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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各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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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匆匆,不經意間,時光已逝人已老。

綰綃是真的覺著自己老了,對鏡梳妝時分明容顏未改嬌媚依舊,可神采卻再沒有了初入宮時的明亮,顧盼間都是對未來的期許,每一刻,都在為自己認真的謀劃。

故人也已經老了,卻是衰老在貌而非神。老是因為操勞,但精神矍爍。他是王福,而今的內務府副總管。

“公公這些年來可是操勞了。”綰綃含著淡淡的笑,“本宮贈予公公的那些補品,不知公公可還滿意?”

王福聞言忙躬身,“奴才謝娘娘慰勞,奴才卑賤之身得娘娘關懷至此,是奴才三生之幸。”

綰綃品著一盞新沏的白毫銀針,似是玩笑道:“公公愈發得會說話了,難怪在內務府步步高升呢。”

王福是剔透人,自然明白綰綃呼他來此絕不是誇讚幾句這麽簡單,他叩首道:“奴才之所以有今日,全憑娘娘所賜,奴才對娘娘感激不盡,若娘娘一聲令下,奴才必不惜代價為娘娘效犬馬之勞。”

昔年他的主子是林貴妃,而他在綰綃身邊是以細作的身份存在著。不過可惜那時他不夠聰明,最終還是被發現了真實身份,他以為綰綃會殺了他,可綰綃卻一直沒有來取他性命。他想,這大約是因為林貴妃還活著,她要顧忌著他本來的主子,可後來林貴妃病歿,她非但未殺他反而將他送去了內務府辦事,這讓他且驚且喜。內務府這個地方,混的不好一生碌碌受人欺淩,混的好,那便是前途無量風光無限。

“這是主子對你的恩。”送他去內務府時掌事姑姑雲嫣曾對他說過這樣一番話,。“你有意害主子,主子以德報怨,你該羞慚的。”

“犬馬之勞,果真?”曾經的順貴人,現今的謝婕妤坐於高座,肅然發問。

“奴才願為主子盡忠。”他對綰綃這一聲“主子”,是過去的舊稱。知恩圖報也好,交易也罷,他勢必要助眼前這個女人。不僅僅是因她於他有恩,不僅僅是因她手握著他當年為細作的把柄,而是他願意相信,這樣一個在後宮中幾經沈浮而不倒的女人,絕不簡單。

“本宮要你幫本宮做一件事……”清靈的嗓音因歲月而多了幾絲沙啞,添了幾分威嚴。

“娘娘請講。”

“為本宮監視這幾人,務必精細,每一句話,皆需記下稟報本宮。”雲母箋被纖長的指拈著,遞到了他的眼邊,綰綃不知何時已走到了他的跟前,不怒不喜間的氣勢依舊迫人。

王福聽聞擅琵琶的謝婕妤折了手骨,只怕一世都再難撫琴,而今看來果真如此。綰綃從前是不蓄長指甲的,因為過長的指甲在哪裏奏琵琶時會引起諸多不便,可而今她帶著幾寸長的赤金鑲瑪瑙珠護甲,透過護甲上的玉蘭鏤花,可以看見她約有半寸長的指甲,塗成鮮紅的顏色,如血一般,讓他心頭一凜,忙記下雲母箋上那幾個名字。

綰綃優雅的微笑,一反手,將雲母箋放在了燈前,火舌迅速躍起,華麗的花箋連帶著那些尊貴的名字一起化作片片飛灰,盤旋輕落。

柒染有孕擢升賢妃,自是無尚榮耀,可有孕女子不能侍奉君王,故而如今宮中恩寵最深者,理所當然的成了禎嬪駱素塵。

苾昌宮的陳設布置比曲瀅上回來時又華麗精巧了許多,她的目光掃過密色瓷茶具、西洋琉璃美人觚、五彩牡丹織錦炕屏、錯金鏨花、紅地八寶聯青連珠瓶、紫銅螭紋熏籠,目光收回時不自覺帶了幾絲幽怨,但仍是含著笑上前,“禎嬪姐姐。”

倚在榻上的美人把玩著一支成色極好的南陽玉鏤桃花簪,聞言稍稍坐直了身子,每褶各有顏色的月華裙色澤變換萬千如流光,而身上玉色水紋立領襖,更是襯得膚白如雪晶瑩若玉。她乜眼,看著曲瀅,“妹妹所來為何事?”

曲瀅在禎嬪的目光下頗有幾分不自在,強笑道:“姐姐這是哪裏話,淑妃娘娘都說了,姐妹間平日裏要多走動,方能親厚長久。”

禎嬪也不再多言,轉頭吩咐宮女佳妙,“楞著做什麽,還不將小廚房新烘的碧綠千層糕端上來招待曲嬪。”

“怎敢勞煩姐姐。”曲瀅已有四月,寬松嫩綠絨圈錦齊胸襦裙隱隱有了些凸起,她走上前殷勤的為禎嬪斟茶一盞奉上,“姐姐這茶是鳳凰水仙麽?我聞著真是極香的,皇上待姐姐果然大方。”

“皇上待妹妹也不薄。”禎嬪接過茶,輕啜一口,“妹妹而今再度有孕,不好好在宮裏休養麽?皇上賞了妹妹那樣多得補品,可不就是為了妹妹能安心養胎。”

曲瀅面上的笑有些僵硬,繼而成了苦笑,“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如今已是被皇上厭惡之人……他連女兒都不肯給我。”她說這話時眸中的哀怨更甚。

禎嬪將手中把玩的玉簪簪入曲嬪略有些蓬松的龍蕊髻心,笑道:“妹妹好生低落呵,皇上不過是憐惜妹妹辛苦,所以才將三公主交與謝婕妤扶養罷了,妹妹有什麽可傷心的呢,有道是血濃於水,三公主雖名義上成了謝婕妤的女兒,但到底流著妹妹的血,日後長大了,自然也是會孝順妹妹的。”

“那我便任我的女兒認謝氏為母?”曲瀅看得出禎嬪並沒有助她的意思,不猶急了,“姐姐,姐姐你而今寵冠後宮,是皇上心尖尖兒上的人,妹妹求你,求你了,你就幫幫我,幫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禎嬪笑意如春,眼眸卻是冰涼的,“妹妹說胡話呢,皇上的主意哪裏是我等可以輕易左右的,三公主雖不在妹妹身邊扶養可那又如何?妹妹肚子裏不是還有一個麽?興許是個可愛的小皇子呢。妹妹還是安心養胎罷,莫要顧此失彼,為了一個女兒倒忘了皇子。”

“姐姐果真是不願助我了麽?”曲瀅攥住禎嬪的衣袖,哀哀淒淒。

禎嬪纖細的黛眉不露痕跡蹙起,她一點一點掰開曲瀅的手指,語氣似是撫慰,“妹妹可別這樣說,什麽助不助的,妹妹還是安心養胎才好,多思傷身吶。”她扭頭冷聲吩咐道:“秀慧,楞著做什麽,還不將曲嬪好生送回宮歇息。”

“好,好——”曲瀅怒極冷笑,“姐姐既然存心要置身事外看妹妹的笑話那姐姐便繼續看下去罷。不過姐姐也別以為自己便可以作壁上觀怡然自得,皇上的恩寵從來無定數,最後誰贏還未可知呢。”

“唔,那有朝一日我若失寵,還請妹妹多多照拂呵。”禎嬪不以為意,反是無所顧忌的玩笑。

失寵,那有什麽可怕的,這是如她這般以色事人的女子無可逃避的結局。既然無路可逃,那她為什麽不看開一些,今朝有酒,且醉今朝。

曲瀅狠狠瞪了她一眼,大步離去,掀起沈霜居的水晶簾櫳一陣叮當亂響,像是誰在放肆的嘲笑。

出了沈霜居的門,八月初染著桂香的風撲面而來,近來多雨,風都寒涼了許多,曲瀅攏了攏藕合翠菊纏枝敷彩披帛,快步登上早已等在那裏多時的紅木肩輿。

“主子,禎嬪她可有……”曲瀅的心腹宮女絡娘跟上肩輿,覷著曲瀅陰沈的臉色,有些小心的問。

“她沒有答應我。”曲瀅眸中像是藏著冰刃一般寒且鋒銳。

“怎會如此?”絡娘顯然是吃驚的,“主子而今是與禎嬪淑妃一塊的人,她們為何不助主子?”

曲瀅冷笑,音色有些暗啞,“她們幾時將我當做過自己人。她們用我扳倒了謝氏,我用她們覆了寵。現在我對她們已經無用了,她們自然不會再去理會我——或許她們正想著怎麽對付我腹中的孩子好為皇長子掃清道路呢。”她有些頹喪的拂開鬢邊因風而沾上的幾朵金桂,“自己人?我從來不是誰的自己人,我一直都只是一個人。從前謝氏扶持我是利用,而今她們也只是利用。我只能一個人,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

禦花園的各色秋菊開,“十丈垂簾”、“紫□□燕”各有千秋各具風華,只是籠在肅殺秋風之中,開得再好也沒有了仲春百花鬥艷的熱鬧。菊,本就是肅殺清冷的花,怨就怨它選錯了時節。

曲瀅懨懨的將視線偏移開,正好看見了遠處走來的那些人。

那是幾個青灰衣袍的內監,擡著什麽大步流星。

狹路相逢在一條長窄的石徑,回避已來不及,只好跪下請安讓路。

曲瀅這才看清他們擡的是什麽——那竟是一個人!

那是個遍體鱗傷的女子,已經體無完膚幾乎認不出她的容貌。她擡首,黑洞洞的獨眼望向曲瀅,“曲嬪主子……”她發出低啞的聲音,陰森森得聽著頭皮發麻。

曲瀅總算認出來了,這是凝脂,謝綰綃從前的宮女,她曾利用過她陷害過綰綃。想不到這丫頭已被謝綰綃害成了這副模樣,曲瀅暗暗膽寒,她看著眼前血肉模糊的人,一陣惡心,恨不得快些離開。

“主子。”絡娘卻小聲叫住了她,“主子,奴婢看,那女子……”她瞥了凝脂一眼,“似乎有話要對主子說。”

曲瀅聞言不猶頓住,猶豫片刻後揮了揮手示意宮人放下肩輿。

絡娘攙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凝脂跟前。

“你們這是要做什麽吶?”曲瀅盡量不去看凝脂,遏制住想要嘔吐的欲望。

有一個內侍答道:“回曲嬪主子,這個宮女快死了,婕妤娘娘嫌晦氣,命奴才等將她丟去宮外亂葬崗。”

“真是可憐啊。”曲瀅一臉憐憫,嘆息一聲後對那幾個內侍道:“我與這宮女過去有幾分交情,而今她將死去,我也不忍心,可否讓我贈她一枚玉佩含於口中權當陪葬?這樣死去未免淒涼。”

那宦官聽曲嬪如此開口也不好拒絕,於是陪著笑道:“曲嬪主子善心,是這丫頭死前最後的福氣了。”

曲瀅想了想解下素紈繡鴛鴦成雙團扇上的拇指蓋大的白玉扇墜遞給了絡娘。絡娘結果,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將玉放進了凝脂已斷了好幾顆牙血跡幹涸的嘴裏。

“走罷。”曲瀅不欲在此地停留過久,登上肩輿揚長而去,那行人在行禮之後也擡著瀕死的凝脂遠去了。

待到走遠了,曲瀅方在肩輿之上俯低身子輕聲問道:“怎樣,她可與你說了什麽?”

絡娘將聲音壓的很低很低,“她說……謝婕妤在宮內用巫蠱詛咒主子……詛咒主子永無子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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