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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驚鴻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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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那一日綰綃是被笑聲驚醒的。起身推窗望去,是紡杏和小易子在庭院你追我趕。大息冬日不及南蕭山地嚴寒,卻多雨雪,紛紛揚揚似柳絮,輕柔且純凈。地上落滿了積雪,打打鬧鬧的宮人奔過,留下一串鮮明的腳印。展翠站在檐下,指揮著幾個宮人將大紅的燈籠高高懸起。放眼望去,目光所及處,皆是一片喜氣洋洋。

“主子醒了。”展翠聽到推窗的聲音回頭,“怎不披件裘衣便下床開窗,仔細凍著。”

還未待綰綃說什麽,她便不見了身影。俄而有急匆匆的腳步聲由遠至近響起,再接著,軟羅洋紅撒花帳被掀起,展翠端著水盆大步走入,“主子洗把臉罷。”

“外頭鬧什麽呢?”綰綃依言坐下後問。

展翠半是好笑半是無奈,“唉,小易子好捉弄人,方才貼對聯時將漿糊抹在了紡杏新裁的裙子上,一時便鬧了起來,擾了主子清眠。”

綰綃噗嗤一笑,“倒底是兩個孩子,隨他們去罷左右今兒也是大好的吉日,你告訴其他的宮人,讓他們不必拘禮太多。還有,年賞都給了宮人沒?”

“不勞主子費心,奴婢早便辦好了。”

“如此便好。”綰綃盈盈笑望向窗外著,“我在南蕭可未見過這樣厚的雪。雖說年年皆有除夕,但不知怎的,今兒格外歡欣。聽著宮人在笑,自個兒也覺著有趣。”

展翠溫和道:“主子在南蕭受慣了冷眼,三百六十日,日日辛苦,哪裏還會笑呢。”

綰綃不語,看著窗外無憂無慮奔跑的宮人及滿庭院的歡顏喜色,笑得艷羨。

服侍綰綃洗過臉後,又傳詔了幾個宮人進來梳妝。

“主子可得穿著喜慶些。”展翠這樣勸道。

綰綃朝這幾個清一色穿紅著綠喜氣洋洋的宮女瞥了眼,也只得道:“依你們便是。”

任她們替自己挑了身杏紅綾子錦霞暗紋鑲銀鼠皮對襟襖及同色的百褶煙霞長裙。腰上束著比目青玉流蘇珮,臂上搭著縷金纏帛。黛眉細描,櫻唇點朱,淺淺染著胭脂,明麗不可方物。發髻釵環亦極是講究,就連壓發的花鈿都是反覆比對了多次。足足折騰了半個多時辰。

匆匆用過早膳,再去給各宮請安,新春禮數繁多,一個上午盡是叩拜行禮穿行於宮殿之間。先向菁妃請安,再是而今後宮位分最尊的柳淑妃,再然後是淑妃領著諸妃一同去明悠宮向太妃行禮。之後有是數不清的繁瑣事務,好在她不是一宮主位,所要處理的,不過是祈韶居的雜事若幹罷了,然而縱是如此,也直到午後方得閑,倚在茜紗鏤花窗下賞梅。

雪一直不曾停歇,不緊不慢飄落,萬物皆是銀妝素裹。斜飛的梅枝上敷著白雪,身姿愈發清冷卓絕,紅梅臨風怒放,似灼灼燃盡天地,冷艷無雙。

看久便乏了,卻又不知該如何打發時光。殷謹繁在今天尤為的忙碌,許是因新春將至的緣故,只在午時命人派了年賞過來,人卻未曾出現。遣宮人問了幾次,都說是在忙於政事及大小禮慶事宜。

正想找本書來細閱消遣,不經意擡首,卻看到了茫茫素白之中有緋紅如梅的身影愈行愈近,是個披了大紅羽紗觀音兜的女子。

“阿蔭。”她隔著窗子輕聲喚道,從寢殿快步走出。

恰好落蔭也邁進了外室,見她走來,盈盈一笑,“謝容華今兒好生俏麗。”

“別瞎說。”綰綃佯惱的斜睨她一眼,“你這一身衣裝,艷色較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歲末辭舊迎新,你見誰是一襲素縞了?”落蔭撅著嘴反駁。她本就是西戎胡人與漢人的混血,膚色白凈更勝尋常女子,朱色觀音兜裹著的面容更顯姣好秀麗。她將兜帽摘下,大大咧咧坐在鋪有青鼠皮的太師椅上,又道:“綰綃你見著順則門外的車架沒?盡是王宮貴族,好不奢華。”

“意料之中,天家風範理應如此。”

“卻不知庶民百姓如何?”落蔭卻忽然這樣道。

綰綃楞了片刻,搖頭,“不知道。帝都繁華一帶自是衣食不愁。只是這世上,總會有人要忍受苦楚。你我,也無法子。”

落蔭斂睫,聲線很低,似是不敢開口,“好久未回草原看看了,也不知阿娘養的牛畜可否熬過這個冬日。克雷格可比大息冷多了。”

“克雷格果真很冷麽?”綰綃問道:“南蕭雖與西戎接壤,但我從沒離去過。”

“你沒去過草原,不知道那裏的嚴寒。中原有千般萬般不好,唯這一點是好的。一年四季總有花開,縱是寒冬臘月,也不似草原冷的刺骨,終究還是有梅花。”

“草原有什麽?”綰綃將一碟糕點推給她,問。

“草原……”落蔭瞇起眼,神采黯了黯,目光忽然間就寧靜,悠長深遠,仿佛能透過一扇茜紗窗,看見千萬裏外廣袤的原野,“過了八月,那裏就很冷了。晨起時草上都是霜。風雪肆虐之時,牛羊都會被凍死。幾乎每夜都會有雪,早上醒來時就是茫茫一片,好像天地間除了素白,就沒有別的顏色了……哪像中原,冬日裏至多飄些雪,不冷,雪不時便化了。連禦河都未結冰呢。”

綰綃輕呵口氣,因室內燒著炭火,溫暖的連霧氣都沒有,但她想了想還是搖頭,“也不全對。你見識的不過是琴州罷了,倒底是位居天下之南的富庶沃土,自然不比曠野草原嚴寒。只是你卻不知,在我的故土南蕭,那裏是崎嶇的山野,冬日時風便如刀刃般,寒冷可怖。連活生生的人,都死在了那寒風下……”

“你不是在宮廷長大的麽?”落蔭吃驚,“怎皇宮還會有人凍死!”

綰綃眼底有一絲微弱且古怪的笑意,“怎會沒有,皇宮又如何,風光的只是聖寵優渥之人。”

八歲時她曾隔著窗,看著她姨母身邊一個年輕的宮女用一夜的時間死去。翌日朝陽升起時,她半掩在雪裏的屍體便被宮人匆匆擡走,從此後再沒了她的身影。

那個宮女在記憶中似乎有幾分姿色,又似乎是因著姿色得到了她皇叔的一夜寵幸,又似乎是因為這一夜的幸運而被她姨母於寒冬午夜剝去衣裳罰跪在了庭院,最後死的悄無聲息。

她記不清那個宮女的姓名容貌,亦記不清事情的前因後果,只記得她看著那宮女被擡走後,懵懂回頭,便正對上了姨母譏誚冷漠的微笑。

那個撫養了她六年的女子,是她在南蕭深宮裏唯一的仰仗,是位高權重的德妃楚氏,是一生都機關算盡的精明婦人,最後亦是命喪她人算計。六年於楚德妃而言,不過又是韶華逝去的一段可憎歲月,沒有什麽值得日後去重覆回憶。但於綰綃而言,六年是她從稚子成長為少女的漫長時光。在六年裏,這個與她並不十分親昵卻對她牽系著她命運的婦人,用身體力行教會了綰綃——弱者,可悲但不值得同情。

“禦河當真沒有結冰麽?阿蔭。”她瞇起眼,忽然輕聲發問。

落蔭不明所以,點頭,“綰綃你是有多久不曾出門了。近日雖多飄雪,卻尚未寒冷到連宮裏的禦河都凍結的地步呢。”

“無事,隨口一問而已。”她莞爾,以此掩住瞳孔中彌漫的憂慮。

綰綃之前從未到過太熙殿,只遠遠見過那座輝煌的宮殿。而其中的貴氣與華美,直至今日方知。

太熙殿在大蕭時用作祭祀祈福,大息睿帝遷都後,大肆擴建,並用做盛宴禮賓。

太熙占地甚廣,雄偉莊嚴,一磚一瓦極盡精巧。雕梁畫棟,琉璃翠瓦。鎏金鋪地,翡翠嵌欞。上百支明燭燃於銅雀燭臺,映的大殿光芒愈發亦真亦幻。然而這樣的奢華卻並不顯俗麗,雖說是飲酒賞舞的金玉殿堂,可總讓人莫名生怯,在天家貴氣中不自覺的屏息,嘆服,這哪裏是什麽人間宮宇,分明是九天瑤池。

殿中賓客甚多,依著身份尊卑就席。殿中央是窈窕美艷的舞伎,和著管弦之樂曼舞。

滿宴的玉盤珍饈,酒香浮動,穿梭於舞伎水袖間,迷醉人心。

殷謹繁坐在離她很遠的高座,身旁是柳淑妃。按舊制坐在那裏的因該是皇後,但殷謹繁遲遲不立後,故而鳳印握在了後宮位分最高的女子手中,從前是貴妃,現在是淑妃。

平心而論,淑妃姿色並不出眾,出身寒門的她也不比貴妃生來雍容,但今日絳紫鳳凰盤金綴珠錦袍加身,髻上鬢角珠釵熠熠生輝,亦為她添了不少貴氣。與她身旁一身蹙金飛龍袍紫金冠束發的殷謹繁乍眼看去倒還相襯。

和殷謹繁正笑語甚歡的是菁妃兄長容獻,妃嬪外臣原是不應同席,但皇親國戚及皇家姻族不在此例。故而席間有不少綰綃不熟識的生面孔,只得讓身後的雲嫣悄悄相告。那邊那位瘦削的美人,是哪家侯爺的夫人;那邊那位古稀老者,是某某妃嬪的祖父;那邊那位男子,是哪家公主的駙馬……

綰綃甚至還見到了朝野間大名鼎鼎的丞相木錚,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年輕,縱是須發皆白,但仍精神矍爍,飛揚入鬢的長眉中依稀可見舊時的英氣勃勃。

還見到了太妃之侄,蘭臺令史趙華玠。太妃今夜因病未能出席,趙華玠也只默默落座,自斟自飲,可神情舉止依舊是從容文雅的,盡是儒士風度。綰綃偷偷打量過他與雲嫣,二者卻是恍如陌路一般,連目光都不曾有交錯。而綰綃卻記得,她初見到趙華玠時,雲嫣眸中分明是有什麽情愫在蕩漾的。罷了,她也不想去多管閑事。

“那又是誰?”綰綃端著金樽,暗暗朝雲嫣使了個眼色。

雲嫣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然後答:“那是重安公主,先帝長女。可惜生母出身不高,故而並不如肅盈長公主尊貴。”

綰綃點頭。今夜席間有不少皇室宗親,只是大多為嫁在了京城不遠的公主或是備份較高的王候,與殷謹繁同輩的親王卻是不曾見到,大約是登基前的腥風血雨,讓他至今都對手足兄弟懷有戒心,哪怕是新春闔家團圓之佳時,都不肯將封地就在京畿不遠的親王宣詔入京,只命人派了賞賜過去。

“重安公主身側的是長熹公主。”雲嫣又道:“那是皇上最小的姐姐,與皇上年歲相仿,去年才出閣。主子看,那便是長熹駙馬,懷平侯長子郁陽。”

“唔……”綰綃頷首。

長熹公主是個年輕秀麗的女子,正同自己夫君竊竊低語著什麽,舉止甚是親昵,偶然察覺到了綰綃的目光,亦投之以好奇的眼神,笑道:“早聞皇上身畔又添了佳人一名,想必便是這位了,嘖嘖,好生標致。”

綰綃忙低下頭,“公主謬讚了。”

殷謹繁聞言玩笑道:“綰綃是南蕭的韶素公主,你與她同為金枝玉葉,可為何偏偏不如她標致呢。”

長熹公主掩口而笑,“嘻,人人皆道皇上姊妹雖眾,獨妾身與皇上容貌最是相似,皇上哪怕是說妾身醜若厲鬼,那妾身只得依著了。”

殷謹繁好氣又好笑的乜視著她,“你倒愈發會拐著彎兒貧嘴了。”他望向肅盈長公主,“皇姐,你可罰她不?她竟要奪你的位子呢。”

四座俱是忍俊不禁,長熹公主猶是茫然,反駁道:“皇上這是哪裏話,長熹素來敬重緋珠姐姐……”

還是駙馬郁陽偷笑著道:“皇上的意思是,肅盈長公主與他一母同胞,他們才是模樣最相像的呢……”

長熹公主不服,道:“皇上這話可是又錯了,生的最似緋珠姐姐的應是承鈺才是。”

承鈺是肅盈長公主與第一任夫婿所誕的長子,而今十三,正是少年英氣初長時,眉目間果然是像極了肅盈與殷謹繁。聽見小姨母的一番調笑,不猶羞赧的漲紅了臉,又是惹得一陣哄笑。肅盈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你長熹姨母同你皇帝舅舅一樣的性子,說話總沒個正經的。你呀——只當沒聽見便是了。”

長熹公主撅嘴,“緋珠姐姐也忒不在後輩跟前給妹妹留臉兒了。茗黛你離他們母子坐的最近,你倒是瞧瞧,我方才說的是實話麽?”

淑妃笑著點頭稱是。

殷謹繁把玩著酒樽,“承鈺過了年節,承鈺便是十三了不是?果真一表人才,不愧是朕的外甥。只怕再過個兩三年,便可引得帝都閨秀盡數害相思了。到時啊,朕便給你指一個名門淑女,你說可好?”

承鈺頓時臉紅到了耳根。姁妃亦在一旁附和,“可不是,再等二三年,長公主便可抱孫子了。”

殷謹繁瞇起眼,“現在定下親似乎也不算早的。聽聞姁妃有個表妹年方十二,才貌雙全,不知潘將軍意下如何?”

生著滿臉胡子的驃騎將軍潘揚成是個粗人,聞言慌的酒撒了一身,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臣蒙陛下恩德有不肖女侍奉陛下左右,已是臣之大幸,又怎敢再以潘氏族女攀附皇親貴戚。何況……何況這輩分也亂套了啊……”

殷謹繁這才反應過來,“朕倒忘了,承鈺雖只比朕小四歲,卻是朕的晚輩吶。”

在座不少人不猶偷笑出聲,就連素來嚴肅端然的木丞相都揶揄玩笑道:“皇上幼時不善強記,背誦詩書總落下風,不想現今猶是如此。著實令老臣感嘆。”

君臣和睦,一派祥樂。綰綃遙遙望向與周遭人談笑風生的殷謹繁,莫名心安。在旁人歡笑之時,偷偷長舒口氣。

絲竹清越,樂聲高揚,她才意識到舞伎早已換了支曲子來舞。十來個妙齡妖冶的女子,著霓裳華服,飛旋翩躚,步履輕盈,身姿搖曳而纖秀。寬大的裙擺撒開,似是春日怒道怒放。然而轉念一想,綰綃又覺著自己這個比喻有失妥當,但究竟是哪裏不妥,她自己又想不明白。

殷謹繁寵了她多時,外場好獻媚於帝王以謀利的王公貴戚自然紛紛矚目於她,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強自應對。

正疲乏時,殿門外忽然闖進了兩個孩子——是淳親王的孫女和白家的小公子,兩個都是六七歲的年紀,跟著自家長輩入宮赴宴,因年幼位尊,打打鬧鬧也無人理會,由著這倆頑童在席間來回穿梭。

見這兩個孩子風風火火從殿外奔進來,一路大呼小叫,誰也沒有在意。七歲的小郡主卻直接跳到了殷謹繁懷中,蹭著他撒嬌,“皇帝表哥!阿妧方才、方才在殿外見到了仙女呢!皇帝表哥快去看看罷!”

“那阿妧且說說那仙女生的可有阿妧漂亮麽?”殷謹繁並未當回事,隨口附和,又去端酒盞。

“真的!”小郡主見殷謹繁似是不以為然,急道:“阿妧說的是真的!不信……不信您聽,聽仙女再唱歌呢。”

殷謹繁揉了揉阿妧的頭發,漫不經心的側耳,俄頃,神色卻是一變。不止是殷謹繁,殿中所有人都聽到了風中傳來的樂聲,若有若無,偏透著一股子靡靡綺麗,讓滿座不猶靜然,樂官都停止了吹奏。

殿外不知名女子曼聲高歌,歌聲似在很遠的地方,“輕軀徐起何洋洋,高舉雙手白鵠翔……”

綰綃遽然擰眉。

殷謹繁則離席,向殿外大步走去。身旁的宮妃內侍及一眾賓客也紛紛起身跟隨。綰綃被裹夾在人群中,一同蜂擁出殿。

果如那小郡主所言,殿外當真是有個仙子的,立於小舟,在水一方。

禦河水流緩緩,舴艋舟亦行的緩緩,相隔尚遠,看不清舟頭女子的模樣,但那一定是個美人,那樣的風姿美的恍如月下仙。一襲玉色裙裳迎風飄搖,舞姿柔美優雅,凝固了風聲,凝固了眾人的目光。

一縷笛聲悠揚,美人隨著笛音曼舞,在一個高音的同時,踩著音階飛旋翩躚,踏入了水中——

所有人都禁不住低呼,然而那美人卻並未落水反是淩波而舞,姿態愈發飄逸從容。驚得在場人瞠目結舌。

“天吶,莫非這真是瑤池仙子。”有人已不自覺的喃喃。

“是誰!”緊隨在殷謹繁身後的煙凝倒底還是警覺的,喝道。

“是阿染……是阿染!”殷謹繁按下了煙凝擡起欲要召喚侍衛的手,聲音有些發顫。

而綰綃,就在他身側不遠處,與他一起看著水面上翩然起舞,眼眸一分一分冷下去。

是阿染……是阿染…

六字,如同冰錐,足以將人傷的鮮血淋漓同時心涼徹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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