,看了一眼,輕笑,“本宮又不通藥理。”她將其遞給雲嫣,又笑問那年輕人,“李太醫,你藥方當真可以變易胎兒男女麽?”

李太醫是個才接近而立的年輕太醫,亦是苗太醫的徒弟,頗有才幹,可惜資歷過淺只能被人處處壓制,故而依附於韓敩,而韓敩,是綰綃這邊的人,他沈吟之後答道:“苗太醫為了不傷及曲嬪之身,將藥方篡改了些許,減弱了藥性。”

“哈,好個大膽的老頭兒。”綰綃緩緩攪著手中茶箸,“曲嬪若是不能誕下麟兒,豈不恨他入骨?哪裏還會承她的情。”

雲嫣幽幽冷笑,“曲嬪還不是被逼急了。她失寵已是定局,皇上在心底裏已認定了她是惡毒之人。禎嬪淑妃視她為棄子,而娘娘竟還偷偷詛咒她不能誕下皇子,這愈發激起了她的好勝之心。不光是為前途,為一口氣一個面子,她也該生下一個皇子才是。”

“呵,可不是。”綰綃垂眸專註的看著茶湯沸揚,碧竹玉簪松松挽起的傾髻垂下幾縷青絲,遮住了淩厲上挑的眼角,“她要爭,便爭罷。她向來喜歡與本宮爭。”

凝脂是個不折不扣的墻頭草,她許諾凝脂,若能將轉告曲瀅她詛咒她永世無子,便賜凝脂一個痛快的死法,被綰綃使盡手段折磨了數月卻仍吊著一口氣的凝脂即便恨綰綃恨得入骨,卻也不得不答應了——她是個聰明人,最會審時度勢,不是麽?

綰綃想要的,不過就是曲瀅一顆越來越迫切求子的心。

有道是無欲則剛,曲瀅若是什麽也不求,那她的棋怎麽走下去,後宮的女人若是都無所求,那偌大的三宮六院豈不冷清。

“是苗太醫他仁慈太過了。”李太醫對於師傅所謂的醫者父母心嗤之以鼻,他是個能看清眼前的人,知道對怎樣的人該有怎樣的態度,“若是苗太醫因婕妤之怒……”他轉了轉精明的眼珠,“婕妤可莫忘了提攜微臣。”

綰綃捧著茶盞,有一下沒一下的輕吹,她看著眼前年輕人野心勃勃的眼,“苗太醫不會死。”

“什麽?”一心只看到利的人哪裏會顧及什麽師徒之情,綰綃話音甫落便露出了一臉失望之色。

綰綃繼續道:“曲嬪不會殺他,因為本宮不會讓曲嬪有機會殺他。李太醫別忘了,本宮要對付的,是曲嬪。不過——”她悠悠開口,“李太醫放心,本宮保證苗太醫很快便會提前告老還鄉,在此,便先祝願李太醫大展鴻圖了。”

李太醫忙賠笑。

“只是還要勞煩李太醫替本宮做一件事。”綰綃忽然又道。

“娘娘請講。”

綰綃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副藥,果真有用麽?”

“這……”談及醫理,他不猶慎重,斟酌之後方道:“微臣也不敢確定……”

“那你知道原來的藥方麽?”綰綃又問。

李太醫頷首,“自然是知道的,微臣畢竟追隨苗太醫多年。”他自認為從醫近十年,醫術都已不輸苗太醫。

“那你便替本宮,將這份藥方中被苗太醫改動過的地方,通通改回來——你跟了苗太醫那麽久,應當知道改如何模仿他的筆跡。”

李太醫點頭從命,卻又有幾分迷惑,“若曲嬪真的誕下皇子……”

“李太醫是糊塗了麽?”綰綃涼涼的淺笑,“本宮記得太醫可是說過,這藥,不大安全……”

李太醫立時了然,“臣必不負娘娘所望。”

“很好。”綰綃頷首,“退下罷。”

“是。”

李太醫走後,瓔華宮又陷入了一片沈寂,雲嫣早已悄然離去,只剩她一人,孤獨的品一盞新茶。

落蔭的腳步卻在這時漸漸傳來,她從屏風後走出,懷抱著小小的蕤君,一步一步走到了綰綃面前。

“來了。”綰綃平靜的斟茶,“上好的君山銀針,入口甘甜清爽。”

落蔭垂目看著眼前清亮的茶湯,面無表情,“方才蕤君一直在後殿哭鬧,你倒還有心思在這品茗。”

綰綃淡淡瞥了自己的女兒一眼,“孩子哭鬧又不是什麽稀奇事,乳娘是做什麽的?”

落蔭沈默了一會,道:“我都聽到了。”

“嗯。”綰綃漫不經心應聲。

落蔭緊繃著的神色有一絲絲松動,洩露出哀傷與悲涼來,“綰綃,你太殘忍了。”

綰綃挑了挑眉。

“那個孩子……都還尚未出世。”

“你想說他無辜?”綰綃譏誚道。

“難道不是麽?”

綰綃輕哂,冷如寒冰,“他沾著他母親的罪。”

“綰綃——”落蔭的聲音有哀求的意味,她是良善女子,長於草原只知道人命可貴,卻始終無法理解深宮中對於孩子的殘忍。她記得過去在荒茫的草原上,連牛羊產下幼崽都是值得人人歡喜的事,若是有哪個帳篷的女人生了孩子,大家一定會一起送去祝福。

“我要她母親的命。”綰綃目光沈靜,音色沒有絲毫的波動,那是一種篤定的態度,決意不容更改,“他也不能放過。”

落蔭的眸中有深切的失望,她沒有再多說什麽,一言不發的離去。

茶已有些涼了。綰綃輕啜,垂下了眼睫。

或許她與落蔭真的不是一路人,分歧,或許就是由此而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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