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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泠泠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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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

絳紅長裙無聲迤邐過鏤花玉磚,穿著繡花泥金履的纖足走過,急而平穩,雷厲風行之餘不失貴胄女子的禮節。

“皇姐。”殷謹繁擡首,對著來者勉強一笑,卻掩不了淡淡的憔悴。

“陛下。”肅盈於玉階下行過一禮,方緩步走到殷謹繁身前,“聽聞……潘氏歿了?”她為此事而來,但看見自己弟弟神采黯淡的眼眸,又不自覺放柔了語調。

殷謹繁接過肅盈為他斟的茶,潤了潤唇,“皇姐既然已經聽聞了,又何必再來問朕。”

“皇上這是在與誰置氣呢。”肅盈嘆息,伸出手,輕輕拂開擋在他眼前的發,“皇姐的確都知道了,但皇姐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那般慈愛親昵,宛若他幼時。

“皇姐,朕很煩心。”殷謹繁垂眸,十餘年彈指過,縱然肅盈容顏如故不曾衰老,但他卻不再是那個可以縮在姐姐懷裏尋求庇護的孩子,他不得不成長,不得不去面對他不想面對的一切,誰也不能擋在他的面前替他承擔,“朕知道皇姐是想要怪朕的,如今西戎蠢蠢欲動,驃騎將軍鎮守西域是阻住西戎蠻夷唯一的指望,朕不該廢他的女兒。”

肅盈默然,片刻後開口,“既然皇上比誰都清醒,那為何還要如此。”

殷謹繁低聲,“朕很想殺她,可朕沒有。”

“但你逼死了她,你明知道這樣待她她一定會死。”肅盈接口,沒有給他辯駁的機會,“繁兒。”時隔多年她再一次這樣喚他,仿佛她還是很多年前那個嚴厲的長姐,“你終究,還是向著謝氏。”

“朕沒有向著謝氏。”殷謹繁說:“朕只是向著綰綃。”

之後是漫長的寧靜,泰昭殿被日落的陰影一分分吞沒,肅盈的面容籠在暗處,帶著覆雜的神情,終究還是她先開口,“明年,明年這個時候應當會有新的妃嬪被選入皇宮了。”

“嗯。”照例三年一選秀,後宮總不缺嬌顏如花綻,“朕明白皇姐的意思。”

“皇上心頭向著誰,皇姐管不了,也不想管了。”她伸出手,緩緩按在了殷謹繁肩上,“但,繁兒,皇姐希望你始終記住自己的身份。”

“朕從未忘記。”

“還有……”肅盈稍稍遲疑。

“什麽?”

“明年,你便該及冠了。”

殷謹繁錯愕,略略沈吟後道:“朕會好好考慮皇後人選。”

“皇後者,母儀天下之人,以德行為重,既嫻且賢,需進退合宜,端莊有度,厚坤德,輔君王,定後宮。”肅盈一字一頓,“立後非兒戲,皇上心中可有人選?”

後位於前朝於內廷於天下,舉足輕重。“皇姐以為呢?”他並不願現在就回答這個問題。

“後宮中可堪大用的人實在太少,皇姐也不知該說誰。”肅盈這是實話,“淑妃精明有餘,然家世難以服人且不曾為大息誕下皇子,姁妃已廢,瑤妃空有美貌,至於謝氏……”她的目光陡然淩厲,“她是蕭人。”

四個字,一針見血,蕭與息,同為漢人,卻因百年紛爭而彼此有如仇讎,一道國界劃出勢不兩立的息人與蕭人,而讓一個來自蕭地的女子當皇後,那比登天還難。

殷謹繁顯然也沒有動過這個念頭,他緩緩點頭。

“皇上不妨放長目光,或許,能在明年的新人中遇上鐘意的也未可知。”

“依皇姐看,有哪家閨秀可為皇後之選?”殷謹繁思索之後問道。

“皇姐只是一介婦人,這立後大事,還需看皇上的意思。”肅盈公主有些猶豫的蹙眉,“潘家的女兒是必定要入宮的,潘廢妃雖已死,但潘家一定要有個人在後宮方可,但不可為後……或許皇上也可以考慮一下尚書吳家的女兒,嗯,或者中書令蔡家的千金……”她慎重斟酌著,忽然想起了什麽,“萬俟!皇上以為萬俟氏如何?”

“康國公萬俟詠家的萬俟遇歡?”殷謹繁記得這也是他的表妹,平昌大長公主的幺女,旋即搖頭,“朕與她也就幼時見過幾面,但朕始終記得她的母親平昌大長公主為人是極跋扈的,似乎還因妒仗笞丈夫侍妾而鬧出了人命,有一陣子滿城皆知丟盡天家及萬俟氏的顏面。有這樣的母親,只怕萬俟遇歡也不是好相與的,何況她不是只有十歲麽?皇姐可真是說笑了。”

肅盈無奈一笑,“遇歡十歲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而今也算是豆蔻少女,我曾在宴席間見過她好幾次,那可是個明禮又溫柔的丫頭。”她斂容,幾分語重心長,“皇姐也是為你著想,萬俟一族雖不算你的左膀右臂,但卻是百年世族。你自登基後雖扶植了一批新秀,但對世族卻是少了籠絡,於制衡之道……是大大的不利吶。”

“朕知道。”殷謹繁頷首,並未有什麽異議。

肅盈於是也不再提此事,姐弟倆又敘了些瑣事,然後離去。

肅盈走後泰昭殿歸於寂靜,殷謹繁飲盡殘茶,茫然。

“皇上。”鐘盡德快步走來,腳步匆匆打破了這沈寂。

“何事?”他沒有擡眼的意思。

“謝婕妤……”他故意頓了頓,如意料中看見殷謹繁坐起。

“謝婕妤怎麽了?”

摸清了殷謹繁的態度,鐘盡德放心道:“謝婕妤命奴才送上一樣東西。”

“呈上來。”

鐘盡德後退兩步,擊掌,另有一名宦官捧著一物快步走上了殿。

那是一把琵琶,白玉為軫,朱漆描鳳——“綰綃。”這兩字不由脫口而出,他認得這把琵琶,在過去無數個繾綣日夜,綰綃曾抱著它,素手撥弦,流洩泠泠泉落。

“謝婕妤說……”鐘盡德覷著他的眼色,“謝婕妤說,她已無侍奉皇上之幸,故獻上琵琶,唯願新人得君心,陛下不覆寥落。”

殷謹繁伸手,緩緩拂過朱弦,輕撥,音色清亮,錚然,尾音晃動,悠長,纏繞在心,不肯散去。

“她是怨朕的。”他聲音很低,近乎嘆息。

夏日盛時,草木繁茂,九瑤宮前後遍植牡丹,縱然花謝香殘,也有枝葉青翠映著朱墻,別有韻致。

夏夜風暖,撫過面頰時不比朔風凜冽反是溫柔如撫摸——然而風中卻夾雜哭聲陣陣讓人心頭一緊。

殷謹繁才從鑾駕上下來,聽見哭聲忙大步往裏走去。聽哭聲像是他的三女兒蕤君,作為一個父親,他自然是關心的。

九瑤宮宮門為通風是敞開的,殷謹繁可以看見絲紈朱砂梅屏風旁柒染正抱著小小的孩子,焦急的哄著。

玉紗宮燈的光芒為一身水綠香雲紗襦裙的她鍍上幾分暖意,她低頭小聲而小心的哄著孩子,雲髻低垂,倒真有些慈母的模樣。

殷謹繁唇邊不覺浮現一絲笑,昔日跋扈的美人也有如今的溫柔,人果然是會雖歲月而改變的。

他加快了腳步,而柒染卻在這此時忽然昏了過去。

這來得太突然,以至於殷謹繁都楞住。

柒染被身旁的宮女清越眼疾手快的接住,“娘娘,娘娘!”

殷謹繁忙上前扶住她,回頭喊道:“還不快去請太醫——”

太醫很快趕來,隔簾細細懸絲診脈後叩首道:“臣恭喜皇上!瑤妃娘娘已有一月身孕。”

這算是多日陰霾來的一抹亮光。殷謹繁自然是欣喜的,當即吩咐下重賞。

太醫卻在此時躊躇,略有些結巴道:“皇上,臣、臣還有一事稟告……”

“什麽?”看著他的神色殷謹繁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瑤妃娘娘脈象虛浮,想是近來操勞太過。如此於皇嗣不利,臣稍後便為娘娘開一劑藥安胎。”

柒染雖是妃位卻並不似淑妃一般執掌鳳印日理萬機,讓她操勞得……殷謹繁嘆氣,頗為無奈。

“皇上……”瑤妃的聲音從帳內傳來,縹緲無力讓人心疼。

“阿染,你醒了。”殷謹繁對她擠出了一個笑。

“臣妾早就醒了。”柒染似是歡喜,可歡喜之餘又有憂愁,“臣妾能為皇家誕育子嗣是臣妾之幸,只是臣妾卻照顧不好三公主,是臣妾之過……”

“不怨你。”殷謹繁輕撫她的鬢角,“你本就身子弱,如今又懷有身孕……是宮人不利,怎麽那麽多乳娘在伺候還要你為蕤君辛苦呢?”

柒染纖長的羽睫顫了顫,淒淒道:“三公主生時早產,身子比尋常孩子要更孱弱些,到了九瑤宮後臣妾雖竭力為公主調養,可近來公主還是吐奶啼哭不止,昨兒還隱隱有發熱之兆……唉,太醫說,三公主是打娘胎裏帶來的不足之癥,照料起來難免要費神些的……”她這一番話聽似無心實則每字每句幾經斟酌。

果然聽見殷謹繁在她耳畔關切道:“如此,便將蕤君先交與旁人扶養罷。你的身子要緊。”他摟住柒染,柔聲勸慰,“左右你很快便會有自己的孩子,不必心疼。”

“是。”柒染乖巧倚在他懷中,不經意擡眸,眼波如水,“那皇上可一定一定得尋一個能照顧好三公主的,畢竟臣妾做了她那麽久的養母,早生了母女情分,若是三公主被照顧的不好,臣妾可是會心疼的。”

殷謹繁看著柒染略帶蒼白的面容,略一思索已有主意,“放心。”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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